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难友骂:“日他娘的,真把老子弄东北大荒山来啦!”
火车开开停停,又走了两天,停在一个站上,焦裕禄和难友们被驱赶着下了车。
焦裕禄看见火车停靠站的站牌上写着“抚顺”两个黑字。
大风搅着漫天飞雪。
天冷得邪虎,风吹在脸上像用刀子割肉,仿佛全身的骨节全冻住了。
下了闷罐车的难友们集合在风雪交加的站台上。
押解的皇协军厉声命令:“站好队!站好队!报数。”
报完数,皇协军又命令:“背誓词!”
他起了个头:“我等逃脱……”背!
难友们背诵:“我等逃脱九死一生之难,由过去迷梦中觉醒而苏生……”
呼啸风里,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等沐中日亲善之春风,幡然来归,开自新之路”……
“觉悟前非,速归复兴大亚细亚之正道……”
“坚决反对共产主义”……
2
一队汽车开出车站,行进在风雪迷茫的山野。
黎明前的曦光里,看到了天轮的剪影。一轮冷月挂在西天,月亮似乎也成了一块圆圆的大冰砣子,闪着青色的雪光。焦裕禄同被抓来的人一起被驱赶下汽车。他们当时还不知道,这里就是有名的大山坑煤矿。
焦裕禄和他的本族爷爷焦念重被带进一个大工号。
工号里住着几十名矿工。他们有的刚从井下出来,有的背起矿灯准备下井,一个个蓬首垢面,形同囚犯。
押送的警察对一个大个子说:“王大个儿,这两个人交到你们‘丙字号’了,明一早随着下井,你给****。”
说完就走了。
大个子问焦裕禄:“刚来的?从哪儿来?”
焦裕禄回答:“山东。”
大个子问:“山东?山东么地儿?”听他的口音,也有足足的山东味儿。焦裕禄回答:“博山。”大个子笑了:“听你口音这么耳熟,原来咱是老乡啊!”焦裕禄问:“大哥也是博山人?”大个子说:“不是博山,是聊城。千多里到这里,都是老乡。俺姓王,人家都叫俺王大个儿。”
他招呼屋里的人:“来来,都认认,这也是咱老乡,山东曹州的,李大哥,这是河南漯河的,许大哥,这是刘大哥……”
被称为刘大哥的那个汉子过来,双手比划着,嘴里“哇呀哇呀”叫着。焦裕禄愕然。
王大个一拍脑袋:“噢,忘了,这刘大哥是个哑吧。虽然他说不出话,可耳朵并不聋,别人说啥他都能听得见。这刘大哥原本不是哑吧,他是山西大同人,日本人抓了六千民夫给他们修秘密工事,把这六千人都打了哑针,成哑吧了。刘大哥一身好功夫,摔跤是高手,你可别惹他。”
刘大哥哇哇叫着,拉开架式,冲焦裕禄比划。
焦裕禄愣了一下。
李大哥说:“哑吧说,他要教你摔跤。”
王大个拍拍焦裕禄的肩:“咱这个工号叫‘扩大利用新生队’,也叫‘矫正队’,大伙都是从‘矫正辅导院’和监狱来的,还有……”
他拉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这是小奉天,刚十二,这不是造孽吗,人还没镐把高呢,你说他怎么就也给‘矫正’到这来受洋罪了。”
焦裕禄自我介绍:“我叫焦裕禄,这是我的本家爷爷,大名焦念重。”
王大个说:“看你兄弟这作派,倒像个文墨人儿。”
焦念重说:“俺这小爷们儿,念过高小呢!不光识文断字,吹拉弹唱可是样样精通!”
王大个乐了:“好啊,咱们这些都是睁眼瞎,来了个识文断字的秀才,大伙就有眼目了!”
他招呼小奉天:“把秀才的草苫子拿过来,挨着我。”
接着有人给新来的人送来棉衣、工具和矿灯。焦念重看了看棉衣:“哎呀,咋这棉裤上还有血?”焦裕禄也说:“我这棉祆袖子全是破的。”李大哥戚然地说:“兄弟别嫌弃,这棉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