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裕禄见状停住了脚每步,他拉起了雀斑男孩:“下来!下来!你骑在人家身上,这不好!”
雀斑男孩翻了一下眼皮:“这是我的马,我愿骑就骑,你管得着吗?”
焦裕禄说:“人家是人,怎么是你的马?”
雀斑男孩说:“他爸爸是反革命,是右派,他就得当我的马!”
焦裕禄问被骑的男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嚅嚅地说:“叫李小柱。”
雀斑男孩说:“他爸叫李明,大右派,在劳改队了。”
焦裕禄把小柱子拉起来,给他拍净了身上的土,拉起他的胳膊:“孩子,带我去你家。”
进了院子,焦裕禄喊了声:“小莲!”
陈小莲一惊,急忙迎出来:“焦书记。”
焦裕禄进了屋,看见了老太太,叫了声:“娘!”
李明的老娘探起身子,问:“谁呀?”
焦裕禄抓住老太太的手:“娘,我是老焦。”
李明的老娘放声大哭:“儿呀,真是你呀!”
焦裕禄说:“我看你老人家来了。”
李明老娘把焦裕禄拉到身边:“儿呀,你兄弟李明冤呀,你救救他吧。”
“您老人家养好病,李明啊,会回来的。”
李明的老娘哭着说:“上天有眼呐。从他劳改了,这个家就累了小莲了,你看看儿呀,这还像个家吗?我病得起不了炕,小莲天天去搓草绳,养着这一窝燕儿,手常年肿着啊。孩子天天受人家欺侮,身上脸上常带着伤。这是遭了哪辈子孳啊。”
焦裕禄安抚着老人:“娘,您别伤心。”
他见炕桌上放着几个糠团子,掰了一块尝尝:“小莲,这糠团子咋有油泥味儿?”陈小莲说:“是枕头糠掺了榆皮面蒸的。泡了三天了,那味还是去不掉。”
焦裕禄戚然。吞下击的糠团子像一团火,在烧灼着他的灵魂。
为李明平反的事,县委召开了常委会。夏凤鸣先讲:“今天的常委会,我们研究人事问题。在五七年上半年的反右斗争中,一些干部被划为右派,根据相关政策,提出了甄别问题,我们重点讨论一下对几个干部的平反议题。”
一个常委说:“我认为这个问题没有研究的必要。党中央刚开完八届十中全会,主要精神是抓阶级斗争,既要反左又要反右,这个时候提什么给右派平反?这是违背中央精神的。”
另一个常委说:“五七年十月十五日中央就发出了《关于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的通知》,标准规定:反对社会主义制度、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反对民主集中制、反对共产党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领导地位,反对社会主义和分裂人民的团结,这样的人才可以定为右派分子,只是提几条合理的意见就打成右派,显然是不对的。”
薛县长发言了:“毛主席提出‘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提出‘团结—批评—团结’和‘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这是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方针。我们应该严格按照这个方针去做,不要把打击面扩大化。”
那个持反对意见的常委说:“毛主席还说过有些人距右派只有三十公里,那就是说他已经在右的边缘了。按照中央五九年划定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标准和处理办法,不存在扩大化问题。”
焦裕禄披起衣服到会议室外边去了。
他坐在会议室门外的台阶上默默地抽烟。会议室里的争论声不断传出来。他发狠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
他听到夏书记的声音:“让老焦说说,老焦刚从西华农场调查祝文升的事情回来。老焦呢?”
焦裕禄进了会议室,他心情沉重地说:“我昨天为老军营公社社长李明的事去了趟西华农场,李明的情况大家比我更清楚,他为什么去劳改,为什么解决不了摘帽问题,用不着我多说了。西华农场写了一份证明,写明了三个方面的情况,一是他档案丢失的情况,二是他在劳动教养中的表现,三是他们拿了个处理意见。这份材料可以传阅。我想说的是,人命关天,我们处理每一件事情,首先要想到这一点。这些日子因为祝文升的事我做了一些调查,不光是反右,去年反‘五风’,打击面过宽,很多干部受了处分,一批批打下去,连干部家庭也受了牵连。干部是我们的宝贵财富,我们应当爱惜他们……”
8
焦裕禄同陈小莲一同来到县农场时,农场“右派”正排队出工。场长叫了声:“李明,出来一下。”
李明出列,见了焦裕禄和小莲,却径跑向自己的宿舍,插上了房门。
焦裕禄敲着门:“李明,开门!”叫了半天,李明不答。焦裕禄在门外说:“李明兄弟,你听我说,当年咱俩在尉氏跟黄老三斗争,你是多刚强的一条汉子!咱俩一个碗里吃,一条炕上睡,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开门!”
李明不语。焦裕禄说:“我没想到有什么事能让你趴下。真的。开开门,咱俩好好聊聊。”
陈小莲也说:“李明,焦书记为你来了三趟了,你总该说句话呀。”
焦裕禄走到窗下:“你不愿开门,咱们就隔着窗户聊聊。你不愿说话,就听我说。这些年,咱们见面机会少,可毕竟是贴着心窝子的朋友。我呢,从尉氏土改后上了杞县,又到了开封,在团地委工作,之后又去洛阳搞工业,建设洛阳矿山机械厂,这你知道。后来还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又到大连去培训,最后又回到尉氏县委工作,这一来二去就是十二三年呐。咱们都儿女成群了。忙的时候顾不上,闲下来啊,想的还是这些老兄弟。对你我自认为是比较了解的。你这家伙,嗓子眼通着屁股眼,一根肠子不打弯,性子直,爱放炮,脾气也不好。这都是你的毛病。可说你反党,我不信,打死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