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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四更天过后,他爬了起来,一直站在波斯**丛的旁边,不肯回窑。他想,如果边区的人更加尊重他这个文科大学生,不把他污蔑地叫做闻粪人,更关心他的生活,给他更多的自由和必要的物质条件,他本来是可以做出更多的事情来的。他回,厄起自己刚到挑林区四乡的时候,也曾提出过许多宏伟的计划,其中包括他要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办起一个农村的小学校来。王志发眼王贵堂这些人开头都表示赞成。如果顺着这股势子,大家好好地把这间学校办起来,现在已经可以有小学毕业生了。可惜事实偏偏不是这样。事实是他们口头上虽然同意,实际上并没有给他一分一毫的物质条件。甚至要他们做一块黑板,做几张凳子,他们不是说没有钱,就是说没有木材不是说没有木材,就是说没有木匠,终于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连半块黑板也没有踪影儿;照他看,王志发、王贵堂这些人既不需要文化,也不稀罕文化,只知道小米跟棒子更加要紧。他一面冷笑,一面想就是最落后,最愚昧的封建社会,孩子进蒙馆启蒙,还要对老师对孔圣人磕头行礼呢!怎么能够对于一个老师一点也不尊重?果真如此,哪个老师肯把他的浑身本领交给你的子弟呢?一一张纪文在万籁俱茧的延安的夏夜里继续往下想:经过几次这样的折腾,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搞坏了。他自己这个大学生在那个乡下里,简直是怀才不遇了。怀。才不遇倒还不要紧,人跟人的关系一搞坏,别人看见他,简直象看见一块多余的废料一样。做为一个大学生,这是万万不能忍受的。如果说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么,这些不对的成分显然不在他张纪文这一边。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着波斯**丛哀怨地低声叫喊道“愚蠢,愚蠢,咱们愚蠢的同胞呀!怪不得从前爸爸老对妈妈讲中国不亡无天理。果然,果然”他想了半天,觉着万念俱灰,还不如回窑去睡觉。但是躺在炕上他依然没有睡着。五更天过后,他又爬起来,又站在那波斯**丛旁边发呆。他想起知识分子在蒋管区呆不住,才跑到延安来在延安又呆不住倒想跑回蒋管区去真是,到处不受欢迎,到处没有出路。他再一次想找周炳谈话,同时想找胡杏谈话,打算对他们承认自己有一些缺点和错误。但是他喃喃自语道:“那中屁用!缺点和错误,你在整风中不是都检查过了么?他们会放过你么?天大的错误,也不至于要受这样的歧视”他对周炳和胡杏是十分有好感的,可是他就怕他们眉宇间那一股正气。那股正气一出现,什么好感他都没有了。他又不死心,再次想到要找边区医院的护士赵荷花畅谈一次。但是他十分清楚赵荷花是没有什么根底的人,是很浅薄的无聊之辈,怎么谈得好呢?他自己用手亲自把自己面前的所有通道堵死,于是做出一个结论:自己是真正地毫无生路了。

明月西沉,夜凉如水。张纪文倒反而觉着浑身烦躁,热不,可耐,连呼吸都憋得慌,仿佛马上就要窒息的样子。他狠狠地下了最大的决心。他深知大家都已经承认了,他自己坚持不认也将无济于事。里然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样一来,这将是胡杏眼胡杏那一批人的胜利。胡杏也许会更加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可是事到如今,他也管不了这许多了。他不能为了阻止别人的得意而使自己遭受苦难。一一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最后,他决定了明天一早,自己也要交代过关。说也奇怪,这样决定以后,他马上觉得浑身疲倦,一回到窑里,一倒在炕上,就好象失掉知觉似地睡着了。

