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这里牵涉到一段故事。卫灵公死的时候,太子蒯聩因为得罪南子被灵公逐出,此时在晋国,于是一部分臣子就拥立了蒯聩的儿子辄为君,是为卫出公。但另一部分臣子则要迎蒯聩回国,辄派兵阻止。这里说的卫君就是卫出公辄。孔子称赞孝顺父亲、互相推让君位的伯夷、叔齐,自然不会赞成以子拒父的卫出公。中国历史上因争夺王位而父子成仇、兄弟相残的例子不胜枚举,显然都不是儒家教出来的。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7·16
解释 “饭”在这里作动词,是吃的意思,“疏食”是粗糙的食品,“疏”是粗疏的疏。“肱”读gōng(工)是手臂,“曲肱而枕之”就是把手臂弯起来当枕头睡,“曲”和“枕”都用如动词。
大意 孔子说:“吃粗糙的食品,喝点白水,弯起手臂来当枕头睡,这里面也有乐趣。做不义的事而得到财富和地位,对于我来讲,就像浮云一样(没有意义)。”
导读 孔子这段话今天仍然有供我们仔细思考的价值。快乐和幸福从哪里来?主要不是从物质生活来,而是从精神生活来。简陋的物质生活也可以有快乐,而低下的精神境界则注定与快乐无缘。现代社会物质丰富,一般的人并不缺衣少食,但很多人却感到并不快乐,原因何在?有人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富裕,没有地位,以为一旦得到这些,就会快乐了,因而不择手段地去追求,哪怕得来的富贵明明是不正当的,也在所不计。一个人这样“富且贵”了,就真会快乐吗?可惜不是。否则就不会有富人自杀、官员跳楼了。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7·17
解释 “加我”等于说“给我”。
大意 孔子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学好《周易》,这一辈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过错了。”
导读 这段话的解释历来分歧很多,为了避免烦琐,这里就不讨论了。我以为最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孔子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孔子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四十多岁了,还有那样旺盛的求知欲,学习对于他显然完全是生命本身的必须,是不断完善自我的必须,这里不存在任何身外的功利目的。同时这段话也告诉我们,哪怕像孔子这样一个古今中外少见的智者,也不是天生的完美圣人,而是通过毕生不断的努力学习,才一步一步地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的。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7·18
解释 “雅言”等于后世说的“官话”、今天的“普通话”,不过,这里的“雅言”是名词作动词用,意为“用官话讲”。“所雅言”,所字结构,指“雅言”的内容。
本段标点一般都作:“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这样标点有几个问题,第一,两个“雅言”重复,这么短的一句话就重复两个“雅言”是奇怪的;第二,《诗》《书》、执礼三者并列起来也很奇怪,《诗》《书》是名词,“执礼”则是动宾结构[50]。第三,“皆雅言也”的“皆”显得多余。其实这个“皆”是指执礼的整个过程都用雅言,这样后面的第二个“雅言”也就必要而不重复了。我们如果补几个词,这句话的意思就更显豁了:“子所雅言(者),《诗》《书》,(而)执礼(时,则)皆雅言也。”[51]
大意 孔子用官话讲的,是《诗》和《书》,他执掌礼仪的时候整个过程都用官话。
导读 中国各地都有自己的方言,方言和方言之间差别很大,妨碍交流,所以每一个时代都有一种以首都方言为基础所构成的官话,也就是这里说的“雅言”。孔子是山东人,学生也大多是山东人,可以想见平时他们讲话甚至讲学,大概都是用的山东方言。这段记载说孔子诵讲《诗》《书》的时候用官话,在执掌礼仪的时候,例如祭祀之类,则从头至尾用官话。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7·19
解释 叶公,叶地的长官,成语“叶公好龙”之叶公即此人。叶,旧读shè(射),在今河南叶县南。
“其为人也”,此语常见于古文,直译是“他的为人啊”,白话文一般会说“他这个人啊”,“为人”指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也”表示句中停顿。“云尔”,“云”即说,“尔”同“耳”,古文中常在一段引语之后结以“云”“云云”“云尔”,意为“这样说”,白话文可以不译。
