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重转身取信,张前明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董重隔着铁栅栏迅速将三封信递给了张前明。
“前明,临别之前,我送你一个纪念品。”董重这又取下自己腕上戴的一只金壳英纳格手表,递给张前明。
“董先生,你?”张前明不收。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前明拿着。留个纪念吧!”张前明只好接在手中。隔着铁栏的董重向他摆了摆手,示意张前明赶快离去。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梆梆梆!”高墙外,三更敲过。
“董重,出来!”更声刚落,单独关押董重监房的铁窗外,静夜里传来一声狼一般低沉、凶狠的吆喝。随即,“哐啷!”一声,铁门打开了。董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几个凶神恶煞的持枪宪兵。
两名头戴钢盔的宪兵走上前来给他上手铐时,董重把手一挥,说:“不忙!”吓得两个宪兵往后一退。后面的几个宪兵,赶紧端起上着雪亮剌刀的美式卡宾枪,紧张地瞪起眼睛,如临大敌。
“胆小鬼!”董重鄙屑地一笑,转身脱下他穿在身上的麻灰色卡其中山服,放在**,再从枕头下翻出他珍藏多日舍不得穿、叠得方方正正,压得整整齐齐的毛衣,这是在他被捕那天原芳亲手送他的手织咖啡色毛衣。他将它郑重地穿在身上。转过身来,对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宪兵们冷笑一声:“走吧!”
一国辆黑色的囚车,借着夜幕掩护,载着戴着手铐的共产党人董重、李子林偷偷摸摸快速开出市区,绕上了逶迤的风凰山公路。成都近郊的风凰山本是一个水果之乡、风景胜地。蒋介石到蓉后,这里却成了国民党特务秘密大批杀害共产党人的屠场。
囚车停在了山下。董重、李子林被行刑队押往山上的桃林深处。小径上,林木重重,磷火明灭。这是多么熟悉的地方啊!董重记得,十年前,当他奔赴延安前夕和原芳最后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
那是一个层林尽染金辉、空气清新的春天早晨。雀鸟啁啾、百花吐艳中,他们在桃林中怀着无限的憧憬,声情并茂地朗诵起著名诗人柯仲平的长诗《延安》:
青年,青年,我问你
延安穿的麻草鞋延安吃的小米饭你为什么爱延安
哪怕我们的教室是露天哪怕我们的板凳是一块砖
为了到延安我们不怕把脚板走穿……
他们注视着东边天上瑰丽的日出,神思与霞光齐飞。
“站住!”行刑队队长络腮胡阴森森地一声冷喝,打断了董重的遐思。
董重与李子林威严地面对着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的宪兵。在他们身后,是无尽的桃林。前面远方,是故乡成都瑟缩在寒夜里的偌大身影,天幕远方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远海游弋的渔火,像母亲哭红了的眼睛。天幕上寒星闪闪。在夜的剪影中,他们像是两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转过身去!”色厉内茬的络腮胡队长挥着手枪,对董重、李子林喝道。
“明人不做暗事。”董重拍了拍胸脯,看着刽子手们:“共产党人光明正大,我们要看着你们开枪!”
一排黑森森的枪管又举了起来。
面对枪管,面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成都,董重竭力睁大眼睛,想透过夜幕看见自己的亲人。山下,遥遥地平线上的成都古城,那星星点点、飘忽游移的灯光,多像同志们进军四川高擎的火把啊!
永别了,同志们!永别了,亲人们!永别了,原芳,我的爱人!
董重不知道,就在原芳得知他被捕的消息后,悲痛欲绝。若不是有党的铁的纪律约束,她立马就要勇闯监狱,她愿同爱人一起牺牲。
“瞄准――开枪!”络腮胡恶狠狠地将大手从下往下一劈。
“啪啪啪!”一串串火舌立刻无情地卷向两位共产党人。
李子林中弹倒下了。
董重踉跄两步,他又站着了。他双目喷火,怒对刽子手们喝道:“在你们的面前,站着的是新中国的儿子。你们不要发抖,朝着这儿!”他用手拍着胸脯:“开枪、开枪吧!”
行刑队发生了混乱。刽子手们完全被董重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气概吓住了,镇住了。
“一群废物!”络腮胡队长气得走上前去,用皮靴踢着宪兵们,气急败坏地喝令:“开枪!开枪!”
“叭叭叭!”又一排子弹像毒蛇嘴里吐出的火红的蛇须,交织起来,向董重舔去。他踉跄了两步又坚持挺下来。他似乎想再看看故乡和亲人;他更多的似乎是想透过夜幕,看到月前在锦江畔分手的钱毓军,这时的毓军肯定正带领着大邑县游击纵队夜袭蒋介石的**新津机场,而且必然大获全胜。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也是埋在他心中最后的秘密。
怀着无限的眷恋和期望他倒下了。他牺牲得很安祥很从容。他倒地时竭力向前伸出双手。就像太累了,他投向了大地母亲温柔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