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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缘分(第1页)

一九八缘分

十月十九日,广州解放已经第六天了。吃过午饭,周炳约胡杏到小北门外凤凰台去,看看区桃的坟墓。胡杏一听就说道:“对,该去。本来咱们早就该去看一看,没想到一拖就拖到现在才去。”两个人一道出了小北门。周炳在一间小铺子里,买了一瓶银朱油和一枝毛笔,就穿过几个村庄,向凤凰台走去。一面走,周炳一面给胡杏讲二十四年以前的往事。他先说起那一年,旧历正月初七一人日那一天,他们一行十六个人,怎样浩浩****地去郊游,走上凤凰台的热闹情景;他怎样左边背着一口袋饼干,右边背着一口袋甘蔗,和六位姑娘一道走着,那就是他的姐姐周泉,陈文娣、陈文婕、陈文婷三姊妹,区苏、区桃两姊妹;后来大家又怎样选区桃做人日皇后,大家快活得不可开交。

走了一程,他又接着说,那一年的六月,想不到风云突变。在六月二十三日沙基惨案那一天,区桃表姐不幸,牺牲在帝国主义的血腥屠杀里面。就是他们前两天去看过的那个地方,后来,她就葬身在凤凰台上成千上万的坟冢当中。周炳不胜惆怅地说道:“她的音容笑貌,咱们是没有法子再看见了。她的坟墓,等一会儿咱们却可以看见。”胡杏听着,默然不做声。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他们就到了凤凰台。爬上半山坡,在一片重重叠叠,一穴挨着一穴的草坟当中,他们找到了区桃的坟墓。那块小小的石碑上,“二姐区桃之墓”几个大字仍然依稀可以辨认,只是经过长年累月的风雨剥蚀,颜色已经差不多完全褪淡了。周炳一面用毛笔蘸起银朱油,去填那墓碑上的大字,一面对蹲在一旁拔草的胡杏说道:

“无论如何,我一想起来就不甘心!一百多年来,帝国主义者把咱们中华民族最优秀的儿女屠杀了多少?奴役了多少?把咱们中华民族最美好的东西毁坏了多少?抢走了多少?试问谁能够容忍这样的掠夺和残暴!”胡杏同意道:“是呀。所以才要起来打倒帝国主义,把所有帝国主义者通通赶走。”周炳说道:“当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中国人民的时代了。也不知道我的担心会不会多余,——只要帝国主义者存在一天,我怕这个世界就不会安宁。应该告诉咱们的子孙,如果不能够把咱们的祖国,建设得十分富强,中华民族那种贫穷、落后的悲慘生活摆脱不了,很难说会不会重新陷入,欸……被屠杀,被奴役的奴隶命运之中。”

周炳用僵直的右手把墓碑填好,那小瓶银朱油刚刚用完。他放下毛笔联那小玻璃瓶子,看见墓碑上的字迹鲜红明亮,自己也很满意。他坐在胡杏的对面,用左手指着自己的右边胳膊说道:“你看,这只胳膊二十四年以前,在沙面的东桥下面,曾经搂着区桃,让区桃躺在上面,缓缓地停止了呼吸。想不到大约十年以前,在晋察冀边区,这条胳膊又叫帝国主义者给毁了,弄成这样僵硬,直挺挺的,不能弯曲了。不管怎么说,帝国主义者纵然能够抢走区桃的生命,能够把我的胳膊打成残废,它终究保不住自己的地盘,被中国人民扔到太平洋去了。不管咱们受的挫折多么严重,受的磨难多么可怕,回想起来——对比一下,还是叫人痛快的。”

胡杏接着说道:“就是,就是。区桃表姐牺牲在帝国主义者手里,才不过二十四年,帝国主义的势力已经叫中国人民推翻了。她死得有灵有圣,也可以得到安慰了。”

周炳笑着说道:“不,还不能够完全这么说。如果说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那么这个目的是已经达到了。如果说要建设一个幸福、美满、繁荣、富强,没有压榨,没有剥削,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社会,那么,目的就没有完全达到,或者说只达到了一部分,甚至是一小部分。区桃表姐当年的目的,不是那么明确,有点朦朦胧胧,但无疑是一个共产主义的目的。当时,人们都憧憬着这么一种社会,还以为它很快快就要到来。不管是明确的理想也罢,不管是痴心的妄想也罢,人们总是这么盼望着,盼望着……”

说完,他就拉着胡杏的手满山乱跑。他们从一层一层的草坟当中穿过去,走到凤凰台山背后,又越过山顶走下来,绕一个大圈子回到区桃的坟墓前面。他指着面前那一片徐徐向下倾斜的草地,对胡杏说道:

“小杏子,你看这一片草地多么可爱。当年,有那么一天……我来到这片草地上,在那上面翻来覆去,一会儿躺着,一会儿趴着。我看见天空非常宽阔,非常宏伟,整个儿阴阴沉沉的,好像一个黑色的大罩子,把整个人间笼罩着。我的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点声音。我想起世界上从此没有了区桃表姐,就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已经毫无意义。我想到死,想到要毁灭我自己。”

胡杏点头说道:“对,这种情况我可以理解。你是一个感情很重的人。”

周炳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一个十足的傻子!”

