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宾馆接上调研组,朝开发区开去。孟东燃抱着两部手机,将今天要看的点一一过问了一遍,中间又强调了许多事,确信不会有什么遗漏,才收起电话,放心地把头交给了靠背。
上午调研组看了三家企业,基本算是满意,这从他们脸上就能看出来。中午没回宾馆,在通往高新产业区的一家特色农家店招待大家。光华董事长谢华敏也赶来了,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什么原因,孟东燃一中午都在回避着谢华敏,好在谢华敏一来就融入进去,帮着照顾上面的领导,也顾不上给他投来目光,午饭算是应酬了过去。
下午三点,车队刚开进要看的厂区,孙国锋突然给孟东燃打来电话,说前任发改委主任胡丙英脑中风,半小时前送进了医院。孟东燃紧随着梅英的步子下意识地停下,压低声音问:“情况严重不?”
“比我想象的严重,可怜呐,老胡这次怕是玩完了,我刚从医院出来,那个惨,甭提了。”孙国锋鼻子抽搐了一下,又道:“东燃,人还是要想开点,千万别拿不值得的事跟自己拧劲儿。”
孟东燃鼻子里吸进一股冷空气。紧问一句:“医院怎么说?”孙国锋叹道:“还能怎么说,积极救治呗,柳芝扛不住了,垮了,这种打击搁谁头上都受不住,东燃……”
柳芝是胡丙英的夫人,孙国锋和孟东燃中学时代的老师。
说完话,孟东燃合上电话,一股怪怪的滋味涌来,感觉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目光酸涩地朝前面的人群看了看,省发改委副主任梅英已经跟到国家发改委秦司长后头,秦司长跟市长赵乃锌说说笑笑,看来调研组对桐江在金融风暴面前的做法非常满意。孟东燃恨恨地摔了一下电话。心里道:怎么偏在这时候?
孟东燃跟胡丙英并无多少往来,给他们搭桥梁的其实就是柳芝,但是孟东燃不像孙国锋,对中学时代这位性格古怪有点冷僻的地理老师,孟东燃淡漠得很。他在桐坝区当区长的时候,年头节下还象征性地去送点礼,表表学生心意,后来因为柳芝的女儿胡玥,就把这条勉勉强强走着的路也给走断了。胡丙英大孟东燃十多岁,按理还不到退下去的年龄。金融危机爆发后,发改委的作用重要起来,一大摊难题等着发改委去解决,胡丙英的步子有点老迈,跟不上节奏。春节过完桐江市调整几个重要部门的班子,市委、政府两只手都硬,没留情面,也不给你运作的机会,说动就动,结果就有不少人落马掉崖。不到年龄的胡丙英一急之下跟市委书记潘向明拍了一巴掌桌子,就把不该拍的问题全拍了出来,还好,市委只是拿官位收拾了他,在最后一道防线上给他留了余地。有两个同他一道下来的一个进了监狱,核实的腐败款只有二十三万,另一个还在交代问题,据说离监狱大门也不远了。胡丙英没进入他向往中的市人大,也没让纪检部门带走,而是以调研员身份提前回家。孟东燃在这场白热化的竞争中胜出,担任海东第二大市桐江的发改委主任。
前任住院,后任就得有态度,这不只是礼节,也不只是修养,是学问,是功课。孟东燃意识到这个时候不能仍然跟在调研组后面,必须尽快赶往医院,抢在市长赵乃锌和市委那边过问前,把事儿一应安排好,尤其家属情绪,得想法稳定下来。
问题是现在走得开吗?
国家发改委应对金融危机调研小组到桐江已是第三天,为迎接这次调研,孟东燃近乎半月没睡好,人瘦了足足五斤。该做的不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包括所有细节,他都反复掂量过,心细到了针孔上,有些场景甚至提前演练了一番,现在就等结果,这节骨眼上要是离开,会不会?
可那边又迟不得,迟了,说法就有了,尤其柳芝那张嘴。
两头斟酌一番,孟东燃紧步赶上去,心里揣摩着这事怎么跟赵乃锌提,跟了好长一会,都找不到机会,赵乃锌这个下午陪得格外投入,看来是跟秦司长找到了感觉。看完一区,往二区去时,孟东燃决计不跟赵乃锌汇报了,悄声跟梅英说:“我有急事,得离开一下。”梅英看着他发白的脸,眉头紧紧地往起皱了下:“现在就去?”
