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孤立
这些天来,全工作组的同志,都分散到贫农团的斗争小组活动。大家既要斗争地主,又要斗争富农,还要斗争坏干部,都感到十分紧张。周炳也跟大家一样,参加到贫农团的斗争小组里面去。工作越深入,收集的材料越多,他就更加相信,整个王庄的土地改革,正在向一个错误的目标前进。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王大善不像一个小地主;那十户富农里面,有许多户也不像富农;而那些坏干部里面,有好几个也不像狗腿。十分可惜的是,这一切都还缺乏坚强有力的反证,无法推翻。
周炳抱着一种强烈的希望,要和郑得志再单独谈一次话。为了这个事情,他去找了吴生海。吴生海见了他,就带着一种讪笑意味问他道:“怎么样,老大哥,最近思想通点儿了么?”周炳傻劲十足地回答道:“不,老吴。我的思想越来越不通了。我越来越觉着,咱们正在走上一条岔道,正像人们所说的,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我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不想隐瞒自己的思想。我开诚布公——咱们现在实际上,正在准备闹一场大乱子。”吴生海十分生气,又勉强忍耐着,声音发颤地说道:“周炳同志,想不到你竟然能够坚持到这种地步——不,我是说,顽固到这种地步,执拗到这种地步。”
周炳听见吴生海的语气很重,略为迟疑了一下。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过于坚持了?是不是过于固执了?是不是过于执拗了?结果他否定了这些想法,认为自己不但不是过于执拗,并且有许多时候,在许多地方,表现得非常犹豫和软弱。他露出一副老实诚恳的神态,不那么流畅地,慢慢地说道:“老吴,的确——我自己也没有料到……事实上,我越来越觉着,咱们的行动过于脱离……客观实际,过于冒险了。我对于地方工作,一点经验也没有,不知道怎样办才好。这使得我经常表现出……犹豫和软弱,也经常使得我……难堪和痛苦。老吴,你能够理解我么?你真是一点都不理解我这种心情么?”
吴生海怒气冲冲地说道:“什么闹大乱子?什么过于冒险?你忘记了,你自己也负了一部分领导的责任!”周炳说:“这我完全知道。正因为这样,才加重了我的犹豫和软弱,也加重了我的难堪和痛苦。我想,解除我这一部分领导的责任,恐怕会更适当一些。”吴生海怒气未消地说:“那就不是咱们这里的事情了,那就是县委他们的事情了。你有什么意见,只管向县委去提吧。”周炳接着说道:“对,对。我应该上县委去,把这些事情都谈清楚,把一切问题都谈清楚。我没有上县委去,正是表现了我的犹豫不决和软弱无能。不过,我今天来找你,是要和你商量另外一件事情。”吴生海说:“和我商量?那好办。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吧。”
周炳平心静气地说道:“我要和郑得志单独谈一次话。在他的身上,我还抱着一线的希望。”吴生海一下子又火了,说道:“不行。你跟他还谈什么话!跟他有什么可谈的!”周炳说:“我觉着郑得志是一个知道很多内幕的明白人,不过他现在还不肯说话。”吴生海盛气凌人地说:“我不同意。”周炳耐心地解释道:“老吴,这个郑得志,分明是一个知情人。咱们不管他的意见正确不正确,听一听总有好处嘛!就算他讲的意见,跟咱们的工作安排不符合,那么,听一听反面的意见,也没有坏处嘛!”吴生海说:“麻然如此,你就去吧。我早知道,你去找他,是要去找一种反面的材料。如果不让你去,那就证明有人不愿意听反对意见,过于主观武断了。是么?”
