导读 这段问答应该是孔子周游列国时在卫国发生的事。孔子在卫国拜见了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大概孔子最初是很想留在卫国做点事的,后来看到卫国君臣都不足与有为,才失望地离开了。
王孙贾是卫国掌实权的人,看到孔子跟卫国国君和夫人南子的接触,以为孔子是要巴结最上层,他就借“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这句当时的俗语暗示孔子:你还不如来巴结我。而孔子的意思是说,我没有想巴结任何人,只是按天意行事,一个人如果不按天意行事,巴结谁都没有用。
从“无所祷也”这句话看来,好像孔子心目中的“天”是一个人格神,不然怎么祷呢?但是问题没那么简单。祷神是先民传下来的一种信仰风俗,孔子只是援引这种表达方式,这并不等于说孔子就跟先民的信仰一致。
朱熹《论语集注》在这一段后面注解说:“天即理也,其尊无对,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则获罪于天矣,岂媚于奥、灶所能祷而免乎?言但当顺理,非特不当媚灶,亦不可媚于奥也。”朱熹在这里以“理”来释“天”,说“天即理”,或说“天即天理”,“天理”在朱熹的学说中占非常重要的地位。以理释天,在这里“天”就完全没有人格神的意味了。但这是不是孔子的原意?值得讨论。后世学者多有质疑,说“祷于天”难道可以说成“祷于理”吗?不能说这个质疑没有道理。
在我看来,孔子说的“天”“神”既有继承夏商文化中承认上帝、神明的一面,但也的确有把它向理性化、人文化的方向改造的一面。事实上这种改造是整个周朝文化的一个趋势,并不只是孔子一人的思想,这只要从“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视”(见《尚书·泰誓》)就可以看出端倪了。但这种改造的过程显然是逐步的,即使在孔子那里也并没有彻底完成,所以孔子说的“天”既非夏商文化中的“上帝”“天帝”那样的人格神,也非完全理性化的“理”“天理”,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我前面说“天意”,而不用“天理”这个词,就是想保留这种模糊的意涵。
孔子对于“命”“天命”“神”的理解与使用也有同样的情形,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参看为政篇第4条的解释和本篇第12条的导读。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3·14
解释 “监”,上临下叫监,有考察的意思。“二代”,指夏商两朝。“周监于二代”意思是周朝的礼章制度是考察了夏商两代以后制定的,或说以夏商两代的礼章制度为基础建立的。“监于”,今天白话文还在用。
“文”,文采;“郁郁乎”,丰富多彩的样子;“乎”,语气词,无义。“从”,遵从,赞成,同意。
大意 孔子说:“周朝的礼章制度是在夏商二代的基础上建立的,真是丰富多彩呀!我赞成周朝的。”
导读 这一段可以和《为政篇》第二十三条(2·23)和本篇第九条(3·9)同读。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3·15
解释 “太庙”,开国之祖叫“太祖”,祭太祖之庙叫“太庙”。鲁国的开国之祖是周公,所以这里的“太庙”就是周公庙。“鄹人之子”指孔子;“鄹人”指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叔梁纥曾经做过鄹国的大夫,按当时的规矩可称为“鄹人”。“孰”,谁。
大意 孔子进了周公庙,碰到每一件事都发问。有人说:“谁说叔梁纥的儿子懂礼呢?他进了太庙,每一件事都要问。”孔子听了这话,说:“这正是礼啊。”
导读 孔子对子路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2·17)承认自己不懂是智慧,不懂就要弄懂,就要请教别人,这就是“礼”。这里的“礼”不是今天礼貌的意思,而是指当时的规章制度及其内涵,学习这些规章制度及其内涵,这本身也就是“礼”对当时一个士人的要求,只有弄懂了这些规章制度才有可能适应那个社会,所以孔子曾经教导他的儿子伯鱼说:“不学礼,无以立。”(16·13)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3·16
解释 “射不主皮”句,“射”指射箭,古代贵族中常见的比赛,带有娱乐和运动的性质。“皮”指射箭的靶子,通常是用兽皮做的,“不主皮”就是不以穿皮为主,即不看你是不是能够射透靶子的皮,而只看你射得准不准。“主”,名词用如动词。