一四八黯然魂销

时间飞快地过了两个月。最早的轻霜已经开始出现,花圃里的波斯菊眼菜园里的西红柿都枯萎了,什么东西都变得干燥起来。英明的党中央纠正了反特扩大化的偏向,保卫了伟大的整风运动的辉煌成果。延安县从县委机关开始,陆续开展了“脱帽”运动。李为淑跟张纪贞一马当先,带头轻松愉快地脱了帽。何守礼眼张纪文却闹了一些别扭。一一脱帽运动是以个人主动地找组织谈话的方式开始的。李为淑跟张纪贞都找杨生明谈了,而何守礼跟张纪文高低不肯去谈话。

曹店区助理员刘满浩主动去找何守礼,把中央的精神详细地对她重复说了一遍。何守礼说:“道理我都知道了。你想想看,好容易我才把帽子戴上,如今要我脱下来,那可不简单。我不愿意脱,谁愿意脱谁就来脱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人格,谁高兴这么揉过来、捏过去的!”桃林区助理员任步云也主动去找张纪文,也象刘满浩一样,把中央的精神详详细细地重复对他说了一遍。张纪文大声吆喝道产什么胡球日鬼!难道说你要我戴就戴,要我脱就脱么?你知道,戴帽是我的自由,我愿意戴就戴上脱帽也是我的自由,我愿意不脱就不脱。谁也没有权利干涉我的自由!这回,帽子我是戴寇了,一直戴到进棺材那一天为止。一一你让郝书记来给我脱帽,我还不一应高兴呢。“县委了解了这些情况以后,经过一番考虑,决定让学习大组召开大会,由郝书记亲自出席讲话,来向大家赔礼道歉,并且重申党中央一向重视和保护知识分子的政策。大家听工以后,这才心悦诚服,连何守礼、张纪文也都脱了帽。

全大组都重新对自己的思想作风做了检查,继续用开头一段整风运动的精神认真检查了各人自己的错误。杨生明检查了自己跟知识分子合不来的问题,说他眼知识分子接触,总感觉得格格不,这其实是一种对知识分子的排斥。吴生海检查了自己瞧不起别人,以为别人是只会口说,不会实干的文化人,以为一个人越没有文化越是革命的错误思想。刘满浩检查了自己总是喜欢拿知识分子来开玩笑,对知识分子很不尊重。任步云却检查了自己对知识分子漠不关心,保持一种冷淡的、疏远的态度的错误。张纪贞检查了自己的傲慢任性,不能虚心接受群众的改造。李为淑检查了自己的胆小怕事,不敢进行原则斗争。胡杏也对大家做了检查,说她没有能够很好地把上面的政策往下贯彻,。也没有能够很好地把下面的意见往上反映,证明思想上还有一些个人打算这种不纯洁的东西掺杂在里面。可是大家众口一词,都不同意她的检查。大家认为她在这次抢救运动当中表现是非常好的。她一方面能够把上面的政策很好地贯彻执行,一方面又能够实事求是,没有搞出别的什么乱子。在整个运动当中,她都能够任劳任怨,毫无私心杂念。这样的同志,简直应该受到表扬。大家七嘴八舌地把胡杏的脸说得通红,怪不好意思。

没有想到何守礼踉张纪文又闹了一次小小的别扭。他们看见胡杏受大家表扬,互相在暗地里藐嘴藐舌,不以为然,却又不便发言反对。当轮到何守礼跟张纪文两个人发言的时候,他们差不多一齐开口,说既然杨生明、吴生海、刘满浩、任步云都把问题讲清楚了,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只要他们好好改正错误,相信以后大家会相处得来的,他两;人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后来,经过李为淑眼张纪贞两个人的严肃批评,他们才改变口气。何守礼检查了自己那种自高自大的个人英雄主义,张纪文也检查了自己那种闹地位,闹特殊,破坏制度,破坏纪律的自由主义。一一到这时候,一次几乎长达两年之久的整风学习就圆满结束了。

