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儿在三河境内有不少这样的线,有些,甚至他的上家或老板都不知道。他敲了几下门,里面传出软软的一声:“谁呀?”
“我,快开门。”一听人在,小四儿的心才算稳下来。
换过衣服,吃完热腾腾的面条,小四儿才从惊恐中彻底缓过神。他问女人:“有没有人跟你联系过?”女人摇摇头,女人一开始是惊吓的,看到小四儿的第一眼,她的魂都飞了出来。小四儿哪这么没过人形,每次来,都是体面得令她心动,偶尔地,还带给她鲜花什么的,也算能把她寂寞的日子鲜活鲜活。今儿个,小四儿定是遇了什么大难。女人不敢问,女人从不问小四儿的事儿。自从跟小四儿认识,她心里便记住一句话,这男人的事一个字也不能问,他叫做啥就做啥,他说上床就上床,他要是不高兴,你就呆呆地坐在一边,陪他伤心。但他不高兴的时候很少,每次来都能让她快快乐乐的。他年轻的身体加上火热的贪婪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将长期的寂寞和孤独全都发泄出来。有时候还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一瓶香水,一枚首饰,或是三河这儿根本买不到穿起来却很时尚、很显个性的时装。
女人四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很老了,老得几乎令她对男人不敢抱啥奢望。所以能有小四儿这么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偶尔赐给她欢乐,赐给她惊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很满足,真的很满足。尽管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可能是她的,就如同以前的男人一样,她只能抓住一些支离破碎的日子,却抓不到男人的全部。但女人不遗憾,甚至从没想过要抓牢。女人习惯了眼前的日子,没有男人的日子,寂寞的日子。女人只求上天不要再赐给她什么灾难,不要把这种破碎的日子打得再碎,她就很幸福、很知足了。
看着小四儿狼吞虎咽吃完饭,女人把碗筷收拾到一边,呆坐在餐桌旁,等小四儿发话。每次场景都是这样,女人从不主动一次,语言还是行动,都是等小四儿作出明确的指令后,她才能有所表示。今天小四儿却哑巴着,一句话不说,甚至也不拿眼看她一下,只是发了狠似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等整个屋子被烟雾笼罩得睁不开眼时,小四儿才说:“帮我弄个电话卡,我要打电话。”
女人犹豫着,低声说:“这深的夜,上哪弄卡去?”女人知道,小四儿从不用她家的电话,也很少用自己的手机。他身上总是带不少卡,打完一个电话就扔,再换一个,再打,打完接着扔。有次一夜到天亮,他竟用了二十多张卡。女人拿着那些卡,像烧掉自己的过去一样将它们烧掉,不管小四儿安顿不安顿,她总能做得很到位。所以至今在小四儿眼里,她仍是最值得信任、最值得依托的一个人。
女人不敢跟进去,她知道,这次,小四儿是遇上过不去的坎了。
女人一直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刚一上班,女人便跑进电信局,用一个假身份证,替小四儿办了三张卡。
小四儿将电话打过去,对方很警觉地问:“你是谁?”小四儿故意沉默了一阵,说:“你不会听不出我的声音吧?”
“你在哪里,怎么不坐车回来?”对方显得慌乱极了。
“回来?我能回来吗?”
“闲话少说,你到底在哪儿,我派人去接你。”
“接你妈个头!”小四儿突然叫起来,“你想下黑手是不?敢冲我下黑手,你王八蛋活得不耐烦了是不?”
对方显然被小四儿吓住了,哼哧了半天,讨好地说:“你多虑了,我们之间,应该信任才是。”
“信任?你也配说这两个字!”小四儿额上的青筋跳起来,眼里的光像是要吞人。果然,他说出一句令对方断气的话。
“你信不信,我这就给独狼打电话,告诉他弟弟是怎么死的!”