“现在就得去,一点麻烦事,非常抱歉,我不能跟赵市长说,能不能……”梅英抬眼扫了扫前面的队伍,浩浩****,阵容壮观,丢一个人应该不会有问题,道:“去吧,赵那边我替你遮拦,记住,晚饭必须要陪。”
“我懂,晚饭前一定赶回来。”
孟东燃缩到人后,佯装解手钻进了卫生间,估摸着调研组一行离开二区观摩点后,溜出厂子,打电话叫上司机董浩,往医院赶。路上他想,胡家如果提出什么要求,能答应的要尽量答应,一不能堵嘴,二不能告穷,实在答应不了,也要回答得让人家满意。一月前原文化局长病了,胃癌,要去上海治疗,家属到单位借钱,文化局穷,新任局长又有点抠门,言辞上又刺激了原局长夫人,结果局长夫人一头撞到现任局长办公桌上,当场昏死过去,闻讯赶来的儿子女儿以及七大姑八大姨差点没把文化局闹翻。最后人大出面,重新评议文化局,新任局长招架不住,让人掀翻到桌下,上周又被带到检察院。
权力这东西,到了手还不见得就是你的,你还要有能耐把它握好。越是不起眼的环节,绊翻你的可能越大。
孟东燃来到医院,问清地方,刚赶到住院部,就碰上胡丙英夫人柳芝。柳芝本来是去找医生,看见他,气急败坏地奔过来道:“你来看热闹啊,这下你满意了,高兴了吧?”柳芝打机关枪似的连着问出好多,问得孟东燃张口结舌,好不尴尬。人家正在难过呢,孟东燃没把柳芝的话往心里去,赔着笑脸问:“老领导怎么样,要紧不?”柳芝眉一横:“少假惺惺的,他瘫了,脑溢血、中风、外带心肌缺血,够了吧,爽了吧,你们的目的达到了吧?”孟东燃被呛得哽哽的,柳芝这火也太大了些,好像胡丙英是他孟东燃气病的。孟东燃克制着自己,脸上不敢有丝毫的表现,规规矩矩站那里,想尝试着帮一点什么忙。后来胡丙英女儿胡玥过来了,这是一个高挑曼妙的女人,三十多岁,脸长得却有点显老气,鼻头上几粒碎小的雀斑好像总跳跃着要跟别人闹意见,让人觉得这女人并不怎么可爱。胡玥原是孟东燃下属,孟东燃担任桐坝区区长时,胡玥是桐坝区团委书记,现在她也到了市里。胡玥跟她母亲一个脸色,看见孟东燃,既不打招呼也不问候,一脸仇恨地站在那里,好像这是一个多余的人,不该出现在她们眼前,更不该跑来看她父亲。孟东燃被两张仇视着的脸僵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司机董浩倒是知道打圆场,一脸谦恭地从胡玥手里接药水,胡玥没头没脑甩给董浩一句:“一边去,用不着你们添乱。”
董浩讨了没趣,一双眼睛无辜地望着孟东燃。
孟东燃打电话叫来办公室主任李开望,这种事只有交给李开望他才放心。他让李开望想办法做好母女俩的工作:“她们脾气有点大,理解一下吧,谁到这时候都一样,一切以病人为重,其他问题留后再说。”李开望自然清楚这不是件马虎事,郑重点头道:“放心吧,孟主任,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李开望和董浩去了,孟东燃站在长廊里,想不起什么事似的,过了一会,才知道是被胡丙英的病搞乱了心。人啊,他叹了一声,紧着找医生了解胡丙英病情。
医生是个很敬业的中年男子,得悉他就是新上任的桐江发改委主任,态度分外客气,硬拉他到办公室,还说爱人也在市政府工作,可惜不是发改委这种实权单位。孟东燃不敢接话,医生话里的意味他已听到,生怕接一句人家就会当梯子,楞往上爬。医生倒也识趣,见孟东燃对他老婆的话题不感兴趣,收起心认真谈起了胡丙英的病情。
胡丙英病得不轻,脑血栓心脏病高血压几样病凑齐了跳出来,如果晚送一步,怕是……“还是想不开啊,权力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退下来就退下来,干吗生那么大气。”主治医过早地秃了顶,一边摸着光头一边发感慨。孟东燃插了一句:“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嘛,市里召开老干部座谈会,老主任还发了半小时言呢?”一旁的护士长不屑地讥讽道:“还说呢,这帮老头子,自己在台上时一手遮天一手遮地,感觉桐江就是他们家厨房,这才退下来几天,就这也不顺眼那也听不惯。我听说是为了他女儿,气的。”
