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易兄,就等你的消息了。”当王缵绪离开隆兴寺时,刘文辉特意将他送出山门,客客气气的样子,并再三嘱咐。好像他们三人出走,完全是意气用事,和共产党没有一点关系,也并不想造反。
成都北较场中央军校黄埔楼小会议厅。
蒋介石专门召集有关人员,听取王缵绪去隆兴寺后的汇报。这是一个小型会义,出席会议的仅有蒋经国、阎锡山、顾祝同、胡宗南、王陵基和盛文。
王缵绪如实报告后,全场哑然。不用说,刘邓潘三人已经公开“反叛”党国!他们在王缵绪面前的种种言行,不过是一种表演。借一句四川人的话来说,刘邓潘是矮子过河――淹(安)心了!
“我早就说过,刘文辉这些人脑袋瓜上长有反骨,早该把他们抓起来,部队也该解决,可是,有人就是反对!”胡宗南坐不着了,但碍于“校长”的面子,他并没有把话讲下去讲明,只是气呼呼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王陵基。
脸红筋涨的王陵基正要说什么,侍卫长俞济时急步走了进来,走到委员长身边,附身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后,将一纸急电放在委员长面前,然后轻步退了出去,给他们掩上门。
蒋介石看了侍卫长送来的急电,脸色惨白,手在桌上猛地一拍,大骂:“娘希匹的,反了,都反了!四川的刘邓潘反了;连云南的卢汉也跟着反了!”蒋介石气得浑身哆嗦,但仍然正襟危坐,保持着职业军人的姿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瘖哑,话说得一字一顿:“我们,嗯,不是败在共产党手里,嗯!而是败在我们自己手里。像刘文辉、卢汉这样的人,都是党国的高级干部,他们要将我蒋某人捉了,去向共产党献功?那就让他们去捉去献吧!我蒋某人无愧于孙总理,无愧于党国!”
与会的大员们看到委员长如此,情知不好,都不敢吭声。坐在蒋介石身边的蒋经国顺手从父亲身边拿过急电,看完,也不说话,闷着头传给了坐在他身边的阎锡山……急电挨个传了下去。原来,就在王缵绪在这里报告隆兴寺刘邓潘造反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拘留了张群一行。与此同时,保密局电讯处破译了卢汉发给隆兴寺刘邓潘的密电。密电要求刘、邓、潘就近相机活捉蒋介石,说是:“千秋功业在此一举!”
最初的愤怒、期怨发泄过后,蒋介石很快恢复了镇静。但在坐的亲信大员们都看出,委员长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形容憔悴,两颊塌陷,两眼无神,这就暴露出了委员长内心的担忧和绝望。
静默了好一会,蒋介石这又期期艾艾地数落道:“四川云南的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卢汉这些人,本来就是些鼠窃狗盗之辈,长期与中央离心离德、阳奉阴违。为挽救他们,政府尽了最大努力。然而,值此党国命运千秋存亡之际,他们的所作所为令我痛心!”说时,他的目光扫视全场,“如何处置这些人,我想听听诸位意见。”
“我早就说过刘、邓、潘不是好人!”王陵基似乎要把胡宗南刚才抢去的风头抢过来:“治易(王缵绪的号)兄到隆兴寺去,见到了陈离、潘大逵等等那么多戴红帽子的人,可见刘自乾这些人,早就同共产党有勾扯,是有预谋的。现在算是真相大白了。我以往说了不知多少次,可是我们中,就有人包庇他们。”他这话,显然是将矛头指向“华阳相国”张群的。可是,张群在云南已经被卢汉逮起来了,生死未卜,再说没有意思。再说,就可能投鼠忌器,因此,王陵基的牢骚没有再发下去。
王陵基吞了口口水,看着蒋介石建议:“我的意见是决不能再养痈为患。趁隆兴寺刘、邓、潘势单力薄,立脚未稳!”说时,咬着牙,握起拳头砸下去:“我们唯有派兵镇压,坚决镇压!”