周炳因为工作的需要,又要调去重庆了。他这一次到底要去多久,谁也不知道,他自己也同样不知道。他首先到曹店一乡找到何守礼辞行。何守本问他对自己有什么意见,要他临别赠言。他就老老实实地劝何守礼不要过于重视个人。一一不要把个人的东西看得太大,太!紧,太放不下。其次,他到二乡找着李为淑。李为淑也要他临别赠言。他就告诉李为淑,在集体生活当中,不要筑起一道防线来保护个人。接着,他叉跑到桃林三乡,找着张纪贞,跟张纪贞说,在革命大家庭中,不要放纵个人。最后,他跑到挑林四乡,找着张纪文,对张纪文说,在有组织,有纪律的社会里,不要神化个人。事后他们凑在一起,谈起周炳的嘱咐,都说周炳劝他们四个人反对四”个人“,都觉着怪有意思。

有一个黄昏,周炳叫一个不好解决的问题难住了。他计算行期,也就在这一两天。该去辞行的地方都去过了,就剩下一个地方没有去,一一延安县委。他有心避开这件事,老是躲着、拖着,不希望到那里去找胡杏话别。一一他非常想去,想去看看胡杏但是不跟她辞行,不说告别的话。任何辞行告别的话都将会引起一个非常难堪的局面。一一他想不去。可是不去的话,在情在理都说不通。他怎么能够不跟胡杏说一句话就悄悄地溜到重庆去了呢?那将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三心两意地反扣了窑门,走到延河旁边,遛达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走回招待所来。

设想到,他这种焦躁不安的心情却被田家坪招待所的通讯员孙福贵看出来了。他是一个矮矮胖胖,圆头圆脸,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棉袄的”小鬼,对客人非常热情,学习文化跟政治也很积极。他看见周炳每次从重庆回到延安来,都住在他们招待所里,又不知道周炳干什么工作,只因为周炳给他们做过几次时事报告,就把周炳叫做周政委。这天晚上,他发觉周炳出去走了半天又回来,就给周炳提了一盏擦得非常干净的马灯来,放在周炳的桌子上,擦亮洋火,把它点着,对他说产周政委,你要出去,还是带上灯好。“说完,把灯罩掘下,就走掉了。

还是孙福贵这盏马灯替他拿了主意。他提着这盏灯,快步走到二十里铺延安县委。可是,走到胡杏的窑洞门口,他又有点踌躇起来了。他不想声张,只是轻轻地推开窑门,探头向里面,好象一个小偷似地张望着,见胡杏正盘腿坐在炕上,对着一盏小油灯学习。他脏起脚尖儿,轻轻地走到胡杏身边,一面举起那盏马灯向她示意,一面在她的耳朵边悄悄地说道自”、杏子,咱们出去散散步吧。“胡杏看见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说她今天割了一天谷子,身体非常累,不想再走动了,让他到炕上坐。

周炳没有上炕。他只是二口把马灯吹灭了,自己独个儿坐在地上那张慑头把子上面,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还部是胡杏开口问他道:“哥,你这么晚提着马灯来看我,敢情有什么事儿,?“周炳没有回答,觉着胡杏这是在明知故问,心里面还有点儿怪她。这样子,他们两个人又相对无言地坐了有一袋烟工夫。周炳觉着,这样相对无言地坐着就非常美妙,就是他最理想的一种生活,或者是最幸福的一种生活。他不想动,不想说话,又不想走,生怕打破这种幸福的和谐,使自己回到庞杂的现实生活里面去。

胡杏又问他道:“怎么了,哥,你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了?“周炳同样没有答话,觉着胡杏把问题越扯越远,心里面还着实怨她。

胡杏料想他心中有难言之隐,第三次催问他道:“哥,有什么话,你尽管吩咐吧。我留心昕着。“周炳用一种低沉得不能再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又要走了。”。

