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四大金刚”之一的陈恭澍的捉拿归案,是汪记特工的重大突破,重大收获。
在“76号”的一间密室里,周佛海亲自出马审讯陈恭澍,丁默邨、李士群、唐惠民等尽皆出来作陪。
“陈先生,久违了!”坐在一张宽大锃亮的审判桌后的周佛海,看着坐在他对面作为犯人的陈恭澍如此讽剌一句,脸上闪过一丝奸笑,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锥子似地发亮。周佛海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久久打量着眼前这位军统要人。40来岁的陈恭澍,稍高的个子,精明干练,动作沉稳――他是河北省宁河县人,相继毕业于黄埔军校和中央陆军大学,1932年进入军统。曾先后任军统北平区区长、陪都重庆卫戎司令部稽查处处长……素称干员的他,为军统立下许多汗马功劳,深受戴笠器重、赏识。现在,戴笠将陈恭澍派到上海来,可见重庆方面要与我在上海滩上来一番生死较量。周佛海决定,要千方百计撬开陈恭澍的嘴,进而将蒋介石布在上海地区宠大的特工系统一举摧毁!
他决定,先礼而后兵。
“陈先生!”周佛海的话说得很艺术,似乎也有些人情味:“咱们都是老熟人。我就在这里就打开窗子说亮话。你是一个聪明人,不会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人死不能复生!在这个时刻,没有办法,只得委屈你。我希望你能同我们合作,求得谅解。接下来,你该说些什么,我们希望你说些什么,你这个老特工是知道的。”
周佛海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平素不抽烟的他,这时从丁默邨那里要了一枝烟点上,默默地打量起陈恭澍,等待他的反映。
陈恭澍被捕时,一定是经过相当反抗的,这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出来。到这会儿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四方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上身穿一件雪白的衬衣,撕烂了一道口子……
最初,陈恭澍表现得很强硬,他对周佛海说:“我们现在是两个营垒的人,我们是敌人,我不会同你们合作的。我陈恭澍是蒋委员长的学生,我始终牢记委员长教诲,为党国尽忠,不惜杀身成仁!”
“哈哈哈!”周佛海忽然仰起头大笑起来。坐在他身边的丁默邨、李士群、唐惠民等先是惊了一下,接着似乎悟到了什么,也附和着大声笑起来。笑声中有种不屑的意味,笑得陈恭澍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今天的死敌,过去的熟人。
“这都是些套话、空话。”周佛海笑够了,用手夸张地揩了一下似乎笑出泪来的眼睛,这就看着陈恭澍说,声音发狠:“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会那么蠢。‘为党国尽忠’?尽什么忠,他老蒋给什么人尽过忠?人只有一条命,命丢了,还谈得上什么?再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分分合合,说不定蒋委员长一个晚上‘磨子上睡觉――想(响)转了’,同我们走到一起来了,你陈先生一条命不就白丢了吗?
“你要知道!”周佛海的话说到这里,语气越发变得凌厉了:“况且,像你这样重量级的人物,被我们抓到,日本人不会不知道,不会不榨出油水来的,就是今天他们已经开始向我们过问了。我们对日本人说,我们会解决得很好的。如果陈先生采取这种不合作态度,我们将你交给日本人,日本人就不会象我们这样客气了!”见陈恭澍略为沉吟,周佛海抓着机会,趁热打铁,继续攻心:“还是借一句四川话说吧,我们干脆来一个‘月亮坝里耍关刀――明砍’。我们来做一笔交易,陈先生你肯同我们合作,以往你欠我们的血债,就一笔勾销,什么都好说。化敌为友,何乐而不为?假如陈先生执迷不悟,哼哼,就不要怪我周某人不讲交情了!”周佛海说时身子前倾,镜片后凌厉的眼神就象要出膛的子弹给他打进去似的,最后加了一句:“这也是汪先生的意思。”说完,周佛海看着陈恭澍。陈恭澍的表情不似刚才那么桀骜不驯,一时低头沉思不语。
周佛海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这就调头示意丁默邨、李士群等再劝他一劝。
“陈兄!”丁默邨很亲热地对陈恭澍说:“脑袋不是韮菜。韮菜割了一茬可以再长起来,脑袋掉了,什么原则、主义、信仰……都没有了。这些,刚才周先生都说得够透彻的了。你我原来都是一个甑子里舀饭吃的人,因为政见不合竟成仇人,竟去掉脑袋,值得吗?其实,究竟现在是蒋先生做得对,还是汪先生做得对,你我说得清吗?细想起来,我们的所作所为,同蒋先生又有多大区别?我们反共,蒋先生不也反共?我们同日本人合作,蒋先生不是也说过‘宁与友邦,不与家奴’?只不过我们不要他一块遮羞布,步子比蒋先生迈得快一些,如此而已。陈先生,你想想,是不是这样的?”
