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两家,他们承包了一个车间,做外加工。”范思敏哈腰解释道。
“可这是在光华的地盘上,范总不想陪我一道去看看?”
“这有啥看的,孟主任我们还是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范思敏一边讨好孟东燃,一边冲司机们挥手:“大家进贵宾室休息吧,没事儿没事儿,一点儿小误会。”恰在这节骨眼上,孟东燃的手机叫响了,刚一接通,就听廖挺远在里面叫:“主任你快来,他们……”话说一半电话啪地断了线,孟东燃本能地意识到出了事,顾不上多想,三步并做两步,往林子那边赶去。
藏在树林后面的那幢低矮的厂房的确是光华对外租出去的。孟东燃赶到的时候,里面正发生荒唐的一幕,范思敏的弟弟也就是这车间的承包者范思锐正指挥着五六个酷似打手的人,将车间里刚刚闹起的一场风暴制止。范思锐的两个保镖正使出蛮力扭着廖挺远,往外轰。廖挺远的手机摔在地上,看样子已经踩坏。车间里头,三十多位小姑娘缩成一团,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呵斥着。刚才逃出去的那女孩还捏在大胡子手里,哭喊着救命。
“都这样?”孟东燃怒瞪住范思敏,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承包人就是范思敏弟弟。“大家都为了讨生活,包括她们。”范思敏指着墙角阴暗处瑟瑟发抖的那些女工说。
“你这里可是骨干企业,桐江高新区的窗口。”
“我知道,我知道,主任您消消气,等会儿呢,我好好教训他们。”范思敏边说边冲自己弟弟使个眼色,范思锐极不情愿地走过去,让两个保镖放开了廖挺远。
“典型的黑工厂,我找了几天,就是找不到,今天总算把这个黑窝给找到了。”廖挺远边擦嘴上的血边愤愤道,刚才他让人家掮了嘴巴,腰上还美美挨了几下。
“你胡说!”范思锐一步跨过来,想再次教训廖挺远,一看孟东燃脸色,没敢,愤愤地收回拳头,不过他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廖挺远,再敢乱说,小心你的舌头。
廖挺远哪能受得下这份气,为找这个黑车间,他费了不少劲,可惜前些日子这边看守的严,根本无法靠近,今天若不是调研组来,怕是仍然不能摸进来。
“姓范的,你干的好事,非法拘禁女工,克扣她们工资,高新区的脸让你丢尽了。”
范思锐一听廖挺远又要揭短,扬起手掌就给了廖挺远一下,两个保镖见势,扑过来再次扭住廖挺远,一点不把孟东燃当回事儿。孟东燃不能沉默了,刚才他还想息事宁人,先把调研组应付过去再说,一看对方如此张狂,心头那股火腾就燃了起来。
“都给我住手!”未等孟东燃发火,谢华敏的声音先响了过来。孟东燃惊讶地扭过目光,一身工装的谢华敏已经来到他面前。
“主任受惊了,真对不起。”然后转向范思锐:“还不把廖科长放开,胆子不小啊你们?!”
范思锐恨恨剜了孟东燃一眼,手一挥,两个保镖放开了廖挺远。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思敏,希望你能给上级领导讲清楚。”谢华敏冲身边站着的副总范思敏说了一句,然后朝那一堆可怜的女工奔去。
孟东燃目光紧随着谢华敏,他倒要看看,谢华敏怎么演这场戏?
谢华敏先是奔到那个逃出去的女工身边,仔细询问了一阵,冲跟在身后的范思锐发了通火,接着又去看被管工管制住的那些女工。孟东燃发现,谢华敏跟这些女工交谈的时候,眼里居然浸了泪。是演戏,还是?
这些女工来自河南和甘肃,以前在高新产业区打工。金融危机爆发后,她们打工的厂子倒闭,工厂没发她们工资,回不了家,就被一个叫阿东的桐江男人带到了这里,说好一月发两千工资,管吃管住,哪料到她们进了一家黑工厂,打骂不说,一天强迫干十六个小时,稍有不从,就拳脚相加。有个叫桃子的女工病了,加不了班,竞被管工打断了一根手指。桃子的妹妹,就是刚才那个被打的女孩叫曾燕子,她实在忍受不了了,这才冒死往外逃……孟东燃一声不发地跟在谢华敏后面,“参观”了女工们的“宿舍”,三十多个女工挤在车间最里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黑房间里,卫生间只有一个人能蹲下去的地方,这还不算,管工明确规定,她们不能外出,晒晒太阳都不行,一切活动都在车间里。
孟东燃脸色铁青,在他还没有当发改委主任前,有关高新产业区雇佣黑劳工的事,就被媒体捅了出去,当时市长赵乃锌责成发改委和劳务管理部门在高新产业区搞过一次大检查。发改委后来递上来的报告说,高新产业区并无此类事,那个记者在造谣。现在看来,这种现象并不是一天两天,也就是说,原发改委主任胡丙英没说真话,耍了赵乃锌一把。
在他们观看过程中,光华副总范思敏脸色一直很紧张,好几次,他都窜到孟东燃面前想辩解。孟东燃没给他机会,对这个男人,孟东燃还是了解一些的。此人以前开过工厂,后来一个项目上砸了,工厂转不动了,欠了一屁股债,这才投到谢华敏门下。孟东燃想不明白的是,谢华敏怎么能让这样一个人当她的副总?