“为力不同科”句,“为”音wèi(位),意为因为;“科”,等级,“力不同科”是说射箭者力气有大有小,不在同一个等级。“古之道也”,这个“道”相当于今天所说的规矩。
大意 孔子说:“射箭不以能不能穿透靶子为主(射艺高低比的是准不准),因为射箭者力气不在同一个等级,这是古代留下来的规矩。”
导读 相传孔子孔武有力,但孔子却从不主张使用武力,他是一个尚德不尚力的人。春秋时代,各国诸侯打来打去,恰好是尚力不尚德,孔子很不以为然,所以说这个话是有言外之意的。我们每一个人,凡生活在人群中,都要记住孔子的话,尚德不尚力,要以德服人。如果反过来,尚力不尚德,老想以力服人,就必然到处树敌。不仅服不了人,最后还免不了被更有力者打败,甚至丧生。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3·17
解释 “告朔”,“告”旧读gù(故);“朔”,农历初一。“饩羊”,“饩”读xì(细),有贡献、赠予的意思,“饩羊”指祭祀的时候所宰的活羊。“告朔”是当时的一种制度,杨伯峻说:“每年秋冬之交,周天子把第二年的历书颁给诸侯。这历书包括那年有无闰月,每月初一是哪一天,因之叫“颁告朔”。诸侯接受了这一历书,藏于祖庙。每逢初一,便杀一只活羊祭于庙,然后回到朝廷听政。这祭庙叫作‘告朔’,听政叫作‘视朔’,或者‘听朔’。到了子贡的时候,每月初一,鲁君不但不亲临祖庙,而且也不听政,只是杀一只活羊‘虚应故事’罢了。所以子贡认为不必要留此形式,不如干脆连羊也不杀。”[25]
大意 子贡想要免除鲁国每年初一祭祀祖庙时宰杀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舍不得那条羊,我舍不得那个礼啊。”
导读 孔子重视礼,在他看来,即使那个礼只残存了一个形式,也比完全废除的好。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3·18
解释 “事君”,服侍君主。“尽礼”,谨守礼仪,一切按礼的要求做。
大意 孔子说:“服侍君主谨守礼仪,别人却以为你在谄媚呢。”
导读 尽礼不是谄,过礼才是谄,很多人分不清楚这个区别,不仅在事君这件事情上,在其他事情上也一样。比方说学生尊敬老师,为老师做点事,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是应该的,可是常常会被其他学生认为是讨好老师。自己不懂得尊敬,还说人家是讨好,这正是孔子在这里所感叹的事情。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3·19
解释 “使臣以礼”也可以说成“以礼使臣”。“以”字结构作状语,多半用来表示动作的方式、手段、途径,相当于白话文中的“用……”。白话中这种结构多半放在动词的前面,古文中则前后都可以,但以放在后面为多,如前篇见过的“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2·5)。
大意 鲁定公问孔子:“国君使用臣下,臣下侍奉国君,应该怎么样?”孔子回答说:“君王使用臣下要符合礼制,臣下侍奉国君要尽心竭力。”
导读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是孔子心目中理想的君臣关系。孔子从来没有提倡君王可以随便对待臣下,臣下应该盲目服从君王。“君君、臣臣”也是说君要有君的样子、臣要有臣的样子,孟子更是明确提出:“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26]后世说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罪当诛,天王圣明”那一套,完全不是孔孟的主张,而是掺杂了浓厚的法家思想的冒牌货。直到今天,还有一些人既不读书,也不思考,胡乱地把这些冒牌货当孔孟的思想来批判,是很奇怪的。
子曰:“《关雎》,乐而不**,哀而不伤。”?3·20
解释 “**”的本义是雨过多,后世引申为**。“伤”,过于悲哀而伤了身体。
大意 孔子说:“《关雎》这诗,快乐但不过头,悲哀也不过分。”
导读 《关雎》是《诗经》的第一篇,是一首爱情诗,基本调子是快乐,并没有悲哀的成分。一说《乐》亦有《关雎》章,里面有悲哀的调子,这里的《关雎》兼指《诗》和《乐》。我则觉得孔子是举《关雎》以代表《诗》三百,这句话等于说:“《诗》三百,乐而不**,哀而不伤。”就跟他在另外一个地方说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2·2)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