有一天早上,天空布满着乌云,一会儿就稀里哗啦地下起雨来。周炳用一件旧衣服蒙着脑袋,走进了郑得志的家里。郑得志正在喝稀粥,吃窝窝头,见周炳进来了,十分稀罕他连忙让周炳上炕坐,嘴里十分热情地连声说道:“老周,你好久没有上我家里来了,你好久没有上我家里来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的?”周炳回答道:“你们有学习纪律,我应该遵守。今天,我是经过工作组批准,来找你谈话的。学习组那边,我也替你请了假,今天上午你不用去了。”郑得志有点抱怨道:“是呀,老周。别瞧我们是狗腿,就不理我们了。我们不好上你那里去找你,你可以经常来我们这里坐坐嘛。”说着,说着,他情不自禁地用自己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周炳两只叫雨水淋湿了的手,久久不放。
周炳乘机问郑得志道:“谁是狗腿?你承认你自己是狗腿么?”
郑得志拍着胸膛说道:“我当然不是狗腿!尽管由不得我。我自己最清楚,我完全不是狗腿!”
周炳进一步问道:“那么,到底谁是?赵国光是不是?”
郑得志慷慨激昂地说道:“敢拿人头担保,三弟完全不是。三弟做人,我哪一点不清楚!他有时候保不住有点儿糊涂。这一层,我也用不着替他遮瞒。”
周炳再道一步问道:“那么,蒋忠良呢?你大哥呢?他到底是不是狗腿?”
郑得志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大哥一他人是笨一点,窝囊一点,可他也完全不能这么说。”
周炳不禁笑起来道:“咱们村子一共划了五个狗腿。照你说,三个已经不是了。那么,到底谁是狗腿呢?剩下的贾宜民、贾洛中他们两个人又怎样呢?”
郑得志踌躇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他听见矮桌子旁边,有一个地方滴滴嗒嗒地在漏雨,就跳下炕,端过一个木盆来接漏。在端着木盆的时候,他慢慢地回答道:“我们把兄弟的事情,我完全清楚。说到那两个姓贾的,我就不那么清楚了。你最好再去问问别的人,看人家怎么说。”
周炳十分恳切地劝郑得志道:“老郑,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紧急?我看你还不太知道。我可以老老实实告诉你,现在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是你们知情人站出来说真话的时候了。你们说了真话,让工作组了解真实的情况,办起事来就不会发生错误;你们要是不肯说真话,不肯把真实的情况照直向工作组提出来,那么,办起事来就要出错儿。等到那个时候,要扳回来可就非常一非常困难了。”
郑得志叫周炳逼得无路可走,就连声说道:“好了、好了。我说真话,我完全说真话。贾宜民跟贾洛中两个人;可以算得上是狗腿。贾洛中农里,贾宜民在外,他们一里一外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王大善出的主意。”
周炳一听他说了真话,十分高兴,就接着问他道:“好。你说了真话,那最好不过了。我再问你一句,蒋忠良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可不可以把他找回来呢?”
郑得志听见周炳这样问,脸上登时涨得通红,像一盆炭火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炳继续催问道:“怎么样,老郑?你既然答应说老实话,那么,就把蒋忠良如今在什么地方告诉我吧。我们会派人去把他找回来。你只要说出他在哪里就行,其他的都不关你的事了。”郑得志回到炕上,在周炳对面坐下来,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哦,是呀。我大哥走了以后,到如今恐怕也有三四个月了。唉,不止了,我算算看,恐怕已经有半年了……还不止,我看都快要七个月了。”
周炳说:“我不问他走了多久。我问他如今在什么地方,可不可以把他找回来。”
郑得志闪烁其词地说道:“是呀,是呀。你问我大哥,不错,你问的是我大哥。这也忒巧。要问别的什么人,我全都知道。你不问张三,不问李四,偏偏我不知道的,你倒问了。你着巧不巧?……你看巧不巧?”他说话的神气,完全是一个老实人在撒谎,撒得又不圆。
周炳说:“好了,好了。既然你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那就算了。我只想再问你一句,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么?”
郑得志摇摇头,迟疑了半天才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打心底里相信,到了时候,他一定会回来的。”
周炳又追问道:“你说到时候他就会回来……那是什么时候?斗完了地主才回来么?土地改革结束了才回来么?还是工作组撤出村子以后,他才回来呢?他躲了半年不露面,现在又这么等着、等着,到底打算等到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