胡杏说道:“一个人有点儿傻气并不——”

周炳打断她的话道:“再没有比当时的想法更加愚蠢的了。”胡杏问他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周炳回答道:“很显然。如果我那个时候真是死了,谁会高兴呢?区桃表姐会高兴么?你们大家会高兴么?我在西门口和南关的一些朋友会高兴么?参加‘六二三’示威游行的那许多工友和同学会高兴么?都不会的,都不会高兴的。能够高兴的,只有帝国主义者跟国民党的反动派。他们并不需要像我这样的人,认为像我这样的人越早死掉就越好。你看,我都跟谁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不是十足的愚蠢又是什么呢?”

胡杏替他辩护道:“不管怎么说,说来说去,事实上你并没有死。你还把一棵白兰树栽活了,它现在已经成为一棵大树了!”

周炳笑道:“那当然。如果当时真的死了,目前这一派光明的景象就看不见了,将来那个更加美满的社会也看不见了。”说完,他们两个就照着原来的路径,慢慢地走回城里去。

十月二十三日是一个星期天,天气非常晴朗。周炳一早起来,看见今天工作比较松一些,就邀胡杏回震南村去走一趟,看看胡源跟胡王氏两位老人家。胡杏心里面也早已想着这件事,一听见周炳提起,就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他们请了假,首先步行到黄沙,从黄沙坐船过海到芳村,在芳村雇了一只那种叫做四柱大厅的小船,划回震南村去。

不久,篷船转进小河道里,两岸狭窄起来,风景更加秀丽,好像他们正在水乡人家的花园里左右穿行着一般。周炳望着一路上熟悉的村景,不免又想起当年的旧事来。他首先看见左边有一排水蓊树,接着看见右边有一个小亭子;一会儿又看见左边有一片榕树林,右边有一个损坏了的小轮船码头。这些东西逐渐逐渐地映进他的眼帘,和十年以前一模一样,和三十年以前也一模一样。

胡杏也没有心思,去浏览那一河两岸的风光,只顾一心一意地,跟那个划船的女孩子聊天,问她有关震南村的种种见闻。那个划船的姑娘知道震南村的事儿真不少,认识震南村的人儿也很多。看来,她如果不是震南村的人,也一定是附近村子的人。她看见一位穿干部服的姑娘,跑到这个偏僻农村里面来,又这样熟悉这个农村的情况,心里面也十分高兴。

周炳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跟何五爷的管账何不周来到震南村,经过这条小河的时候,他心里面多么惊慌、害怕,不知道前途究竟会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面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以后几次从震南村回到广州,又从外面来到震南村,不是满腹牢骚就是精神颓丧,没有一次是轻松愉快的。最后一次,在日本帝国主义者将要进攻广州,他把区苏跟周贤送去震南村暂时躲避,从那里返回省城的时候,那种灰暗、失望、悲伤、痛恨的心情真是想起来都令人难过。

如今的世界变了样。他又一次坐在篷船里面,经过这条水路,那滋味儿可就大不相同了。他今天觉着两岸的村庄跟田野,都充满了生机;所有的树木跟花鸟,都笑语迎人;划船的那个女孩子,格外活泼可爱;就连河里面的流水,也哗啦哗啦地闹得十分欢畅。他想着,想着,就露出一派春风得意的神态来。胡杏看见他这么高兴,心里面也暗暗地欢喜。

到了震南村,胡杏领着周炳急忙朝家里走去。沿路见着每一个熟人,都站下来互相问候一番。到了家门口,见房屋、门面都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只是更加残破,更加灰暗了。两个人推开门往里面走,恰巧胡源跟胡王氏都在。大家见面之下,一时都认不出来。胡源今年已经七十九岁,胡王氏今年也已经七十四岁,看来都老了,瘦了。胡源用两只手抓住周炳两只胳膊,使劲地摇着,说不出话来。胡王氏把胡杏一把抱住,两个人齐声痛哭。过了一会儿,大家又十分高兴地有说有笑了。胡王氏首先问周炳跟胡杏,他们在延安怎么样过活,后来又问起胡树跟胡松是不是也在延安,他们又怎么样过活。胡杏也详细询问她爹娘这十年是怎么样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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