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杏声音稍为有点沙哑地说道严正因为这样,所以人家笑你是傻瓜。“周炳用铜钟一般的演员嗓子高声朗笑道哈,哈,哈。
一一笑吧,笑吧,笑吧。让他们痛痛快快,自自在在地彻底笑一顿吧。让那些乖巧的人笑咱们傻吧。他们越笑,人数越少咱们傻子越叫人笑,人数越多!这有什么不好呢?在国民党统治区,象陈文雄、陈文婷那样的人最爱笑咱们,现在连他们本身也消失了,不能够再讥笑咱们了。在解放区,把咱们当做笑料的人本来不多,经过整风学习,如今连他们本身也都逐渐、逐渐地变成傻子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我看笑吧,让他们尽情地笑吧。”胡杏象一个因胜利而骄傲的孩子似地,半带撒娇地质问周炳道:“那么,一一看起来,你连一分一毫的个人生活也没有了”周炳匆匆忙忙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没有。“紧接着,他又立刻否定自己道:“不,不是完全没有,还有那么一点儿。有一点儿什么呢?我本来自己手然一身,了无牵挂,如今心里面总有一样东西,一一总觉得舍不得你!这就是我的个人生活,这就是我的秘密。一一谁也没有法子看得出来,谁也不会知道。“说着,说着,他用自己那只僵直的右手抓住胡杏的手,用自己那只灵活的左手抚摸着胡杏的头。胡杏柔顺地站着不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那张饱经风霜的俊俏脸孔。
过了一阵子,胡杏摆脱周炳两只大手,嗤、嗤地笑着,走到纱窗底下,回过头来说道我又没有说我自己,我又没有说我自己。你还经常眼我见面,一一机会是不多,也算经常,你还有什么舍不得呢?比起我两个哥哥,一个在晋察冀,一个在晋绥,离得不是很远,可我米延安五年了,还没有见过他们一面!要是从在震南材分手的时候算起。我们没有见面已经有十二、三年了!一一他们过得好好的,我也过得好好的,彼此都没有说舍不得。”周炳接着就说可不是么?你自己的话就证明了一个真理。你说我傻,你两个哥哥比我更傻,不是么?可见天下还是傻瓜多,讥笑傻瓜的人总是少数,并且越来越少。“周炳忽然想起,这回自己到重庆去,将要从事:一番豪迈奔放的事业,过一番惊涛骇浪的生活,感情也顿时豪迈奔放起来了。他觉若要迎接这种豪迈奔放的生活,最好能够喝上几标酒。可是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没有酒可以喝。他跳下炕来,自己拿起漱口缸子,在炭盆上面倒了一点温开水,又跳上炕,一口气把它喝了下去。猛一回头,他看见胡杏正趴在炕几上拨亮那盏油灯,把那朵小小的灯花弄得毕剥作响,便对胡杏说道”小杏子,我也要问你一句。你为什么也不好好地安排你个人的生活呢“胡杏昕见他这样问,就跳下地来,把窑洞里所有的东西都随手收拾了一下,把那一张放在地上的愤头也拎起来竖在窗前,转过身去反问周炳道你怎么说我没有个人的生活呢?这一切一一你用眼睛四面看一看,你亲眼看一看吧!”周炳顽皮地笑道:“是的,我看见了,我摸着了,我闯到了。我从你的手上摸出很多粗糙的老蓝来,那证明你整天抓着饭头,握着镰刀我从你的头发里嗅到一股太阳的香味儿,还有一股干草的香味儿,那证明你整天在太阳底下活动。除此以外还有啥?难道说这就是你的个人生活的全部么”胡杏不同意地分辩道岂止这些呢?你再仔细看一看就知道了。我有一个很好的窑洞,有许多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很多很有价值的书说到这里,周炳又插话道:“别那么忙,你那些书有一多半是我的胡。杏坦然承认道产对、对。有一多半是你的。谁叫你没有个家呢?一一可见我个人的生活已经比你优裕得多从前,我穷得连一根裤腰带也没有。如今,我不单衣、食、住都搞得很妥帖,并且还有一块波斯**圃。生活有多么美好!难道你没有看见么”周炳含蓄地反问道:“这我都看见了。难道说,除了这些以外,你就再没有别的要求了么?你感觉着你的生活已经非常充实,非常愉快,什么缺陷都没有了么”