“女儿?”孟东燃意外地抬起眉头。
护士长找着了兴奋点,声音越发夸张,简直眉飞色舞了:“听说了吗,他女儿这次竞选正县没竞选上,看中的岗位让别人干了,老头子非说是人走茶凉,吵着要跟市委闹,结果一口气没喘过,就这样了。”护士两手一摊,做了个倒下去的姿势。孟东燃的心冷冷地抽了几下,避过护士目光,心思落到胡玥那。胡玥是参加过县级岗位公开竞聘,这是桐江改革领导干部选拔制度的一种探索,拿出十二个正县岗位,在全市范围内公开竞聘。胡玥具体竞聘哪个岗位他不清楚,结果也不知道,没关注过,只听说这次竞聘硝烟味很浓,结果还没出来,告状信已飞到了省里。
一个下午,孟东燃奔波在院长办公室跟科室之间,后来又去了病房。胡玥的脸色好出许多,还主动说了声谢谢。孟东燃怪怪地望着办公室主任李开望,对他的能耐,是越来越佩服了。
晚上十点,孟东燃从桐江大饭店走出来。司机董浩等在奥迪车边上,办公室主任李开望也来了,候在自驾车边上,目光闪烁着朝他巴望。见他一个人出来,李开望的步子很快就到了跟前。
“你回去吧,辛苦了一天,早点休息,有董浩在就行。”孟东燃体贴地说。李开望的脸动了一下,不易察觉地露出丝失望,但还是很规矩地说了声:“知道了孟主任,那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又站了一会,确信孟东燃不需要他陪,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还没忘羡慕地望上董浩一眼。孟东燃哭笑不得,他是真心体贴这位下属。李开望最早是他秘书,桐坝区的时候就跟着他了,后来他从副区长升到区长,李开望也升为区办公室副主任,可事实上还做着他的贴身秘书。他到市政府担任副秘书长后,一直想把李开望调上来,又怕别人说闲话。市政府的秘书一大堆,哪个用着也不及李开望贴心、顺手,尤其那些跟过前领导又没被提拔的,用起来不但别扭,还会时常给你气受,他们也是拿老资格跟你较劲。等到了发改委,孟东燃就不再犹豫,对为官者来说,有两个人你必须顺手,一是秘书,二是司机。官场中有句玩笑话,说司机是领导的鞋,鞋大了显得脚小,鞋小了反过来又收拾脚;秘书是领导的鞋带,系太紧不行,跟鞋合着欺负你,太松了又老不合拍,你往东它非往西,你想紧迈两步它愣是拖着你不动。还有一样宝,说可心的女下属是领导的小棉袄,眼下有不少领导都有这样一件小棉袄,孟东燃没,叶小棠管得紧是一方面,他自己把持得住才是关键。小棉袄不是乱穿的,给你焐出一身臭汗不说,弄不好还会让你长痱子。少了小棉袄,孟东燃对鞋和鞋带就格外挑剔。他到发改委上任刚一个月,就通过组织部关副部长,将李开望从区上调到了身边,担任发改委办公室主任。
可体贴有时候并不能换来应有的效果,弄不好还要被误读,李开望啥都好,就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特别是对他,几乎有点死心眼。这么想着,步子已到了奥迪车边。
坐上车,孟东燃心里就又冒出一些别的东西。刚才陪调研组吃饭,赵乃锌像是一直有话要问他,目光好几次跟他对上,可惜今天场面太热闹,赵乃锌也找不到机会。孟东燃不敢多言,相比胡丙英住院,国家发改委调研组这是大事。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打乱了所有人的脚步,面对如何应对,各方都在支招,但关键的招数,还得来自上面的政策,特别是能不能将桐江作为重点,在后面一系列的政策性扶持中,把大锅里的米往桐江这口小锅里多倒一点。还好,目前情况看,调研组对桐江的工作还是满意的,至少没提出什么批评。赵乃锌肯定是从司长和梅英那里得到了什么暗示,要不然今晚不会上茅台。
