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礼说:“表扬我什么?恐怕要表扬你才对吴生海说:“不、不,不、不。明明是表扬你嘛。这不单表扬你个人,大家自然也是沾了光的。难道有谁偏心么?没有。你聪明、敏捷,干出了这么一番事业来。这是有目共睹的嘛!不幸得很,恰恰就因为这种有目共睹的事实,你招人妒忌了。”
招人妒忌这四个字,在何守礼的心里面引起了一种感谢之情。她用眼尾扫了一扫吴生海,觉着他今天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顺眼。她抑制着自己,露出谦虚的神气说道:“我有什么能耐呢?我有什么值得别人妒忌的地方呢?那真是奇怪,真是好笑死了。”
吴生海替她辩护道:“不,不。怎么能这样说呢?你招人妒忌的地方可多了。首先,你长得漂亮;其次,你聪明,热情;又其次,你有很高的文化——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招人妒忌的地方。最招人妒忌的是你在工作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这有什么办法?别人没有的东西你有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你做到了。这怎么办呢?你瞧,连连发生的无稽之谈,不是都冒出来了么?什么地主家的长工失踪呀,什么地主的女儿晚上摸进村长的家里呀,什么王三杠子本来是一户富农呀,如此等等都来了,都来了。不要你去请它,它自己一个一个地都来了。这还不够明显么?种种谣言铺天盖地,皆因妒忌而起!”
何守礼觉着吴生海这个时候,简直说得头头是道,简直成了一个雄辩家,谁企图驳倒他也很不容易。因为这个缘故,她高兴起来,故意加快脚步,抢先在前面走着,吴生海在后面跟着……走了一大段路,她才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差不多并排儿了,她也由他去,不加以躲避了。
再往前走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吹来一两阵轻风,吹得人遍体生凉。吴生海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就问何守礼道:“何守礼同志,咋天是重阳了,你知道么?”何守礼一听,觉着自己没有留心这种事情,就说:“是么?昨天已经是重阳了么?怎么我全都忘记了?”说话之间,她从玉米秆子上剥下了一片长长的玉米叶子,像一把宝剑一样,拿在手里玩耍。吴生海问她道:“到了重阳,你不想家么?”何守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想——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彼此相隔有万里之远,就是想通一封信也办不到,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里面一样。我倒不如索性不想了。不想,心里反而干净。”
吴生海用一种赞许的神气说道:“对,对。不想的对,不想的对。一个战士如果想家,那就成为一种落后的意识了。其实,不单应该不想家,而且应该完全破除家庭观念。革命者志在四方,应该以党为家,应该到处为家,决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家庭观念。这才配得上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何守礼迟迟疑疑地说道:“不错。我想,你所说的话无疑是非常正确的。”
吴生海又说道:“比方说,你目前在大王庄工作,在北方工作,那么,大王庄就是你的家,北方就是你的家。你曾经这样想过么?”
何守礼轻轻地摇头说道:“不,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还没有……”
吴生海更逼进一步地说道:“不。应该这样想才对。不单应该这样想,而且应疼这样下决心。你说说看,你下了决心没有?”何守礼装做不懂的神气,问道:“决心?下什么决心?”吴生海说道:“下决心,就是要在北方长期工作,在北方落户生根。你下了这样的决心么?”
何守礼踌躇着,没有回答。她只顾低头玩弄自己手里那片长长的玉米叶子,一面玩儿,一面往前走。
吴生海紧紧地跟着她,更加紧逼地说道:“何守礼同志,你要是下了决心,长期留在华北工作,那么,我也愿意陪着你,一道留在华北,不回西北去。”
何守礼在前面,并没有拧回头看吴生海。她一面走,一面在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不,不。我还没有下这样的决心。要是把北方跟南方比较的话,我还是愿意回南方。如果我愿意回南方工作……”下面的话,她没有马上说出来。吴生海在后面恭恭敬敬地等着。他本来以为:何守礼会征求他的意见,问他“如果我回南方工作的话,你也愿意到南方去么?”但是等来等去,何守礼并没有发出这样的征询,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何守礼只顾在前面缓缓地走,一直走进了青纱帐的深处,四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好像掉进了一个深山大谷似的。吴生海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试探地问道:“何守礼同志,那么我呢?我也愿意到南方去工作,行么?”
何守礼哈哈大笑地说道:“你?你可不行。那里天气很热,能把你热死。那里的人说话,你一句也听不懂。再说,你不怕南蛮子把你活活地生吃掉么?”
吴生海摊开两只手,好像祈求什么人怜悯自己的一般,替自己辩解道:“不,我不是开玩笑的。我说的是真话。我真有到南方去工作的愿望。我们山旮旯里的人,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过大海,也不知道中国的南方是个什么样子。我十分愿意去看一看,增长增长见识。”
何守礼也装出正经的样子,说道:“不,你还是不能去。光是顿顿吃大米饭;你就受不了。你到了南方,就得准备——唉,我不说了,说下去叫你伤心。总之,我敢保险,你一天也呆不下去。”
吴生海连声说道:“有那么严重?有那么严重?我一定要试试看!我一定要试试看!”说完以后,他往前跳了一步,一把抓住何守礼那只空着的手,嘴里不住地赞美道:“哎呀,好秀气的手哇!好灵巧的手哇!”
何守礼没有提防他有这一招,登时大吃一惊,吓得面如土色。她嘴里一面叫唤:“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么?你这是干什么?”一面用那只拿着玉米叶子的手往下砍,像举起一把绿色的宝剑往下砍的一般。一连砍了几下,都没有挣脱,她于是高声尖叫起来道:
“来人哪!来人哪!你看,那边是谁来了!”趁吴生海拧回头望的时候,她拼足了全身的气力,像从一只野兽的嘴巴夺下一块肉似的,悻悻然挣脱了自己的手。这时候,她迅速地扔掉了那片长长的玉米叶子,用她那两条长腿,飞跑出青纱帐外面,飞跑回村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