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 “季子然”,人名,可能是季氏族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作季孙。
“异之问”和“由与求之问”,两个词组结构相同,都是宾语提前的动宾结构,“异之问”就是“问异”,“由与求之问”就是“问由与求”,两个“之”字是宾语提前的标志。“曾由与求之问”的“曾”字,读g(层),是语气词,有点疑问的味道。
“具臣”,有才干的臣子。
“从之者”,听从他的人,这个“之”代指季氏。
大意 季子然问孔子:“仲由和冉求可以称为大臣吗?”孔子说:“我以为你会问点别的,原来是问仲由和冉求啊。所谓大臣,是以正道服侍国君,国君不听宁可辞职。现在仲由和冉求嘛,可以叫作有才干的臣子吧。”季子然又问:“那么他们都是很顺从国君的人吗?”孔子说:“(那要看情况)如果是弑父、弑君,他们是不会听从的。”
导读 从这段可以看出,孔子对大臣的要求是很高的,大臣对国君不是一味顺从,而是敢于谏诤,如果君王不听,宁可辞职,他们的态度是从道不从君,因为他们把道看得高于一切,道高于君,当然更高于自己一身的利害。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服从真理,坚持原则,不忘初心。只记得自己的乌纱帽的人,有资格称为大臣吗?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11·25
解释 “费宰”,费地的长官,费县县长,“费”旧读bì(必)。“贼夫人之子”,“贼”在这里是动词,由盗贼的意思引申为祸害,“夫人”,那个人,前面已经见过两次了。下面“恶夫佞者”的“夫”是语助词,还是读fú(扶),“恶夫”连读。“佞者”,强嘴利舌的人,强词夺理的人,喜欢狡辩的人。
大意 子路让高柴去做费县县长,孔子说:“你这是害了别人的儿子。”子路说:“那里有老百姓,有土地、五谷,(管理老百姓,种地,生产五谷,这也是学习)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学习呢?”孔子说:“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强嘴狡辩的人令人讨厌。”
导读 高柴比孔子小四十岁(一说小三十岁),子路比孔子小九岁,所以高柴比子路小三十一岁,子路死时六十二岁,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做季氏家臣的时候,大约五十多岁,那么高柴才二十出头。在孔子看来,高柴应该趁年轻的时候多学习,而不应该早早从政,所以孔子认为子路是害了高柴,而子路却说从政也是学习,何必一定要读书,孔子认为子路是强辩,很不高兴,乃以“佞者”斥之。
子路的说法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跟现代有人主张在实践中学习颇相似,但孔子显然是不同意的。孔子把学习摆在第一位,认为学好了,有余力了,才可以从政,所谓“学而优则仕”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理解孔子的“学”不是今天的读书,而是学做人,立德立本,那么就不会反对孔子的意见了。你自己做人都没有学好,怎么能去做官呢?怎么能管别人呢?而子路恰恰是跟今天一般人的错误一样,把“学”仅仅理解为读书,那就是根本没有懂得孔门“为学”的真正含义,怪不得孔子生这么大气。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11·26
解释 子路名由,曾皙名点,冉有名求,公西华名赤。
“一日长乎尔”,即“长于尔一日”,“乎”同“于”,“长”读zhǎng(掌),年长。“毋吾以”,即“毋以吾(一日长乎尔)”,代词宾语前置,这是否定前句。“居”,这里指平时。“则何以哉”,“何以”,即何为,做什么。
“如五六十”的“如”,意为“或”,下面“如会同”的“如”也是“或”的意思。“如其礼乐”的“如”则是“至于”的意思。“宗庙之事”,指祭祀。“会同”,指诸侯会盟。“端章甫”,“章甫”是礼帽,“端”,形容词用作动词,使动用法,使礼帽端正。“小相”,“相”就是助理,“小”表示谦虚。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句,“希”,停歇;“铿尔”,奏琴停歇前的响声,即余音袅袅之意;“舍”,放下;“作”,站起来。
“异乎”,异于。“三子者之撰”,“撰”,述、说。“莫春”,“莫”音、义同“暮”,是“暮”的本字。“春服既成”,已经换上了春装。“冠者”,成年人,已行过冠礼的人,古代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沂”,水名,在山东,离孔子家乡不远。“舞雩”,台名,在沂水边,是祭天求雨的地方,“雩”读yú(于)。
“吾与点也”句,“与”,赞许、赞成。
大意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着。孔子说:“我比你们大几岁,你们不要因此有顾虑。你们平时老说没有人赏识我,如果有人赏识你,你打算做什么?”
子路贸然回答说:“一个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的中间,外国来攻打它,接着又发生饥荒,我来治理这个国家,只要三年,可以使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勇敢无畏,而且懂得规矩。”
孔子笑了笑。问冉求:“你怎么样?”冉求回答说:“一个六七十里或者是五六十里的小国,我来治理它,三年之后,可以使老百姓富足,至于礼乐制度,那要等待君子了。”
又问公西华:“你怎么样?”公西华回答说:“我不敢说能够治理好,我只是愿意学习。国家办祭祀的时候,或者跟别国结盟的时候,我愿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当个小小的助理。”
又问曾皙:“你怎么样?”曾皙正在鼓瑟,铿的一声停下来,放下瑟回答说:“我跟他们三个所说的都不一样。”孔子说:“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各人说说自己的想法罢了。”曾皙说:“暮春三月,大家都穿上了春装,我邀上几个成年人,几个小孩子,到沂水边去洗个澡,到舞雩台上去吹吹风,唱着歌回来。”
孔子喟然长叹说:“我赞成曾点啊!”
其他三个人退出去了,曾皙留在后边,问孔子说:“他们三个的话怎么样?”孔子说:“也不过是各人说说自己的想法罢了。”曾皙说:“那您怎么笑子路呢?”孔子说:“治理国家要靠礼让,可他的话不谦逊,所以我笑他。你看冉求说的就不是治理国家吗?哪有方圆六七十里、五六十里还不算国家的呢?还有公西赤,他说的难道就不是国家吗?有宗庙,有会盟,不是诸侯是什么呢?如果公西赤只做个小小的助理,谁能担任大的职务呢?(可他们两个说得都比子路谦逊多了。)”
孔子是不是独独赞成曾点那种陶然自乐、与世无争的态度,而对子路、冉有、公西华的从政不表赞同呢?我看不是。孔子一生强调“修己以安百姓”,他风尘仆仆,游走七十余国,希望能找到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机会,而且不止一次感叹“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17·7)“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9·13)怎么可能只想游游泳、洗洗澡、吹吹风、弹弹琴,了此一生呢?这话明明是孔子晚年已无从政希望后,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跟“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9·9)是差不多的感慨。
但是从另一面看,孔子从政并不是为了追求功名利禄,而是想建设一个太平盛世,而孔子想追求的盛世不也就是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能像曾点一样,过一种无忧无虑、自得其乐,能够自由地享受宇宙天地赐给我们每一个人的美好,而不受暴君暴政的荼毒祸害的生活吗?那么从这个角度看,孔子也是非常乐意享受这样一种安宁的生活的,假如大家都能过上这种生活的话。所以他说过:“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18·6)然而可惜,残酷的现实是天下无道啊,孔子能不喟然而叹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