大意 叶公向子路了解孔子,子路没回答。孔子对子路说:“你为什么不说,他这个人啊,勤奋得忘了吃饭,快乐得忘了忧愁,不晓得很快就要老了。”
导读 这也是千古名句。“随心所欲,不逾矩”是孔子晚年的精神境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则是孔子晚年的自画像。一个人这样活才是真正的不枉此生,功名利禄何足道哉!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7·20
解释 “好古”,喜欢古代的东西,主要指文化传统,“好”,读hào(浩)。“敏以求之”,“敏”,勤勉。“以”是连接动词“求”和状语“敏”的连词,白话文在这样的地方通常用“地”。“之”,代词,指代“好古”的“古”。
大意 孔子说:“我不是一个生来就懂得的人,而是喜好古代的文化传统,并且勤勉地去追求的人。”
导读 有没有生而知之者,孔子没有否定,只是说自己不是。但既然连孔子都不是,恐怕是没有这样的人了,至少历史上没有记载过这样的人,我们自己的经验也告诉我们这样的人不存在。
子不语怪、力、乱、神。?7·21
解释 “怪”,怪异、妖异,不正常的现象。“力”,暴力、勇力、武力,不讲道德只讲力量的现象。“乱”,叛乱、悖乱,违反伦理的现象。“神”,鬼神、神灵,种种迷信现象。
大意 孔子不谈怪异、暴力、悖乱、鬼神。
导读 这句话比“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更进了一层,这表明孔子的思想基本是人文主义的,他不提倡一切非人文的东西,他关注的是此岸、是现实、是常态、是人情人理,对其他与此相悖或无关的东西,他采取的是不正面否定也不加以讨论的态度。庄子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52]可说是对孔子思想中肯的概括。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7·22
解释 “三人行”,几个人一起走,“三”在古文中常常用来表示多,不一定刚好是三。“必有我师”,一定有我的老师,这个老师不是教我的老师,而是指有可供我师法、借鉴之处的人。
大意 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其中一定有可以供我借鉴的人。我选好的学习,不好的就改掉。”
导读 孔子在别的地方说过:“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4·17)“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16·11)跟这里的“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显然就是一个意思。于是也就可以理解孔子说的“师”其实也包括不贤不善者,他们也为我提供了反省、改善的镜子,有如我们今天说的“反面教员”。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7·23
解释 桓魋,即向魋,因是宋桓公之后而称桓魋。“其如予何”句,“其”是加强语气词;“如……何”这个结构我在前面讨论过,相当于白话文“把……怎么样”;“予”,我。
大意 孔子说:“老天把德赋予了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
导读 孔子在宋国的时候,时任宋国司马、掌管军队的桓魋曾有不利于他的行为,此言因此而发。
这里的“德”有先天赋予的味道,而且这个“天”似乎是有意志的,合起来就有一种宗教性的神秘感。李泽厚说:“这章常被后人引为孔子负有某种神秘使命或具有某种神秘‘圣性’,自有上天保护,因此不怕。其实这不过一句普通壮胆的话罢了,何必如此刻板解说,把孔子神化?由某种责任感而生的历史使命感,从而设信有某种客观规律在,即此种‘壮胆的话’的由来,用以自勉自励,亦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气概也。”[53]这是唯物主义者的解释,可备一说。
但是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孔子还说过:“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9·5),实在跟这句话同一神髓。虽然我们也同样可以用“壮胆”来解释,但我宁愿相信孔子并不那么唯物,孔子心目中的“天”还保有夏商时代残留下来的“上帝”的意味,而孔子对自己的使命也有某种近乎神秘的自我觉醒。人是复杂的,孔子虽然致力于用理性来重新诠释夏商以来的礼乐传统,但恐怕不能说孔子就完全摆脱了过去礼乐传统中的神巫意识,事实上孔子也并没有完全否定神秘的存在,只是不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