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鼎昌糊涂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虽然得到蒋介石的宠信,但还不到陪着蒋过圣诞节的地步。他十分谨慎地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之后,把手中的材料放在皮包上,借喝咖啡的工夫,等候着蒋介石道出召见他的真意。
“宋院长两次香港之行,达到了我们预期的目的了吗?”
“报告总统!应当说是达到了。”
“蛰居香港的龙云同意出山,建立华南反共联盟?”
“还没有。”
“那……怎么还说是达到了我们预期的目的了呢?”
“我指的不是这方面的事……”吴鼎昌被突然的质问吓慌了,连忙去翻皮包上面的电报和材料。终于,他在最下面找到了一份上海出版的《展望》周刊。他双手呈到蒋介石的面前,毕恭毕敬地说:
“请您看看这篇文章。”
蒋介石接过材料,“华南联防”四个大字跳人眼帘,它就象一针强心健身的兴奋剂,使他顿时振作起来。他对这份材料爱不释手,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反复琢磨起下边这段文字:
……南部和西部之间横亘着云南和贵州,要组织“西南联防”、成立南方的傅作义式的总体战体系,滇、黔两省必须包括不可。龙云突然到港,使‘南方联防’的传说发展到最高点。以二十年治滇的经验,以民心之深为爱戴,龙氏如能在昆明高原上振臂一呼,“南方联防”的完成是不难立致的。宋曾两访龙云,但振港方灵通消息,龙氏表示来港靜养,不过问政治。而当龙宋会谈之时,外电纷传美英法对于“南方联访”都愿給予支持,其中美、法的关切之意更为迫切。
随着蒋介石神色的改变,吴鼎昌的心绪也在急促地变化着。待到蒋介石从长时间的沉思中醒来,看着他送上的材料微微点头之时,他才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取出手帕轻轻地揩去额头、鼻子尖上的汗珠。当蒋介石面部的愠色消失殆尽,重新浮现出笑容的时候,吴鼎昌才有些得意地问:
“我没理解错您的原意吧?”
“没有。不过……”蒋介石突然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中的材料,端起咖啡杯咂了一口,才又摇着头说,“这步棋还没走到棋眼上,根本也起不到推动全局的作用。”
吴鼎昌闻后如挨了一棒,刚刚生出来的欢喜劲儿顿时消失。他弄不清蒋介石此话的含意,只能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蒋介石的解释。
“我这步棋的真正用意是为了引导社会舆论,以抵销龙云逃走对它的影响,进而再利用舆论孤立龙云,离间他和共产党以及其他民主党派的关系,最后达到为我所用的目的。”
吴鼎昌心想,蒋介石的这些想法固然诱人,但时局危艰、人心离乱,若想达到这些目的谈何容易!然而,他毕竟是一个奴才,不敢直言,只能顺着蒋介石的话说下去:
“您的指示我明白,仅仅一家《展望》是不够的,要利用我们手中的一切舆论阵地,甚至不惜出重金收买外国记者,利用盟邦的报纸大造舆论,逼迫龙云就范,或让他躲在香港做寓公。”
“哈哈……”蒋介石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吴鼎昌就象是丈二的和尚一一摸不着头脑。吴鼎昌胆怯地望着已经站起身来的主子。蒋介石在室内一边跋步,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真乃书生之见,书生之见啊!”
“难道我理解错了?”吴鼎昌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躬身垂立着。
“没有错。但是,你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蒋介石收住脚步,望着吴鼎昌那虔诚的样子,以尊者的口吻问道,“你有多少钱,能把所有外国记者的嘴和笔都买下来?”
“这……”
“龙云假若不就范呢?”
“……”
“龙云如果暗中和共产党勾结呢?”
“……”
“龙云如若阴谋策反卢汉,把我的大后方搞乱怎么办?”
吴鼎昌被这连珠炮似的提问弄懵了,他纵使有十个脑袋也解答不了这些世人相议的大难题。准确地说,这些难题在他的心中不知翻腾多少遍了,他不仅得不出满意的结论,而且也不敢直言询问这位独裁者,惟恐落个国难离心的罪名,被当成替罪羊诛杀。根据经验,他知道蒋介石此时两眼正盯着他,等待他做出回答。可他还是垂着头,隐藏惶恐的表情于胸前。同时,为了免去回答问话的危难,他始终以笃诚听教的姿态站立着。
室内的钟表嘀嗒喃嗒地响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吴鼎昌默然相对之策取得了胜利。蒋介石轻轻地叹了口气,似在低沉地自语:
“干将易得,谋才难遇啊!”
这时,吴鼎昌才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蒋介石那消瘦的面庞以及有些干枯的眼睛,声音微弱地说:
“我是一个办具体事的人,难以领会您的韬略,请您不吝赐教。”
蒋介石一向以能在政治见解上制服他人为乐事,但此时他看着吴鼎昌的神情却叹了口气。沉吟片时,他又以教师爷的口吻说:
“我走这步棋的本意是先声夺人,争取主动,占据舆论阵地,让多数人产生错觉,认为龙云并没有和我反目,最好还给他涂上一层与我携手共进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