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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进击(第1页)

八九进击

这一天下午,像一朵色调深沉的鲜花一样的胡杏在振华纺织厂饭堂的东边那个角落里,精神抖擞地一个劲儿忙着扎牌灯,准备今天晚上提灯游行的时候用。在这个角落里,地上堆满没有削开的竹子跟已经劈开的竹枝,修光的竹篾,还有两把锋利的竹刀;桌子上堆满了纱纸、纱纸捻儿、浆糊、剪刀跟各式各样的红的、蓝的、黄的、绿的蜡光纸。胡杏非常自信,非常满意,又非常矫捷地在这些东西当中磨磨转转,嘴里低声哼着木鱼书的调子,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离开过饭堂。那跟她同年,今年也才十七岁的区卓在旁边帮忙。区卓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递这样,一会儿递那样,一会儿拿起竹刀削竹枝,一会儿又拿起裁了的纱纸搓捻儿,也忙个不停。两个人都在专心专意地干活,眼睛不往别处望,大约有整整一个时辰,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区卓偶然看胡杏一眼,也不明白她哪儿来的这身精力,这股劲儿……后来,区卓觉得有点累了,就跟胡杏闲聊起来。“周炳什么时候回来过?”区卓指着门口,慢吞吞地问道,“是他给你出的好主意么?把你累得满头大汗,半天不得闲。”胡杏也没有拿眼睛望他,只是得意地笑了一笑,说:“除了他,还有谁爱捣蛋?炳哥说,咱们在晚上提灯游行的时候,排头一定要有几个大一点的牌灯才好,才显眼,不然黑黢黢的,人家都不晓得你是什么队伍。我想,这个也对,可是我哪里会干这个活路呢?我从来没有扎过这么大的牌灯。”区卓笑笑地说:“那些纸扎活儿、编织活儿,当然是你的拿手好戏。我就猜得出来,大概准是炳哥出的主意,因为别人也许还不知道你真有这股巧劲儿呢。”胡杏甜甜地笑着,没有说话。她拿眼睛望望区卓,忽然发现区卓神色变了,脸往下一沉,慢慢地说:

“前两天,炳哥跟我谈起这游行示威的事。炳哥说,游行示威不是好玩的事,不是大家兴高采烈去逛大街。这游行示威是很危险的,六年以前,咱们在沙基大街前面游行的时候,就发生了很大的惨案。炳哥把这一回的事情跟我讲了以后,还问我:‘你记得么?是谁杀了你的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不,不但是不能忘记,你还要经常用心记住这件事,你要好好地用心记住我这句话。不管做什么事情,你都应该想起我这句话来。’杏姐你参详一下,炳哥就是这么说的,我想,他说得对。说不定今天晚上示威游行在哪条马路上,在什么地方,也会打起来,也会发生什么大事情,这都很难说的。”

胡杏不断地点着头,登时也把脸孔沉了下来,恨恨地说:“不错,不错,炳哥说得对,你也说得对,我们要好好当心,那些畜生是不会白白放过我们的。我们要当一件大事来做,要正正经经地做,还要把所有的工友都动员起来,咱们人多了,心齐了,咱们就什么都不柏了。昨天晚上,炳哥跟我谈起来,也说了这么一句话:‘谁杀了你姐姐?他也叫我永远不要忘记。我怎么能够忘记呢?姐姐流的血,我到现在还能够闻到腥味呢,我怎么能够忘记呢?”说完了,她就低下头,两个眼圈也红了起来了。

区卓说:“真是的,真是的,炳哥就是那么一个心慈的人。他把我们当作他的弟弟妹妹,这就不用说了。就是跟他不相干的人吧——凡是他看到世界上有什么不平的事情,有什么弱小的人、孤独的人受欺负了、受压制了,他就会伤心掉泪,他就是那样的。可是你瞧他——有时候呵,他那个勇猛劲儿呵,哎呀,真是叫人害怕。我看见他那样子勇猛,我就暗暗地替他担心。”