谢华敏再三给孟东燃检讨,说自己真不知道,这车间老早就包了出去,偶尔为光华加工一些零部件,多的活都是从外面接的,一年给光华交一点儿房租。
“谢总这番解释多余了吧?”孟东燃目光望着别处。冲谢华敏不成不淡说了句。“我知道孟主任不信,这次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么着吧,我们先接待调研组,回头我会给孟主任一个说法。”谢华敏真是急了,她刚才是从那边偷着赶过来的,调研组接下来就要听汇报,她必须回去,不能在这里多耽搁。
“用不着给我说法,谢总应该知道,这说法该跟谁讲。”孟东燃说完,扔下谢华敏就往外走,他心里比谢华敏更急。刚走门口,步子停住了。
市长赵乃锌和书记潘向明双双出现在车间门口。
事后想起来,孟东燃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沉着,不该追到车间去,或者,根本就不该过问此事,更不该提前把廖挺远派到光华。
权力这东西,是个多面镜,有时候会觉得它很大,堂堂发改委主任,查企业黑用工算什么,就是把这家企业封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你管的就是这些,手中权力就是用来调控的,当企业的作为超越法制的尺度并跟社会文明相悖时,你是有资格站出来说话的。可是社会又不是你一个人组成的,发改委虽然权力大,但它毕竟是政府下面的一条腿,这条腿是为政府走路的。如今这些企业。跟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些关系明着,看得清摸得着,比如光华是市里的核心骨干,是龙头,是支柱,是纳税大户,是这场金融风暴中全力要保的企业;有些关系却藏在暗处,是瞒过了所有眼睛的。谢华敏不是本地人,她来桐江投资已有十三个年头,从一家手工作坊做到了现在,愣是将光华做到了今天这份上。如果没有三头六臂,谢华敏能在桐江立足?她现在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市里有多少领导整天围着她转。
三天后,谢华敏请公安局长吃饭,席间讲了一个地方,说最近那儿很火爆。来了不少俄罗斯美女,又性感又大方,服务还很特别,搞得很多男人乐不思蜀。讲完,目光款款落在公安局长脸上:“大局长不想去试试,听说你们当局长的都好这一口?”
公安局长赶忙道:“免了免了,那种地方还是留给他们去乐活吧,咱得回家陪老婆。”
“老婆是要陪,工作也得干啊。”说着,谢华敏将一张字条推公安局长面前,上面写了一个包房号。公安局长从谢华敏水汪汪的眼睛里看到一样东西,问:“有人在里面?”手顺势盖在了谢华敏手上。
“去了就知道。”谢华敏莞尔一笑,从公安局长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伸进坤包,掏出一张卡来:“一点儿小意思,请弟兄们烫个脚。”公安局长会意地将那张卡收了,道:“看来,大妹子这是脚不舒服了,好,谁给大妹子穿小鞋,我就先把他脚上的鞋扒了。”
结果第二天。桐江公安来了一场大扫黄,五个警察当场在那家叫帝皇的夜总会VIP包房里将赤身**的税务局长从小姐肚子上请了下来。税务局长最初骂警察破坏了他的情趣,其中有个警察说:“大哥好情趣啊,一个叫五个,三洋两土,了不得。”税务局长大怒:“你管谁叫大哥,叫你们局长来,我是税务局长。”
“怎么,她们也偷税漏税啊?”警察一把提起税务局长,连件浴巾都没给披,就把他赤条条地提溜到了床下。早已埋伏好的记者们哗地涌进包房,镁光灯四射,税务局长再想捂住那张脸,晚了。第二天,省里几家报纸就报道了扫黄战果,税务局长作为最大的一条黄鱼被拉出来示众。他在那把交椅上还没坐上一周,就又换了地方,去看守所交代问题了。
权力是有限制的,该你管的你必须管好,不该你过问的,动动脑都要出乱子。这是孟东燃多年悟到的一个真理。
可惜,他还是犯了错误。
本来以为一切都平息下去了,发改委不追究,这事便不会张扬,更不会扩大。谁知调研组走后第二天,省里驻桐江一家报纸《海东时报》突然披露了光华集团非法拘禁女工的事,上面还配发了孟东燃在现场质问的照片。一石激起千层浪,桐江哗然。
任何事只要媒体一插手,立马就会变形,这也是孟东燃他们头痛媒体的一个直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