胡杏听出这里面有些晓蹊,就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对周炳说道:“不错,我的生活且然充实,虽然满意,但是还有缺陷。这回搞抢救运动,我就觉得很遗憾。我是上下不讨好。一一既得罪了杨生明、吴生海、刘满浩、任步云这些人,又得罪了李为淑、张纪贞、何守礼、张纪文这些人。有什么办法呢?我相信他们会明白过来的。另外,我的父母都在广东,这也是一个缺陷。他们都老了,病了,又远隔万里,虽然牵挂,也没有办法。其次就数到我两个哥哥,他们都在部队里,长期不能见面。不过我想他们在部队里也眼我在这里一样,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因此也用不着牵挂。还有一个最大的缺陷,也是我最牵挂,最不放心,最想念的,就是有那么一个怪人,一一这个人哪,比所有的人,我都想念得多,牵挂得多,不放心得多”周炳也从炕沿上猛然略的一声跳下地来,走到胡杏的跟前,和她面对面地站着,眼睛对眼睛地望着。他们两个人站得这样贴近,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周炳把那只残废的胳膊搭在胡杏那斜斜的肩膀上,又用那只左手搂着胡杏那细细的腰,就那样子站着不动,也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窑洞里很蜜静,只有油灯发出微弱的啦啦的声音。窑洞外面,穿越山谷的一阵秋风横扫过去,把沙土撒在纱窗上,好象有什么人用一把大扫帚在上面匆匆扫过一样。忽然之间,周炳觉着自己头晕目眩,站立不住,便把挥身的重量都压在胡杏的肩膀上。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胡杏嗤嗤地憨笑着,脱身走开了。周炳也从迷迷糊糊的梦境中惊醒过来,跟胡杏一样傻笑不止。他们笑得那样酣畅,那样尽兴,那样纯真,好象他们双方都在表白什么东西,倾诉什么东西,庆贺什么东西一样。他们那黯然魂销的离情别绪也在这种神秘的笑声中抒发出来了。
一四九延安的婚礼
一千九百四十三年十一月七日,是苏联社会主义十月革命节,江炳和李为淑,区卓和张纪贞都在这一天同时结婚。这一天又是星期天,大家都有空,胡杏、杨承荣、何守礼、张纪文一起,都到被服厂来帮手。新郎、新娘、帮手和客人们都是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红光满面。每个人都穿着新棉袄、新棉裤、新棉鞋,真是一派丰衣足食的景象。区卓和江炳住在隔壁窑洞。这一天,两家的窑洞门口都贴上了红对联。区卓窑门口那一副对联是边区被服厂厂长兼书记陈有德吉普写的,也是陈有德亲手给贴上去的,上联是“自己动手”,下联是“丰衣足食”。江炳窑门口那一副对联是边区被服厂供给科科长白圣光送的,也是白圣光自己写,自己贴的,上联也同样是“自己动手”,下联也同样是“丰衣足食”。所有的帮手和客人,加上被服厂的全体职工,看见这两副对联,都笑乐不止,说是再确切也没有了。只有文科大学生张纪文一见就摇头摆脑地说不行,不行。这哪里是对联呢?这分明是两句口号嘛。“可惜他曲高和寡,并没有什么人瞅睬他。
胡杏给区卓、张纪贞和江炳、李为淑各送了一只喜灯来。这两只喜灯样式既新颖,手工又精巧,博得所有在场的人们的称赞,都说是胡杏的拿手好戏。杨承荣、何守礼听见别人这祥说,就起来抗议道:“别光说胡杏的拿手好戏,还要看我们的拿手好菜。“说罢,就忙着去洗菜、切菜、做菜去了。胡杏带着张纪文做帮手,把那只蝙蝠形状的喜灯挂在区卓和张纪贞的窑洞里,又把那只如意形状的喜灯挂在江炳和李为淑的窑洞里,取了他们”幸福“、”如意“的意头。这两只差不多二只多宽,一只多高的喜灯都是胡杏一个人独自做出来的。一一用最细最细的柳条编成的骨架,后面平直,前面是突出的弧线形,前后距离有那么三寸的光景,当中可以插上蜡烛。她把骨架先做好,用雪白的纱纸糊了上去,又在纱纸上面各自贴了一个用红纸剪成的大双喜字样,真是非常好看,又十分吉祥。当下她把喜灯钉在两边窑洞的崖壁上以后,又叫张纪文把蜡烛点起来,插在灯的空心里,登时映照得两个窑洞都红光闪闪,春意融融,一派快活欢乐的景象。天色越是晚下来,窑洞里越发放射出一种温暖、奇妙的光辉。
看看时光不早,胡杏就叫张纪文把两边窑洞里的炕几擦干净,然后用四个大瓦钵子盛了满满两钵子红枣,两钵子花生,分放在两边炕几上,另外还在旁边各自放了一小瓦钵子庆阳烟叶,供吸烟的客人使用。这些东西都是张纪文一早从南门外的新市场采买来的。
太阳刚落山,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到齐了。他们之中有延安地区的麦荣大叔,有延安县委的杨生明和吴生海,有曹店区的刘满浩,有桃林区的任步云,还有边区被服厂的厂长陈有德,供给科长白圣光。大家这边窑里站一站,那边炕上坐一坐,个个都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吃着红枣,。着花生,说不尽的祝贺、赞美的言辞。