酒精在体内燃烧,孟东燃不习惯喝茅台,酱香型的酒到了他嗓子里,分外难咽。就跟脾气不对味的人坐一起遭罪一样难受,肠胃也是坚决拒绝,一点不体谅他是为了革命工作。别的酒灌一斤没事,茅台不到半斤,他就想吐。好在有梅英暗中助他,国家发改委那些不怀好意一心想放倒他的人,都让梅英不显山不露水地挡了过去。赵乃锌也察觉到梅英对他那份特殊,笑中带酸地低声开了句什么玩笑,惹得梅英捧腹大笑,男人的醋劲是不分什么强势弱势的,一受刺激就会冒出来。孟东燃感到从未有过的不自在。这阵坐在车里,就觉梅英这个大姐他结交得值,超值,没她,调研组能到桐江来?与其说梅英是在往赵乃锌和潘向明脸上贴金,不如说胳膊肘私下往外拐,硬给他这个新上任的发改委主任撑力量。
这个力量没白撑,几天来,孟东燃已经感觉到桐江方方面面哈在自己脸上的那股热气,赵乃锌眼里一直暗存着的担忧也被调研组的热风吹走。结结实实的一步,梅英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为他所有努力做出了最好诠释。坚冰破开,尔后就是春暖花开,艳阳高照……有了这些,孟东燃就不觉得下午在医院受委屈是什么事了,相反,他对自己下午在医院的表现很满意,胃也舒服许多,刚才还憋在嗓子眼儿的那股要吐的难受不知觉间消失,一股冲刺的欲望升腾起来。
“主任,回家还是?”董浩扭过头,吃不准地问。
“去乡巴佬。”孟东燃说着掏出电话,给孙国锋发条短信,问他到没?孙国锋很快回过来,“我等大主任半个小时了。”
明天下午调研组就要回省城,桐江的工作算是圆满结束,孟东燃要跟孙国锋合计一下,到时给调研组送点什么?市里准备的礼物已经敲定,按人头送的,每人一件桐江标志性旅游产品铜牛,外加一箱土特产。这礼物有点单薄,跟市长赵乃锌的要求不吻合,但没办法,刘泽江说,书记潘向明发了话,不能奢侈,更不能惹出什么风波,礼节做到就行。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将原来准备的每人一部价值万元的手机给取消了,孟东燃心里过意不去,自己刚到发改委,应该加深印象,就琢磨着让孙国锋这边再放点血,弄点上档次又不失品位的东西。
这事他没跟刘泽江说,怕刘泽江那边起哄,更怕被潘书记听到。
乡巴佬在二环西路,科技城北侧,名字土,里面却一点儿也不土。总投资八千多万,餐饮住宿娱乐一条龙服务,地下还有两层,听说是赌场。孟东燃没进去过,但他知道他们这个级别的领导常有人进去,前阵子市委书记潘向明还在会上敲边鼓呢,意思是让那些常去乡巴佬的革命同志们注意点,别拿自己不当回事,方便是公家的,清白是你自己的。强调归强调,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没见过谁因为市委书记一番满盘子响的敲打话,就敏感地把自己往不清白上对,都觉得自己清白得很。这年头,除非你把棒槌敲在某个人头上,他才知道啥叫应该啥叫不应该,坐在主席台上朝下乱吆喝一通就指望整风肃纪,说梦话呢。
孟东燃下车往里进时,就看到一干人簇拥着农委主任赵旭光往地下室去。他也好这一口啊,孟东燃啧啧了几声,躲猫猫似的就往上冲,生怕赵旭光看见他,拿他做了地下赌城的战友。
孙国锋在八楼要了一包间,挺雅的名字:水磨坊,是他的老地方。八楼是茶艺,茶艺老板娘岳小蝉跟孙国锋交情不错,孙国锋常来捧这里的场。
“陪开心了?”孙国锋正在独自品茶,看到热气腾腾的孟东燃,问刚才陪吃饭的事。吃饭是革命工作里最最重要的一条,这是当老板的孙国锋常常吊嘴边的一句话。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早餐,几乎没有一顿饭是跟家人吃的。他说他那个国风集团就是陪吃陪出来的。
“都放开喝了,效果应该不错。”孟东燃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