胡杏点点头,说:“我早料到了。“这个时候,胡杏的眼圈红了一红,周炳的鼻子酸了一酸,两家就都不说话了。周炳茫然地望着胡杏的脸孔,好象在等待什么奇迹。不久,奇迹果然出现了。胡杏那张左边带着一个又大又深的酒窝儿,浅棕色,娇憨的莲子脸儿上面,突然显现出一种平时隐藏得很深,不大容易碰到的,罕见的美。一一这种罕见的美是那样高贵,又是那样忧郁,一一恍恍惚惚,闪闪烁烁,若有若无,时隐时现。周炳不敢怠慢,甥愣地瞪大着眼睛,贪婪地望着胡杏,欣赏着,生怕错过了这难得的一瞬间。一秒钟,两秒钟说也奇怪,这回胡杏的秘密的显现却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周炳感到特别沉醉,屏着气,不敢呼吸,不敢打搅,希望把奇迹显现的时间尽量延长,好使自己能够看得心满意足。胡,杏看见他这个样子,先就笑了起来,缓缓地说道”哥,你怎么这样子瞧我?你莫非又傻了么?难道你还不认识我么?“周炳象喝醉了酒,陶陶然地答道:“你,一一我倒是认识的。不过刚才那一眨眼之间,我好象反倒不认识了“胡杏听见他越发说起傻话来,就赶忙用别的话岔开他道”哥,说老实话,你也算奔波了半辈子了,也应该有个比较安定的工作岗位才好,你说是不是呢?“周炳有点惊讶,又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这样一种问题,就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川是么?你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来了你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很不安定么?我可没有这样想。我觉着,长年长月地重庆、延安,延安、重庆这样跑来跑去,恰恰就是非常安定。”胡杏叹口气说道:“歉,重庆”她说了重庆两个字,下边好象还有很多话,却没有说出来。

周炳用很高的嗓门说道:“重庆怎么样?一一重庆是前线!跟你树哥在晋察冀前线,跟你松哥在晋绥前线一样,重庆的同志们都在前线。”胡杏连忙分辩道:“哥,你别急,你别急。我当然知道重庆是前线,在重庆工作的人们都是光荣的。并且我还知道重庆是不带枪的前线,一一不,应该说是敌人带着枪,而我们不带枪的前线。在那里工作的人们更加光荣,更加伟大。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够一一”说到这里,胡杏的喉咙哽咽着,说不下去。

她从炕上跳下地,拿起漱口缸子,在炭盆上倒了半缸子水,自己喝了两口,把其余的递给周炳。周炳一口气咕噜、咕噜地把水喝完了。她又注周炳在;吭沿上坐下,自己站在周炳的右边,用两只手亲切地抚摸着周炳那只僵直了的右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往下说道:

“我不能够让敌人再伤害你。一哪怕再伤害你一根毫毛,我也不能够允许!你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美男子。你那个时候身体壮健得跟一头公马一样。可现在,你看敌人把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周炳大笑起来道产要国民党不敢伤害我,那就要靠你两个哥哥了。要是树哥跟松哥他们在前线打仗打得好,不断地打胜仗,国民党就害怕咱们,就不敢加害咱们。如果他们打仗打得不好,老打败仗,那国民党就瞧不起咱们,野心就膨胀起来,那个时候就很难说了。“胡杏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不管怎么说吧。两只手。指,一条胳膊,那多么值得惋惜呵“周炳爽朗地笑着说道:“我的身体是不是很健康,我不敢说。可是我的左手还在!它能够打枪,也能够写字,这却是事实。“胡杏心疼地叹口气说:“唉,你这个傻瓜,一一叫我怎么对你说呢?总而言之,你年纪也大了,也应该安排一下个人的生活了。“周炳深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望着胡杏的脸,说道:个人的生活么?我们还有什么个人的生活呢?什么都忘了,全忘了。一一个人忘了,个人的生活也忘了。严格说起来,我们在蒋管区的时候也已经没有什么个人的生活。何况来到解放区,来到这么一个全新的社会里,还有什么个人的生活可言呢?真好笑。”

,缸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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