胡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张活脚白木方桌子,放在两个窑洞之间的那块土坪上,先用两个大海碗满满地回了两碗白酒,放在桌子当中,登时香气四溢,逗引得过往的行人都不住地拿手指擦着鼻子。杨承荣端了一大砂锅红烧猪肝,一瓦钵子炒胡萝片上来何守礼也端了一大砂锅清炖猪脏和一瓦钵子炒芋丝上来加上胡杏又从大灶伙房打了满满一瓷盆红烧肉张纪文也从大灶伙房打了满满一瓷盆白面馍这样子,酒、菜、饭都算上齐了。
婚礼开始。一一更加确切地说,是会餐开始。这里没有烧炮仗、奏乐,没有什么人宣布什么事情,没有人说什么祝词之类的话,也没有什么人向什么人鞠躬之类的仪式。大家非常热闹地吃着丰盛的晚餐。一有坐在条凳上的,有坐在方凳上的,还有蹲在地上的有人划拳喝酒,有人吃菜就馍,有人在说笑话,有人在评论广东菜的滋味儿。那种纯真友爱的气氛比之任何装腔作势的婚礼来,都觉着更加诚挚感人。
二更天散了席,大家又涌到两个窑洞里面去抽烟。有人用早烟袋抽,有人用纸卷着抽,登时把两个窑洞弄得雾气弥漫,烟昧呛人。何守礼突然大声叫嚷着,说道:“哎哟,你们这样抽烟,放烟幕弹一样,把人呛都呛死了。好吧,你们抽吧,我要走了。“杨承荣赶到她的面前,笑容可掬地说道:好吧,我们一道走吧。做为一个医生,我很赞成你对于抽烟的观点。这样子吧,让我送你一程好了。不然的话,你一走进曹店区那拐沟里,叫狼吃了也没有人晓得呢。”何守礼顽皮地对他鞠了一个躬,一面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李为淑送我。“一面转过脸去对李为淑说道:“小李,怎么样?咱们一道回区里去吧!平时,我也不这样要求你,可是今天,我非这样提出要求不可“她这几句话说得李为淑满脸通红,无言可答,窑洞里的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杨承荣替李为淑求情道:“好了,姑奶奶,你今天别捉弄她了,让她下次再送你吧。今天还是由我来自告奋勇,送你一遭。“何守礼连连摆手,说道:“那不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住在七里铺,我住在曹店区,那么远的路程,回头你一个人回来,我怎么好意思呢俨杨承荣一寇要送,何守礼一定不肯,两个人坚持不下。杨承荣走到何守礼跟前,用两只眼睛深情地望着何守礼的脸,说:“阿礼,不要固执,还是让我立这一功好。”何守礼显然生气了,只见她扭歪了嘴唇,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她用眼睛环顾了各人一周,好象在选择什么适当的陪人,却终于没有选上,就顿顿脚,说:“好了、好了。今天晚上谁也别送我,我决定一个人走回去。”杨生明、吴生海刘满浩这个时候都正在抽烟。他们本来眼何守礼同路,一一特别刘满浩,从头到尾都同路,送回去本来是最合适的。他们三个人瞅着何守礼,不知她是真是假,都没有敢做声,生怕自己碰着钉子,怪难为情。
正当何守礼走到被服厂大门口的时候,忽然觉着有一个人从后面匆匆忙忙地赶了上来。她站定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张纪文。她问张纪文道怎么,你不再玩一会儿么?你也走了么?要回桃林区去么“张纪文说:“不,时间还早,我不忙回去。我特地赶出来送你一程。“何守礼说;”那怎么行呢?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你老远送我去曹店,然后又要回桃林,这冤枉路不是要走到三更半夜了么“张纪文说不要紧。我一定要送你,同时还想跟你拉拉话。”何守礼听见他这么说,就不再推辞,跟他两个人一道向东关走去。
他们默默无言地走到了新市场。新市场口那一带平房都关:
门闭户,仅仅从窗口闪射出微弱的灯光。路上行人也非常稀少。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人精神爽快。他们再往前走,嘉岭山上的宝塔巍然地矗立在他们面前。他们经过陡崖下面,跨过延河上架着的便桥,向平川走去。张纪文突然向何守礼提出一个问题道产阿礼,你说说看,一个落后分子,他有可能党么?“何守礼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答道,何住。我想很难。或者不妨说,简直不可能。”