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说:“今天到会的都是寨子村的党员、干部,对咱们村的情况,大家最清楚。我们到村上来,不是要搞什么运动,而是跟大家一起来挖我们的穷根。我想听大伙讲一讲,咱寨子穷,到底穷在哪里?”
一个老党员说:“要说全兰考最穷的村,怕是没人和咱们比了。连续四年受灾,种一葫芦收不了一瓢。焦书记你信不信,去年俺队一个人只分了一两七钱麦子。俺家八口人,分了一斤三两六钱麦子,我用手巾包回来的。焦书记你说咱这日子还能过吗?”
焦裕禄说:“咱们村最富裕的时候是哪一年?”
一个老农说:“最富裕的时候是1957年。那年收成最好,秋后向国家交售花生,车队排了几里地。”
另一个老农说:“那时树也多,泡桐树一片一片,一方一方,遮天映地,下小雨走到桐树林里淋不湿衣裳。”
饲养员说:“那时人有粮、畜有草,我喂的牲口滚瓜流油,拴到槽上抵槽,拴到墙边抵墙,套上车一溜烟。眼下的牲口像纸糊的,没一点精气神。”
焦裕禄问:“那为啥六七年前富得流油,现在穷得净光?”
一个中年人说:“五八年大跃进,大小树木一扫光,都砍了炼钢铁。得,从这起,风沙凶起来了,连年遭灾。这灾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再也摘不下来了。”
另一个小队干部说:“焦书记,俺闹不清县里的干部下来是救灾的还是治灾的?”
焦裕禄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那位小队干部说:“咱们县农委那位老孙,孙建仁,在咱村包队专搞救灾,一连四年了,那累受大了。为了救掉在冰窟窿里的社员,把胳膊都断了,还差点送了命。他自己给自己编了个戏词儿,焦书记,俺给您学着唱唱?”
焦裕禄说:“啥戏词儿?唱唱!”
那位小队干部就唱起了豫剧调:
孙建仁,困土山,自思自叹。
想起了,救灾事,好不辛酸。
一困我,四年整,不能回县,
光救灾,不治灾,越救越难。
焦裕禄说:“老孙这戏词编得好哇,‘光救灾,不治灾,越救越难’,真说到病根上了。这句戏词儿,是打开寨子困难的一把钥匙。咱们要从治灾上下手,不然,光救不治,啥时是个头儿?”
那个小队长说:“焦书记,咱不是不想治灾,可这灾可不那么好治呀。咱们就一匹瘸驴,四头老牛,首先这牲口不足就是个难关。”
焦裕禄说:“小鸡凭一双爪子挠食吃还饿不死呢,我们有党的领导,有两只手,还治不了灾?养活不了自己?重要的是看看我们有没有自力更生的精神,有没有生产自救的决心。从思想上认识了‘光救灾,不治灾,越救越难’的道理,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我们发扬“挖山不止”的愚公精神,就一定能拔掉寨子的穷根。”
焦裕禄点大队长兼妇女主任刘秀芝的名:“刘秀芝同志,咱们早就认识了,你是大队长,你也说一说。”
焦裕禄说:“倒倒你心里苦水也行,说说你的想法也行。”
刘秀芝说:“解放了,日子有奔头,没苦水可倒。俺一个妇道人家,没啥想法。”
焦裕禄说:“你要是不方便说,明天中午我的派饭就在你家了,咱好好谈。”
9
第二天中牛,焦裕禄果然去刘秀芝家了,一进门就喊:“刘秀芝同志在吗?
喊了半天,从屋里跑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她怯怯地看着焦裕禄。焦裕禄弯下腰:“小姑娘,你还认得我吗?”小女孩摇摇头。焦裕禄说:“你想想,去年你妈妈用车子推着你和一个男孩,是你弟弟吧,还有你奶奶……”女孩说:“想起来了,你还把大衣给我奶奶盖上了。给我弟弟围上你的围巾。”
焦裕禄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叫大婵。”
焦裕禄问:“你妈妈呢?”
小女孩说:“送我奶奶去姑姑家了。”
屋里传出一个小男孩的哭声,大婵忙跑进去了。焦裕禄跟上进了屋。进了屋却看不到哭闹的男孩子,再仔细一看,屋里靠床放着一口空的大瓦缸,一个一周岁多的孩子,头上贴着胶布坐在瓦缸里,大婵趴在缸沿上拿一个拨郎鼓逗他。焦裕禄问大婵:“这就是你弟弟?”
大婵说:“是,他叫小春。”
焦裕禄问:“他头上咋弄破了?”
大婵说:“我妈下地,奶奶睡着了,他爬到凳子上摔下来磕的。”
焦裕禄问:“咋把他放缸里啦?”
大婵说:“我妈怕他又去往高地方爬,再摔着。”
焦裕禄把男孩子抱出来,男孩子怯生,哭着要找妈妈。焦裕禄哄他:“小春不哭,伯伯跟你玩骑大马,好不好?”他趴在地上,让孩子骑在他背上:“大马跑起来了,嘚!驾!”
孩子笑了。正玩着,刘秀芝拉着排子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