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一锅端
那天早上,吴生海来到了村干部学习组那个大统间。赵国光、贾宜民早就起来,郑得志、王福嫂、蒋忠顺几个人,也早就带着矮凳子来到了。一进房门,他那张古板、严厉的脸孔,叫大家看了就觉着心慌。大家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是吉是凶。吴生海既不和大家打招呼,也不问好,只是拿眼睛轮流望着每一个人,好像要从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找出、什么隐藏的秘密。后来,他在贾宜民的铺位上坐了下来,索性不看人,把脸对着空洞的房门口,不意不思地问道:“怎么样啦?你们的学习进行得怎么样啦?”
坐在另外一张铺位上的赵国光,慢吞吞地回答道:“经过学习,我才了解土地改革的重要性。它不只要把农村里面的封建剥削根本铲除,还要帮助农村里面的贫苦兄弟翻身做主人,自己起来坐天下。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大事。”吴生海点头说道:“是倒是,你说的也没错儿。可惜都是一些空话。你应该结合实际来谈,你们村子里的实际,你自己本人的实际。”贾宜民乖巧地接着说道:“我经过学习,明白了党中央的政策:没收那些封建剥削阶级的土地,分给没有地,很少地的农民。他们就不单在政治上翻身做主,并且在经济上也翻身做主,不再受别人的剥削了。”吴生海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只是机械地点点头说道:“欸,这还不大离儿。这就说得比较具体些,说得比较踏实些。可是……”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大家望着他,只见他那张脸阴沉得十分难看。大家屏着呼吸,等待着,过一会儿,他才往下说道:
“既然如此,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反对土改呢?”
听见他这样问,大家都觉着真是晴天霹雳!每个人心里面都非常明白,他今天这一来,准没有什么好事儿。果然过不多久,吴生海就向他们开言道:
“今天我来,是要跟大家宣布一些重要的事情。赵国光,我正式通知你:在昨天的贫农团会议上,大家一致通过,把你划成狗腿。你有什么意见么?”赵国光低着头,不做声。其他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气氛非常紧张。吴生海不管这些,继续往下宣布道:“贾宜民,我正式通知你:贫农团把你划成了狗腿。郑得志,我也正式通知你:你也跟他们两个人一样,划了狗腿的成分。你们都有什么意见么?大家都来表个态吧。”谁有没有吭声。赵国光、贾宜民、郑得志三个人各想各的。王福嫂、蒋忠顺两个人一直在心里面嘀咕着:“下一个该着我了,下一个该着我了。”吴生海等了一会儿,就很不耐烦地说道:
“我想,你们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也应该明白了。目前村子里是贫农团当的家,村子里不管大事小事,贫农团说了算。”赵国光、贸宜民、薄得志都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明白是明白的。可是……”没有再住下说了。吴生海洋洋得意地反问道:
“既然明白,为什么你们不表个态呢?难道你们要抗拒贫农团的决定么?”经他这么一问,大家更加哑口无言了。吴生海看见这样,又继续对大家宣布:“贫农团除了把他们三个人,划成狗腿以外,还把其他两个人,也划成了狗腿。其中一个是王大善的长工,很早就已经逃走了的蒋忠良;还有一个也是王大善的长工,如今还跟王大善住在一起的贾洛中。群众都一致认为,贾洛中不单是王大善的雇工,也是王大善的管账,必定是狗腿无疑。”
说完了,再一次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大家照例不做声,一味子拿沉默做为回答。
吴生海打算用极大的耐心劝导大家,说如果大家一句话不讲,无非表明这里面有两种人:一种人对贫农团的揭发默认了,不做声了;一种人对贫农团的揭发完全抗拒,一点也不承认,因此也不做声。不管哪种人,贫农团都有足够的权力收拾他们。赵国光见吴生海话说得难听,只得垂头丧气地开言道:“我的工作上,思想上,作风上,错误、缺点尽管都很多,自己也考虑了这半天,觉着还不是——”说到这里,吴生海插话道:“你如果不是狗腿,又是什么呢?”赵国光说,我想做一个老好人,处处都行得通,面面不得罪。你瞧,我的老好人没有做成,自己正在十分灰心——”吴生海又插话道:
“你?你是个老好人?妙!那为什么贫农团说你是王庄的太上皇呢?人家都说你不管什么事情,都躲在背后,指使贾宜民出面。你就是这样当的老好人,叫贾宜民去当老丑人么?”赵国光见话不投机,又不想再说了。
没料到郑得志突然从矮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吴生海面前,向他提出抗议道:
“吴组长替我做主。我要向贫农团提出严重的抗议。我从来就是一个雇工,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垄地。我给王大善扛活儿,只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当狗提。我从前没有当过狗腿,此后也决不当狗腿!我参加革命是为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是为了穷哥们儿翻身解放,不是为了别的!”