张纪文不做声,又走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提出另外一个问题道:“阿礼,你看,一个非党员能够和一个党员结婚么你看今天的场面,一一妹妹跟区卓一对是党员,李为淑跟江炳另外一对也是党员,这是偶然的么?”何守礼笑道“对,这并非偶然,这是很有道理的。伎有任何一个人会承认,有什么正式的法律条文,规定党员不能眼非党员结婚。可是实际上,他们却不会那样做张纪文追问道那么你是说,党员永远不可能跟非党员结婚么?”何守礼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只闭着嘴不做声。经过张纪文再三催促,她才勉勉强强地回答道“难,难。恐怕很难。”组成第一梯队的何守礼跟张纪文由西向东走过去了。杨生明吴生海、满浩、任步云也告辞回家。走到被服厂门口,任步云向西走,杨生明、吴生海、刘满浩三个人组成第二梯队,由西向东迸发。胡杏又到两边窑洞看了半天,问了半天,直到区卓、江炳他们两家觉着一切都停当了,客人也都走光了,才告辞回家。杨承荣要送她一程,她也愉快地接受了。他们两个人相眼着走出被服厂,组成了第三梯队,由西向东走去。胡杏对杨承荣说你送我就送到东关好了。不然的话,你自己一个人走回来,时间就太晚了。“杨承荣说:“不要紧,反正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讲,你就让我一直送你回县委去吧。“胡杏也就不再推辞,爽朗地说道那敢情好。”他们两个人穿过新市场寂静的街道,向前走着,月亮在后面依依不舍地送着他们。这时候的延安,静穆、严肃,又有另外一番功人的景象。胡杏主动地问杨承荣道最近,你跟你们医院护士李巧儿的关系怎么样了?来往还密切么“杨承荣叹了一口气,回答说歉,我正准备找你谈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们边区医院的基本矛盾就是副院长秦世新反对正院长董怀李你也知道,我佩服董怀李闹技术,站在他这一边。那个李巧儿原来也跟我有同样的看法,抢救运动一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站到秦世新那边去了。她跟秦世新一起反对董怀李,把董怀李打成什么特务。我根本就不赞成他们这样摘,他们也就反对起我来了。”胡杏问道“谁反对你来着是秦世新还是李巧儿”杨承荣说产秦世新反对我,那就不用说了。要说的就是这个李巧儿,她也反对起我来了。你看,事情有多么糟糕“胡杏关心地问道产那么,你们还互相要好么?你们还经常来往么”杨承荣不做声,低着头走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她瞧不起广东人。她经常问我,广东一一在哪一个外国?她经常把我说的广东话叫做外国话。“胡杏安慰他道产那有什么关系呢?将来她自己到了广东去,也会说广东话,会爱起那个地方来的。”杨承荣苦笑一声说产事实上,这种可能不存在,她恐怕很少机会到广东去了。例胡杏追问道产怎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说,你跟她吵架了么?你们彼此闹翻了么俨杨承柴仍然冷笑着,说“哼哼,如果是吵架,那倒好了。现在我们并不吵架,一一彼此根本没有来往,见了面都不打招呼,好象不认识的一样。”胡杏说:“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办法了。只好耐着性子,看看以后怎样吧。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是另外找个对象好了杨承荣叹了一口气,说唉,还找什么另外的人呢?象李巧儿这样的人,就值得那么骄傲!无非就是边区的女性太少。人家不是说么,是二十八比一呢。”胡杏说:“别管那些。管它二十八比一也好,三十比一也好,你用不着着急。你现在还年轻,工作岗位又不赖,接触的女孩子又多,还怕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么”杨承荣不说话,只在鼻子里嗯的应了一声,表示话虽如此,可也不容易办到。胡杏接着又说:“只要你条件不太高,不要求十分漂亮,只挑那心地老实的,就好办了,就容易找了。”杨承荣高声否认道唉,你还说呢。你要知道,心地老实的姑娘比漂亮的姑娘还要少得多!一一当然,心地老实也是一种美,比脸孔漂亮更加美得多。“把胡杏说得也嗤嗤地笑了起来。