“别别别。”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是紧张,近乎是在求小四儿了。小四儿不容对方再说下去,“啪”地挂了电话。撤出卡,一扔,换了再打。
这一次,小四儿拨通的是一部在吴水县来说很重要的电话,对方刚一说话,小四儿便打断他:“听着,我现在遇了点事,急需钱,你替我准备几万块,中午一点,送到老方家卤肉馆。”说完,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照刚才的样换了卡,倒在了沙发上。
女人怯怯地捡起地上的两张卡,拿到液化汽上点燃,望着扑扑往上蹿的火苗,女人的心也暗了下来,她想,灾难可能又要来了。
女人后来从床下拿出五万块钱,是小四儿送她,她却一直没花的。小四儿望了一眼,说:“拿回去,我还没落魄到花你钱的份上。”说完,又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昨天到现在,还没跟女人认真说上一句话,他不想给女人留下什么恐惧,也没什么可恐惧的,日子该咋过还咋过,用不着把女人的日子也给打烂。这么想着,他伸出手,柔情而又不可抗拒地揽过女人,两束温情四射而又略略贪婪的目光对住了女人藏着深深忧怨和哀伤的眼睛。女人经他这么一揽,又这么一视,心便汪洋成一片,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任由他带着,往缥缈处走,往不敢想却总也忍不住要想的地方走。这一走,屋子里便腾起一股浪,热浪,立时,就把什么也淹没了。
中午一点,小四儿准时在老方家卤肉馆拿到要拿的东西。这时他已变成了一个收羊皮的回民,骑辆哗哗作响的破自行车,大模大样往他想去的地方去。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春江。
—5—
刘玉英被秘密带到一家宾馆。
这是一个看上去跟犯罪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的女人,长得很文静,白皙的面孔上罩着一层挥不掉的忧郁,一双美丽而凄怨的大眼睛仿佛永远在向世人诉说着一股子不幸。
据调查,刘玉英曾是西北大学历史系的才女,毕业后分配到吴水中学当教师。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集美貌与才气于一身的女子却意外地嫁给了吴水化工厂的机床工周传海。婚后不到一年,两人的关系便闹得很紧张,经常看到周传海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便打老婆。大约是婚姻疙里疙瘩地过,两人一直没要孩子。十年前,也就是刘玉英被提拔为吴水中学副校长那年,吴水县发生了一起强奸致死人命案。周传海竟将比自己大五岁的吴水县教育局局长李欣然的老婆强奸了。李欣然的老婆大约受不了这等污辱,割腕自杀。此案当时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传得最多的便是李欣然跟刘玉英有染,而且这关系不是一天两天,早在李欣然当吴水中学副校长时便已开始。那时李欣然已三十多岁,有妻子也有儿子,而刘玉英只不过才二十出头。更有甚者,说两人有过一个女儿,生下后悄悄送了人。也正是这层原因,刘玉英才下嫁给一个大她六岁的车间工人。婚后她跟李欣然的关系并没断,反倒随着李欣然职务的不断提升而愈加升温。耿直火暴的周传海正是忍受不了这个,又没法阻止,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怒之下将李欣然老婆给强奸了。奇怪的是,这案最终却被定性为暴力强奸致死人命案,周传海自知无路可逃,投案自首。有关方面很快结案,周传海被判死罪,两个月后就被枪决了。
此后,刘玉英便开始了她漫长而孤凄的独身生活。
刘玉英什么也不说,表现得既镇静又绝望。既不问李钰为什么带她来这儿,也不问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李钰一连问了很多问题,刘玉英只是一句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跟小四儿到底什么关系,六月二十七号你见过他没?”
“我不懂你在问什么。”
“刘玉英,你是国家干部,又是政协委员,应该知道包庇罪犯的后果,我希望你把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还没把刘玉英关上十二个小时,李钰便接到吴水县县委书记郑源的电话,问刘玉英是不是在他那儿?
“你怎么知道?”一听是郑源,李钰顿感事情有点不妙。
“我怎么知道?人大跟政协找我要人,一个市政协委员,教育局副局长,突然失踪,我这个县委书记能不知道?”郑源听上去很不高兴。
李钰赶忙解释,说这事发生得突然,来不及向有关方面请示。郑源打断他说:“如果人在你那,请赶快给我送回来。”
没办法,李钰只好送人。还好,刘玉英没像他担心的那样闹,平静得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事儿要说还真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