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到了大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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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闷罐火车汽笛呜咽,穿过幽长的隧道。高速前进的火车铁轮,在铁轨上摩擦出的串串火花。
焦裕禄和难友们被押解在车上。
他的眼前总是浮现着母亲踉踉跄跄扑过来的身影。连着三个多月啊,母亲隔一天就要往返七十多里山路进一趟博山县城。近一百天跑了差不多五十来个往返,那是三千五百里山路啊!娘一双小脚,不管风天雨天雪天,硬是把从崮山到县城的山路丈量了五十遍!到最后,娘只有一个愿望了,那就是她一定要看见她的儿子还活着。的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娘吗!不知道老娘现在怎么样了,见不到儿子,她该急坏了。
想到这些,焦裕禄泪流满面。
他又想起七岁那年夏天吃午饭时发生的娘和爷爷的那段对话。焦裕禄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午饭,是野菜汤。
焦裕禄的哥哥焦裕生见碗里又是绿汪汪的野菜汤,问:“娘,又是野荠菜粥,咱家咋天天吃野菜?”
爷爷说:“生子,这年景,有野菜就算不错了。你娘从鸡叫头遍上山,到晌午回来,才挑了半筐野菜。”
焦裕禄说:“哥,这野荠菜粥最好喝了,我一定要喝三碗。”
他喝着野菜粥,唱着歌谣:
灰灰菜,苦苦菜,十吊铜钱俺不卖。
荠菜棵,熬豆沫,大碗冷着小碗喝,
松松裤腰喝三锅。
他一边唱一边拍自己的小肚子。
爷爷乐了:“古人说,咬得菜根,百事可为。能吃苦,才有大出息。”
娘对爷爷说:“爹,跟您商量件事。”
爷爷说:“方田家的,说吧。”
娘说:“小二过年就八岁了,俺想让他去上学。”
爷爷沉吟:“上学?生子不是上着学了吗?咱这个穷家供两个孩子上学,难呐。”
娘说:“穷人不认字,一辈子是受人欺侮的命啊。”
爷爷说:“方田家的,你说得对。俺就是因为不认字,才吃了人算计,错在欠账单子上划了押,背了一身冤枉债,差点就家破人亡啊。二子这孩子,聪明,懂事,他念了书,会有出息的。可眼下咱这家境……”
娘说:“俺想好了,跟他两个舅舅好好说说,让他们帮衬些。就是卖了房,卖了地,也得供出这两个学生来。”
新学期开学那天,是爷爷把他送到南崮山学堂的,爷爷一路不停地嘱咐着他。每天放学时,娘总在门口迎着,手里捏把小笤箒,给他浑身上下扫一遍:“禄子,记住,咱家虽穷,可穿出去的衣裳,一定要干干净净的。”
夜里,焦裕禄在灯下读书,总是母亲做针线陪着他。
焦裕禄念着课文:
三光者,日月星,
三才者,天地人。
娘说:“禄子,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人行得正,走得端,天上的星就是亮的,一旦他走偏了路,他的星也就暗了。你要记住啊。”
焦裕禄说:“娘,我记住啦!记一辈子!”
他又想到了张老师。想起张老师最后被抬上马车的情景。张老师几乎就是他一个人抱上车的,他那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闷罐车厢里。难友们瑟瑟发抖地拥挤在一起。
焦念重捅捅身边的焦裕禄:“禄子,咱们走了几天了?”
焦裕禄说:“小爷,咱在这闷罐里,不见天日,谁知道走了多久了?”
一个难友说:“我记着呢,咱一天两顿饭,吃了十四顿饭,走七天了。”
焦念重有些怕了:“这是把咱们往哪儿拉呀,越走越冷。”
焦裕禄说:“咱们给弄上车的时候,我瞥了车门上贴着的一个字条,上面好像写着‘抚顺劳工招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