在歧洁的月亮底下,嘉岭山上的宝塔用它那许多眼睛,注视着从它脚下经过的一批一批的人马。从它那凝神远眺的表情看起来,它定十分迷惑为什么今天晚上,会有这么多的人出来夜游,并且都在高谈阔论,喋喋不休?在那座横跨延汩的便桥上,胡杏单刀直地问杨承荣道”你说这个不行,那个叉不好。那么,现成放着的一位好姑娘,为什么你不跟她好呢“杨承荣明知故问地反问一句道:“你说谁“胡杏笑了,她缓缓地说道产还有谁?就是何守礼呗。”杨承荣又不做声了。延水在他们的脚下哗啦哗啦地流过去,他们在那上面走了没有几步,就走进了东川的平坦大道上。杨承荣心中有数,对于何守礼的一切,胡杏知道得很清楚,跟自己知道的一样一不,比自己更加清楚何守礼是多么变化莫测的人既然如此,干吗还要提出这个问题,仿佛只要他杨承荣肯跟何守札好,他们两个人就能好起来的样于呢?莫非何守礼最近有什么新的动向,或者对胡杏做了什么新的表示么?这种可能性看来也不大。今天晚上,他曾经邀请何守礼一道走,愿意送她回曹店一乡,何守礼就把这件事情拒绝了。一一这难道不是一种冷淡的表示?难道反而是何守礼的感情有了什么新的变化,只因怕别人讥笑,才故意这样装模作样的么?他这么想着,脑子里有点乱纷纷,嘴巴里也就说不出话来。
胡杏见他不答腔,又继续往下说道产何守枪从前是一个革命的青年,这一点用不着我多说,你是完全了解的。最近,你可能不晓得,她确实有不小进步。她对个人地位问题已经比较放松了,对工作不再那样挑拣了,甚至也很少昕见她为自己怀才不遇,怨天尤人了。这些你也许还不知道,我可以负责告诉你,这都是的的确确的。“杨承荣平常是诙谐幽默,能说会道的人,接触到自己的问题,就象吃了阻巴药一样,不会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后来,杨承荣终于用一种呆滞的,很不流畅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胡大姐,你不会不知道,我一直没有嫌弃她的缺点,对她有好感。唔现在当然也还有好感。可是好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一一得看人家那方面不是么?她的眼角那么高,她所看中的未必是“当然,出类拔萃的人物容易被人看中,平凡的小人物渺不足道。我这方面也得有自知之明。你看,事情就是这样二我自己确实拿不定主意。”胡杏能够明白无误地了解他所说的一切,并且规劝他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应该拿走主意,应该拿定主意。”杨承荣也提应道:“对,应该拿走主意,应该拿寇主意。”以后,他就陷在烦恼的沉思里面,不再做声。他感觉这时候他是一个人,在深山大川里面独自行走,既不知道方向,又不认识道路,十分胆怯、害怕。一一甚至连身旁有一个胡杏也完全忘记了。
曹店区的沟汉口被一座山的影子封闭着,使得整条深沟好象一个黑咕隆略的山洞,显得有点阴森,神秘。过了这个拘汉不久,完全出于胡杏的意料之外,杨承荣忽然这样子反问胡杏道“那么,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跟炳哥好呢?讼才情,论相貌,论气度,论风格,大家都一致认为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儿!”胡杏开头怔了一怔,后来就坦然地笑着回答道你那么操心干什么呢?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人不要好呢“杨承荣辩解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完全是一种世俗的看法。就是说一一生活在一起,一就是说,经过一种什么仪式,象今天晚上区卓跟张纪贞,江炳跟李为淑他们那个样子。“胡杏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我整天忙着变工队、互助组,整天忙着报表、记录、统计,整天忙着拿慑头,拿镰刀,我确实已经记不清楚我个人的生活还欠缺了什么东西。我想,炳哥也是这样的。他看起来比我更忙,生活更充实,已经任何东西都容纳不下了。“杨承荣完全恢复了他的活跃的性格,大声叫喊道?数,那不对,那不对。谁也没有这样解释过生活。你就是再忙,再伟大,再大公无私,也总有个人的生活方面。一一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也不能够例外。老实对你说了吧,我这样提问题还包含着另外一个目的如果你伯两个人当真宣布了生活在一起的话,对于某些人,比方说,象怀抱着某种痴心妄想的人,一寇会有很好的效果。一一我是说一种治疗的效果。”胡杏很了解杨承荣的为人,深深地知道,杨承荣确实希望她跟周炳能够结合在一起。他这种祝愿出于真心诚意,对他们两个人的热爱,而不带有丝毫个人的目的。当然,如果实际上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会对某些人起某种作用,那也是很明显的。但是要她正面来回答,却是一道非常棘手的难题。她沉默了许久,不能作答。快走到二十里铺了,她才慢吞吞地对杨承荣说道“承荣,想必你不会不知道,我在十几年前已经跟炳哥结拜成为元妹。既是元妹,就不谈其他了。”
