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说:“是啊。家里早就断柴了,咱公家没人,走不了后门,一斤煤也买不出来。”
焦裕禄问:“乡亲们,你们是想托我去走后门?”
乡亲们说:“是啊,你就帮帮我们吧。”
焦裕禄说:“大家放心。一个集日之内,都可以买到平价煤。不过,走的不是后门,是正门。”
“真的?”乡亲们有些将信将疑。这两个县里来的干部,拉板车在煤栈跑了一上午,空着车回来,还伤了一个。估计是让煤栈的人打了,煤栈打人,是家常便饭,有时多问一句话,就可能挨一顿暴打。这样还敢说大话,一个集日就能平价煤,他们不敢相信。
焦裕禄说:“不过,我也有件事需要乡亲们帮个忙。你们在村上宣传一下,大家不要再砍树了。咱们兰考风沙这么大,就是因为把泡桐树砍光了。咱们这里是盐碱地,活一根树不容易啊。”
乡亲们说:“那不光是因为缺柴烧逼的,还是因为买不来平价煤心里有气。”
焦裕禄说:“心里有气,砍了树最后还是自己受害,对不对?”
乡亲们说:“是这个理儿。同志啊,你刚才说能让我们买上平价煤?”
焦裕禄说:“能。每个缺柴村的群众家庭,都有分配的平价煤指标,张榜公布,让大伙知道。谁扣压了群众的平价煤指标,谁优亲厚友走后门,谁倒腾平价煤卖议价,你们可以向县委反走门办公室写信举报。如果你们因为举报受到了打击报复,可以直接找我。”
乡亲们问:“你说了算数?你是反走后门办公室的?”
李林说:“这是咱们县委焦书记。”
乡亲们说:“哎呀,你是县委书记!俺们可有盼了。”
大嫂说:“同志啊,你是县委书记,拉着车来回走了几十里,为俺受了这么大委屈,吃两块凉红薯还给饭钱,俺信了!俺信了!”
6
从南杖村回来,焦裕禄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次买煤,让他经历J一次彻底的切肤之痛,他曲肱而枕,躺在**,家里晚饭摆上桌了,徐俊雅喊了他两遍他都没听见,大脑里仿佛有一片啸叫的飞雾,让他定不下神来。
徐俊雅过来拉他:“老焦,快起来,吃饭了。”
焦裕禄摆摆手。
徐俊雅问:“你又疼了?”
焦裕禄说:“没。俊雅,你别打扰我,让我静一会。”
徐俊雅说:“你就别总想煤栈那件事了。”
焦裕禄说:“俊雅,我咋能不想呢?群众没烧的,把房全拆了呀。我这当县委书记的,眼看着他们遭这样的罪,心里能好受吗?”
徐俊雅拉了他一把:“那也得先吃饭,吃了饭再想。”
焦裕禄说:“我真的吃不下。”徐俊雅回到饭桌上,摇摇头。姥姥对玲玲和保钢说:“去喊爸爸来吃饭。”
两个小家伙是爸爸的“开心果儿”,平日里,再有不高兴的事,孩子们一闹腾,就会烟消云散。玲玲和保钢跑进屋里,一人摇着爸爸一只胳膊:“爸爸,吃饭去。”
可今天爸爸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拍拍孩子的小脸蛋:“乖孩子,你们快吃饭去,爸爸累了,躺一会。”两个孩子不依不饶地摇着爸爸,
保钢说:“爸,你不开心,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吧。”焦裕禄让两个孩子缠得没办法,只好由他们拖拽到饭桌上。可是他却一口饭也吃不下,只是发呆。一家人面面相觑,也不敢问他。姥姥给守云使个眼色,守云给爸把饭碗端起来:“爸,我看着你吃。”焦裕禄只得端起饭碗。
姥姥给他往碗里盛了些菜,安抚着:“你是一个县的当家人,心里有事,要往宽处想。”
焦裕禄说:“妈,这回我是咋也想不透了,我就想一件事,如果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有一天失去了人民群众的信任,那多可怕呀。”
姥姥说:“歪嘴和尚没人信,那本真经咋会没人信?”
徐俊雅叹口气:“怕的就是歪嘴和尚多了。一个耗子坏一锅汤,有十个耗子、一百个耗子,还会有好汤吗?”
姥姥瞪了她一眼:“他爸正伤心呢,你又往这上头引。”
下午,召开了全县反“走后门”会议,会上,焦裕禄痛心疾首地发表了一番感慨:“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全县反走后门的会议,是要让大家明白一个主题思想:我们各级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怎么来用手中的权力。这些日子我收到了不少群众来信,也做了一些调查,我县很多职能部门还存在着非常严重的‘走后门’现象。有的甚至霸道至极!不少群众买不来平价煤,因为平价煤的指标都让各级头头瓜分掉了,群众说句不满的话,就被打耳光。有个老大爷对我说:共产党才坐了十五年天下,一些人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再坐五十年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我这几天耳边总是响着这句话,这句话刺耳,但它是警钟。县反走后门办公室搞了一个通报,列举了方方面面的现象,大家要认真看看,认真想想。我们开了一道为自己以权谋私的后门,等于在我们与人民群众之间垒了一道墙,等于给老百姓堵了一条路!垒墙堵路的事干多了,我们就会走到人民的对立面去!”
那天,他讲了一个小时,却整整抽了两包烟。他抽烟是一根抽到剩烟蒂时,马上再接上一根,接烟的动作迅捷利落,几秒钟内迅速完成,讲话时抽烟,烟嘴能在唇边自如滑动,抽烟讲话还可以同时双手翻阅笔记本。这个绝活别人学不来。这天因为心情过于激动,他接烟点烟手有些发抖,深深吸下一口,半天浓浓地吐出来,仿佛吐出的是一腔积郁了很久的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