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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夕阳眼见着就要落山了，如血的晚霞涂抹着雾霭中的重庆，呈现出一种格外悲凉的景象。

重庆郊区的珊瑚坝机场戒备森严，数辆高级轿车停在—旁，偌大的机场上只有一位中年军官和一位身材矮小却长得异常肥胖的将军在随意谈笑。前者是蒋介石的大公子蒋经国，后者则是有名的侏儒将军陈诚。他们二人是代表最高独裁者——蒋介石前来欢迎龙云的。

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不多时，一架专机安全地降落在机场跑道上。一俟地勤人员将舷梯推到机舱门口，蒋经国和陈诚便大步迎了过去。有顷，机舱的大门打开了，龙云神态严肃地出现在门口。他稍事停留，看了看机场上欢迎的阵容，便很有节奏地沿着舷梯走了下来。蒋经国第一个迎上去，十分亲热地叫了一声“志舟伯”，恭敬地行了个军礼，过分热情地说：

“父亲因忙于和中共谈判，实在挤不出时间前来机场欢迎您，务请志舟伯海涵。”

龙云虽说满腹怨恨，但此时也只好逢场作戏地答道：

“有大公子前来欢迎，我已经受宠若惊了。”

龙云抬头看见了陈诚，又自我解嘲地笑着说：

“再加上辞修于百忙之中赶来，我就越发地诚惶诚恐了。”

陈诚不愧是一个军界出了名的政客，他紧紧地握住龙云的手，微笑着说：

“我等受命前来欢迎龙院长，不胜荣幸。一见面，龙院长就说这样的笑话，我等可就吃罪不起了。”

大家均被陈诚的戏谈说笑了，机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严肃气氛顿时冰释。蒋经国趁机笑着说道：

“志舟伯，父亲特为您的到来准备了晚宴，请您先去吃饭。”

这时，陪同龙云来渝的宋子文一步跨到近前，有意凑趣说：

“中国有句俗话说得形象：小禿子跟着月亮走——沾光。今天，我等就跟着龙院长沾光赴宴去。”

龙云听罢暗自说：“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姓蒋的饭我能吃吗？我能咽得下去吗？”他木然地抬起头，看了一下大家的表情，甚是冷漠地说：

“请转告委员长，他的心意我领了，这些天来过于疲乏，我需要休息。”

“这……”蒋经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老于世故的宋子文忙接过了话茬：

“恭敬不如从命，就按龙院长说的办吧。改天，我们大家再一块跟着龙院长沾光。”

大家有些尴尬地随声应和着。宋子文转身看见了陈诚，有意问道：

“辞修，龙院长的下榻处选好了吗？”

“选好了，在李家花园。”陈诚明白应该结束这场戏了。他指着旁边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就坡下驴地说，“龙院长，请上车吧。”

翌日清晨，龙云刚刚吃过早点，宋子文便驱车赶到了李家花园，说蒋介石今天上午召见龙云，研究军事参议院的工作。龙云没有任何推辞的理由，只好随宋子文上车，前往委员长官邸。

蒋介石衣冠楚楚地伫立在会客厅门口，专候龙云到来。双方刚刚分主宾坐定，蒋介石便假装殷勤，操着非常歉疚的口吻笑着说：

“志舟啊，昆明的事处理不当，让你受惊了。好在这场风波已经平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说得何等轻松！昆明事变处理不当能结案吗？象这样的事能过得去吗！龙云听后真想拍案而起，愤然离去。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只好把这口窝囊气憋在肚子里。他沉默片时，带着极大的情绪，说了下边这段预先想好的话：

“我在你领导下服务很久了，自问对你、对国家、对地方都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改组一个地方政府，调换职务，这本是常事。但是，不采用正常方式，而用这种非常手段，恐对国人影响不好。十月二日那天，我并没有得到委员长的任何命令，但是杜聿明他们却把机关枪、坦克车、火箭炮等等所有最新式的美援武器都拿出来，向熟睡中的云南人民发起疯狂的进攻，向手无寸铁的云南人民开刀。云南人民在八年抗战中支援政府，流尽了血汗，送走了壮丁，抽完了余粮，上尽了赋税。抗日胜利了，他们以为和平的愿望这下实现了，从此可以和平民主建国了，可是中央军却打碎了他们的梦想！中央军把我当做第一个目标，市区交通切断，通讯电话切断，用枪炮把我的家重重包围起来，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堂堂省府主席，半夜三更却被迫到省府，甚至可能无缘无故地死在那里，这样做对中央毫无好处。难道我酷爱民主有罪吗？”

今天，蒋介石约见龙云，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作为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精于纵横捭阖的大独裁者，有的时候是能作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平静地听任别人骂自己的。龙云这番十分策略的话，比蒋介石预想的要温和多了。因而，他一面听，一面还点着头，似乎龙云说的这些事他第一次听到。待龙云说完，蒋介石蓦地站起身来，紧锁着双眉，十分生气地说：

“我的指示不是这样的。这是杜聿明搞错了，要处罚。”龙云听了这些话，看了这逼真的表演，并没有原谅蒋介石。但他慑于蒋介石的**威，想到未来在重庆的生活，不便再锋芒毕露地指向蒋介石。他望着装腔作势、大发雷霆的蒋介石，暗自思忖，为了能一泄满腹的怨愤，他要抓住杜聿明做文章：

“十八年来，我龙云有哪一件事情违抗过您的指令？我自信问心无愧！这次昆明事变，杜聿明不先把您的命令交给我，就诉之武力搞突然袭击，这简直是一种蔑视国法、背叛长官的行为，必须严惩！否则，即使我能原谅他，云南的老百姓也不能原谅他。如果他继续呆在云南，尤其是驻守昆明，势必造成更加混乱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