一五零秋风紧
又过了一个星期,延安的深秋来到了。那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好不厉害,真是吹得秃山顶上金苗翻滚,吹得延河岸边沙土飞扬,吹得高低窑洞门窗紧闭,吹得大小山沟鸡犬无声。人走在风当中,就觉着整个延安都摇曳不定,站立不牢。那天是星期天,胡杏大早就从炕上爬起来,把窑洞内外、门窗桌椅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提了那个瓦罐子,到伙房里满满地打了一罐子开水回来,准备接待来访的客人。
果然不久,来访的客人就到了。那是何守礼,一一胡杏家里经常出现的客人。这一天的情况有点不寻常。她象一阵狂风似。地闯进胡杏的窑洞里,她后面又卷起一阵更加猛烈的秋风,把胡杏窑里四周挂着的东西都掀得晃动起来,嘛啪作响。胡杏正。想好好地问她今天又生了什么人的气,还没得及开口,何守礼就气势汹汹地向她发出质问道“杏表姐,我质问你你为什么只管把我往杨承荣怀里推”她问得那样奇特,于又那样不讲道理,胡杏愣住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摸不清她表妹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到底是所为何来。想了一会儿,她斯文淡定地低声反问她表妹道阿礼,你听谁说的?我怎样把你推来着俨何守礼扭歪着嘴唇,回答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想看,你上个星期跟杨承荣都说了些什么来着?”胡杏听见她提起那天晚上杨承荣送自己回二十里铺的事情,心里变得踏实了。她笑笑地问道:“那天晚上,我们谈了许多的话,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俨何守礼盛气凌人地答道:“我哪一句都指总之你自己心里明白。你现在只要简单回答我的质问就行了。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往杨承荣怀里推呢?“胡杏给她倒了半漱口缸子开水,递到她的面前,说道:“阿礼,你还是先喝口水吧。这样的事情,咱们俩坐下来慢慢谈好了,急什么呢?“何守礼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就问胡杏道:“你对他说我最近有些进步,是真的么?“胡杏点头答应道:“对,是真的。“何守礼又问道:,你对他说,我对个人的问题也比较放松了。你曾经这样说过么?”胡杏叉点点头,回答道:,对了,是真的,我这样说过。“何守礼又问她道:你对杨承荣说,我对工作最近也不再挑拣了,这句话又不假吧俨胡杏还是点点头,说:“对,是这样说的,一点也不假何守礼就站起来,指着胡杏的鼻子骂道:,杏表姐,你没安下好心你要阴谋!你想害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有权对他说这些话么?是什么用意呢?有什么居心呢?“胡杏一听,越发笑得开心了,说道:,这又有什么呢?阿礼,就算这些完全是真的,那又有什么呢?那能证明什么问题呢?我又对你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呢?我说的这些不都是事实么俨何守礼仍然处在气头上,听见胡杏这么说,就用更高的嗓门压住她道”事实个屁你这样说,就是不怀好意就是要把我往他怀里推!这难道我还不懂么?你以为我还是三家巷那个时候的我么?我还是小孩子么?“胡杏也收敛了笑容,正正经经地劝告道阿礼,算了吧。这是你本人的进步。我不过把你的进步向一个老朋友介绍出来。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何守礼更加不服气,大声吼叫道:。“就是不好一万个不好!你这样说,就是把我往他怀里推就是、就是、就是”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