吴生海生气地说道:“好,你的胆子不小!可你敢到贫农团去说么?”
郑得志两只手叉着腰,大声说道:“敢!怎么不敢?大家让我说,我就去说。我还不只说这些。我还想对大家说,大家把狗腿也划成阶级,是不对的。中央并没有规定,有一种成分叫做狗腿,不过是有些人胡乱编造出来的罢了。”
吴生海厉声申斥道:“胡说!谁瞎编来着?贫农团自然了解你是一个什么人,把你划成狗腿,一定有充足的根据。狗腿虽然不是一种阶级成分,却是一种政治身份,跟他本人的政治态度一致的。”
郑得志仍然不服气地争辩道:“就算可以划狗腿,也不能把所有的人一锅端,都划成狗腿!一样米吃百样人。就算当中真有,总不能说人人都是狗腿。”
吴生海恶狠狠地说道:“好,姓郑的!我把你的话记下来,转告给贫农团,让贫农团回答你。你等着,别后悔!”说到这里,他用眼睛把大家扫了一遍,看见贾宜民坐在他的身旁,耷拉着脑袋,像是有点难过的样子。他判断那是一种认罪的表现,觉着应该说儿句鼓励鼓励他,同时影响大家,减轻大家的抗拒情绪。他用手轻轻拍着贾宜民的肩膀,面对大家说道:
“你们看一看,贾宜民到底是一个乖巧的人。他不管人家说他狗腿也好,说他包庇地富,欺压群众也好,总是耐心听着,仔细想着,不会一摸尾巴就跳起来。这种态度就好。有了这种态度,就有了认罪的可能。大家应该向他看齐。”贾宜民听见自己受了表扬,就把头耷拉得更低,更加不做声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吴生海又把大家轮流注视一番。王福嫂和蒋忠顺都两眼发愣,坐在自己的矮凳子上不动。赵国光满脸怒气地闭着嘴巴。郑得志把脚往地上一跺,气不忿地说道:“嘿,只怪我爹娘太穷,一生下来就注定要给人扛活儿!”说完,又悻悻然走到自己的矮凳子旁边,怒气冲冲地坐了下去。吴生海觉着又好气,又好笑,就提高嗓门问大家道:
“你们五个人集中学习了一个多月,到底学会了一些什么东西?”王福嫂低声回答道:“我们孤儿寡妇的,文化又低,没有学会什么东西。”吴生海说道:“你们文化低……我不是把《中国土地法大纲》一条一条给你们讲过了么?”蒋忠顺回答道:“我们庄稼人,只会在地里干活儿,心眼儿不开窍。听了也不懂,懂了也记不住,一会儿就把什么全都忘了。”吴生海不理他们,又转向大家说道:
“我看你们把文件搁在一边,把自己又搁在另外一边,根本没有把文件跟自己结合起来。这怎么能学会呢?这是什么也学不会的。你们要把学习搞好,非把这神态度根本改变不可。”郑得志余怒未息,抗声说道:“吴组长,那就请你给我们说说,开导开导我们吧。”吴生海于是接着往下说道:
“你们五个人集中在一起学习,是我的一片好意,是工作组的一片好意,也是贫农团的一片好意。你们不要把我的好意,工作组的好意,贫农团的好意都辜负了。叫你们来学习,不是叫你们来跟贫农团辩驳,来跟贫农团对证,来指责贫农团划成分有什么地方划得不对。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的。叫你们在一起学习,是要你们集中精神,互相帮助,将你们所有的罪过跟错误完全坦白交代出来,以便求得群众的宽大处理。这是你们目前仅有的,唯一的一条出路。除此以外,其他的都是死路一条,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这一点,你们都清楚了么?都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