两个人正说着,区卓的哥哥区细,就是那个陈文婷的男管家,忽然闯了进来。他一进来,也没有帮手,也没有问好,就对他们两个人说:“听说,你们今天晚上又要提灯游行,是不是呀?如果是的话,你们预我一份儿——我也要参加,我跟你们一起提灯游行——革一革命,好不好?要知道,我原来也是赤卫队的人哪。”区卓厉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能参加我们这个队伍呢?我们这次提灯游行是振华纺织厂的工友举行的提灯游行,你不是振华纺织厂的人,你怎么扳蛮来参加呵?”胡杏点点头,笑笑地不做声。区细说:“那有什么不好!你们不是要动员全广州的民众么?我不是民众么?我不要你们动员,自己都来了,你们还说不行!”

胡杏说:“你放着的现成的舒服管家不干嘛——我看行,有什么不行呢?你当然可以参加提灯游行,不过不能参加我们这个队。你想,你又不是振华厂的人,人家看见你,说咱们这个队里面有不是振华厂的人,还说你捣乱治安、图谋不轨呢。”

区细拍着胸脯说:“既然命都要革了,我还怕那些?我今天晚上参加是参加定了。”后来,他又对区卓说:“你也给我帮帮腔嘛,你给我对……对咱们的指导员,对咱们的军师讲一讲,让我参加不就得了?俗话说:打虎不离亲兄弟嘛!”区卓听他这么说,就正经地驳他道:“打虎不离亲兄弟,这句话倒是对的,不过,你可没有这样做。去年,你只顾得你自己远走高飞,你自己想找什么好事情,你自己想图谋什么东西,你就走了。你把我都扔下不管,这个时候,你不忘了亲兄弟了?”区细没有答话,只是把头摇了几下就走了。

胡杏跟区卓又继续谈论起周炳来。胡杏说:“炳哥直来直往,直统统的,这倒是英雄的本色,古往今来的英雄都是这样的,可也真是叫人担心。”区卓说:“要是拿古时候的英雄跟炳哥相比,我觉得他比李逵要谨慎,比鲁智深要细心,你说对不对?”胡杏嗤的一声笑了起来,说:“那是古人哪,炳哥是咱们身边的人哪,有什么好比的。不过,你真是要比的话,我倒要说,他比武松更加有头脑,你说是不是呵?”区卓听了以后,没有马上回答,把头低了下去。后来,他又把头抬了起来,用眼睛望着屋顶,说:

“是倒是,不过,炳哥有时候明知斗不过的事情也要斗,这到底算不算有点傻呵?”

胡杏说:“傻?那才对哪!我正要学他这一招。我想我们都要学他这一招。要不然,我们就只好甘心当牛马了。有什么办法呢?你要斗的时候、你怎么能管斗得过斗不过呢?不过,看着别人做事情,自己在旁边议论议论倒是容易的,你要叫我自己出主意,我就没有主意。我只是跟着。我觉得,跟着柄哥走不吃亏,我也只有这么大一点本事。跟着走。”

他俩一边谈,一边笑:“一边做,到快天黑的时候,就扎起了四个非常好看的牌灯。这四个牌灯有方的、有画的、有菱形的、有扇形的,都用竹枝扎得非常好看,上面糊了纱纸。牌灯正面,又用各式各样的蜡光纸剪了字,贴在纱纸上。第一个牌灯贴的是个“振”字,第二个牌灯贴的是个“华”字,第三个牌灯贴的是个“纺”字,第四个牌灯贴的是个“织”字,连起来就是“振华纺织”四个字。而每个牌灯的背面,又剪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蜡光纸,做了鸟、兽、虫、鱼各种活动的生物,剪得非常肖妙,又非常多态多姿。在正面、背面两层纱纸糊住的牌灯夹缝中,有插蜡烛的地方,每一个牌灯可以插两枝牛烛。牌灯的中心,打竖扎着一根很粗的圆竹子,点起蜡烛以后,一个人用两手紧握这根圆竹子,轻轻地举起来,那么,全队的人都看得很清楚,真是非常威武,又非常堂皇。这个下午,区卓一边在旁边帮助胡杏,跟胡杏聊天,一边自己也做了几十面那种三角形的纸旗子,也做得很平整端正。胡杏一看,连连点头,说:“那很好,今天晚上都够用了。”