看陈恭澍又有所动,李士群、唐惠民再轮番上阵劝降,并给陈恭澍递烟上茶,表示亲热。
与这边文戏劝降相反,隔壁进行的是一出声色俱厉的武打戏。
“说!”吴世宝的咆哮声如雷,夹杂着乒乒乓乓的刑具撞击声从隔壁屋里传来。
“滋――!”是烙铁烙在身上发出的焦臭味;“呀――!”一阵撕心裂胆惨叫声传了过来,令人闻之心惊,毛骨悚然。
“把烙铁再烧红些,待会儿让陈恭澍也好好吃一顿‘红烧肉’!”是吴世宝瘆人的喑哑的低吼声……
陈恭澍那一双又深又黑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为恐怖所代替。在隔壁阵阵揪心的惨叫声中,他觉得全身都哆嗦起来,有一只魔爪紧紧地攥住了心子,让他紧张恐怖得透不过气来;陡然间,满头满脸的涔涔冷汗顺头脸颊往下滴……
在76号的“阎王”们注视中,陈恭澍的喉结动了动,哑声道:“给我一杯水。”
唐惠民赶紧站起身来,亲自给他递去一杯水。
“咕咚、咕咚!”陈恭澍仰起头来,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放下杯子,低下头,哑声道,“我说……”
军统局中“四大金刚”之一,号称干员新近派往上海担任军统上海区区长的陈恭澍,就这样在汪记特务头子周佛海等人的威胁利诱下,投降了,并将所知道的情报全部作了交待。这些情报价值大得惊人。据陈恭澍交待,戴笠在上海的布置方略是“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拟在近期内,赶在汪精卫还都南京前夕派人刺杀汪精卫等要人。日前,戴笠已向上海方面派出了三名杀手。一名戴星柄,神枪手,是个少将特派员,其人有一手飞檐越壁的本领,现潜伏在法租界内。
二名陈三才,是个留学美国回来的特务。他在上海的掩护职业是北冰洋公司经理。
第三个人已经打进了汪记高官林柏生内部,是美食家林柏生新近延聘的广东名厨黄逸光。其人极擅近身博斗,双手出奇地有力,在南洋森林中曾只手单拳打死过一只老虎……林柏生属汪记“公馆派”中要员,同汪精卫个人关系很好。汪精卫要时被林柏生请去家中吃饭。戴笠的安排是,趁汪精卫去林柏生家中吃饭时,要黄逸光瞅住机会直接扼杀汪精卫……
戴笠不愧是职业杀手,被外国同行称为“中国的特工王”!他的布置一环套一环,势在必得!经陈恭澍交待出来,让在坐的特工老手们不禁暗暗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庆幸这些天竟钻出来一个舞女文英,让他们顺藤摸瓜神差鬼使,抓到了陈恭澍,出奇制胜,心中也在暗想:“女人真是祸水”!
“76”号根据陈恭澍提拱的情报,轻而易举地逮捕了陈三才、黄逸光。然而,在抓军统少将特派员戴星柄时,却颇费一些心机。去法租界捕人很不容易,得先同法巡捕打招呼。难的是法租界巡捕多为军统收买。当李士群亲自带着特务去法租界抓捕戴星柄时,虽然计划周密,还是走漏了风声,因法巡捕放水扑了一场空。
一计不成,再来二计。李士群再去法租界,会同法巡界抓戴星柄时,故意走错地址。当法巡捕们离去后,他再率特务火速直扑戴星柄藏匿处,将其拿获。事后,虽然法租界巡捕房为此大为不满,但人已拿去,也只好陡唤奈何了。
周佛海大获全胜,他将这一重大成果向汪精卫作了汇报,并听候汪主席亲手裁定这三个重庆特务的命运。
向来优柔寡断的汪精卫,看过材料后,也许是恨这些军统特务想要他的命,这回毫不迟疑,用他那只白皙的、女人似的手提起朱笔,在报告上作如此批示:“将戴星柄、黄逸光、陈三才立即处死。陈恭澍因戴罪立功,同意你等意见,留在‘76’号用……”
因为陈恭澍叛变,汪记“76”号特工组织在同重庆的第一个回合的较量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斩获颇丰。他们不仅将戴星柄、黄逸光、陈三才这三个“定时炸弹”挖了出来,处死;收缴了军统在上海的秘密电台九座,枪支弹药、特务器材若干,并由此引发了埋伏在上海的军统中层以上干部百余名向“76”号投诚。与此同时,汪记特工组织通过在《中华日报》上公布“渝方蓝衣社上海区组织系统及其名单……”大肆炫耀战果。军统上海区的十个部门、八个行动大队、五个情报组的所有人员名单不仅一并在报上披露,并且宣布,其中大部分人员已为“76”号接收云云。
至此,蒋介石在上海地区布下的特工系统一夜之间,被“76”号几乎全部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