吃过了晚饭不久,天就黑了。全厂的人个个十分踊跃,拿起小旗子,整整齐齐地在饭堂门口排好队。四个人擎着四个牌灯,里面插着点亮了的牛烛,走在队伍的前面。全队的总指挥是周炳,副总指挥是马明。他们有时候走在前头,有时候走在后头,前后奔跑不停。七八十个人,有男的,有女的,都摆出一副严肃静穆的神气,慢慢地走着。大家都不说话,只是把眼晴望着前方,好像日本帝国主义者就在他们前面不远,他们现在正是去向他举行示威。这七八十个人里面,女的占了一大半,胡杏、章虾、黄群、何娇、何好、何彩、胡执、胡带这八个女工都分散开,各自找五六个平时谈得来的姊妹结伴儿走在一起。区卓、江炳、王通这几个人也分散开,各自跟十个八个男的结伴儿走在一起。他们都随随便便地走着,但是脚步沉着、有力,好像他们现在正要去参加一个什么非常庄严的仪式。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同仇敌忾的神情,叫路边站着看的人们觉得非常钦佩。

这个队伍虽说人数不多,但是强劲有力。他们浩浩****地走出大街,经过第二甫、第三甫,一直走出上九甫;然后转向东,走出西瓜园;然后,又经过丰宁路,西门口,一直回厂。一路上,两边围着看的人像两堵墙似的。他们一面走,一面喊着口号:“全国同胞团结起来!”

“万众一心,共同御侮!”

“反对侵略,收复沈阳!”

“惩办丧权辱国的官僚!”

“抵制仇货!”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胡杏跟区卓都才只有十七岁,是这些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两个,胡杏走在女工当中,是在全队的前面;区卓走在男工当中,是在全队的后面,但是,两个人都同样地兴奋得不得了,也愤怒得不得了。他们两个人脸都红了,嗓子都喊哑了,但是,仍然高声地喊着口号。他们的声音比其他的人的声音都高,在全队里面,都很明显地听得出来,又嘹亮,又沉实,好像他们把全身的劲儿都使用在喊口号里面,把一辈子的仇恨也灌输在这些口号里面,把一辈子的历史都诉说在这些简单的口号里面。这时候,已经是中秋天气,已经微微地有一点凉意。但是,胡杏觉得全身都发热。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可这件单衣还把她热得不得了。她拿手摸摸自己的天堂,那上面已经出了很多的汗珠;她再摸摸自己的背后,那儿的汗已经把衣服都贴住了。区卓也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是,他使用更大的劲儿,更高声地喊着。他想,他能够喊得更响亮一些,更雄壮一些,使得两边站着看的人都听得清楚,甚至使得全广州市的人都听得清楚。四个牌灯在前面领着路,全队人走得有声有色。周炳跟马明在队前队后像两匹骏马似地奔跑着,也累得浑身大汗,但是心里面觉着非常痛快。他们是一直在受人欺负的,今天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平常叫人压得不能做声的,今天也能够大喊大叫起来了。为了叫所有的敌人都听得分明,他们把过去那些受压,受制,受欺凌,受虐待的愤恨都一古脑儿倾泻了出来。

振华纺织厂的游行队伍回到工厂,走进厂房后面的大院子的时候,大家都摩拳擦掌,斗意正浓。这个大院子本来是黑黢黢的,这时候,早已由江炳装了两盏很亮的电灯,一起开着了,顿时把整个大院子照得银光晃晃的,比中秋节满月那天晚上还要亮。周炳看见大家分成一堆一堆地站在大院子里,在叽叽咕咕地讲着什么,不肯散队,就知道大家正盼着要做点什么事情,一时安静不下来,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着手去做。这时候,周炳觉着自己满腔的热血都涌上心头,感情十分冲动,再也不能按捺自己了。他情绪饱满,义不容辞地对大家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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