胡宗南知道,如果镇压,必然动用他的军队,他问王缵绪邓锡侯的95军布防情况。
“过了郫县犀浦,都是邓锡侯的部队95军。”王缵绪毕竟是军人出身,回答得相当专业:“他们在成灌公路上分段设置了路障、沙包和掩体。进入彭县境内,更是大部队密集防守。但是,我看出来,他们统共不过几个团的兵力。”
“那就打,坚决打!”胡宗南这回和王陵基想到一块去了,他说得咬牙切齿,斩钉截铁:“不要多了,我只出盛文的部队就可以打垮邓锡侯的95军,我看我们得尽快拨掉这颗安家门口的钉子!”说时,目光炯炯地望着蒋介石。
“墨三的意思呢?”蒋介石牙疼似地掉头看了看顾祝同。
“可以打!”顾祝同赞同胡宗南的意见。
与会者都同意打。
蒋介石这就开始点将。
“盛军长!”
“到!”盛文双手紧贴裤缝,应声起立。
“你以两师兵力立即作好进攻隆兴寺准备!”这会儿,蒋介石鹰眼闪光,杀气腾腾,“至于什么时候发起攻击,听我的命令!”
“是。”
于是,蒋介石把手一挥,宣布散会。蒋氏父子回到了黄埔楼上。
在蒋介石那间小巧、雅致,舒服,一应俱全的中式书房里。这会,身心接连遭受重创,极度疲惫沮丧的蒋介石,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沉思有顷对儿子说:“但愿郭汝瑰不要再出什么问题。”说着抬起头,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儿子,“经国,你对郭汝瑰这个人印象如何,你觉得他靠得住吗?他镇守的宜宾一线可是成都最后的屏障了!”儿子惊异了。父亲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父亲是向来非常要强,非常自信。像这样的时候,征求他对用人的意见、看法,可是很少有的。
蒋经国想了想,刚要说什么,父亲却又摇了摇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儿子知趣地轻步退出屋去。临去时,替闭着眼睛在沙发上假寐的父亲拉上窗帘,再给父亲身上盖上一床薄薄的美国毛毯,并轻轻拉上房门。
周围很静。闭着眼睛沉思的蒋介石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熟悉的形象:郭汝瑰。
现年45岁的郭汝瑰是四川人,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轻。个子不高,挺精神。一生不嗜烟、酒,不嫖不赌。脸色白净细腻,一副又黑又浓的眉毛如两把关大刀,衬着一双很亮的眼睛,英气逼人。他是黄埔军校第五期、陆军大学第一期毕业生。抗战初期,身任旅长,率部在淞沪前线英勇作战,身先士卒。因为表现出卓越的才华胆识,引起善于延揽人才的陈诚注意。以后招至麾下,节节高升。他曾出任过国民政府驻外使馆武官。1946年9月,因为战事日紧,陈诚特意将他招回国内,委以重任,担任国防部主管部队编制的第五厅副厅长。同年被大权在握的新任军政部长陈诚拨擢为总参办公厅主任、接着为国防部第五厅厅长。1947年为国防部要害部门作战厅厅长。
郭汝瑰的飞速晋升,引起军队中不少将领的忌恨。1947年,有300多名被陈诚栽减的高级军官,因极度不满他们的待遇,对照郭汝瑰的飞升,集中在南京中山陵哭陵,有这样一段哭陵文字见诸报端,在社会上引起长久的多方面反响:
“爵以赏功,职人授能。有郭汝瑰者,仅因为陈诚亲信,为其十三太保之一,‘干城社干将’,竟致一年三迁,红得发紫。试问当朝诸公,天理何在?”……
其实,郭汝瑰之所以平步轻云,是因为他既是陈诚爱将,也得到蒋介石的赏识。在大局日渐糜烂之时,郭汝瑰主动请缨,他蒋介石作特委任郭汝瑰为22兵团中将总司令兼72军军长,再兼川南叙沪警备司令,负责沪州、宜宾、乐山、自贡、资中,计四个专区一市43县广大地区的防务。
现在,郭汝瑰手中掌握着四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师,形沿长江、沱江设防。东可策应杨森部威胁已被共军占领了的重庆,西则是成都的可靠屏障。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他对郭汝瑰寄予很高期望!
然而,俗话说,将在外,君有命臣所不受!在手下大将分崩离析、纷纷投共的今天,郭汝瑰这枚自己赖以进行川西决战而投下的重要棋子,这朵“黄埔之花”,靠得住吗?
哲言说得好,要知道这个人的今天,就要看看他的昨天。郭汝瑰这个人昨天是可靠的,信得过的,那么,今天他也会是可靠的,信得过的。应该这样,想到这里,蒋介石放了心。是的,只要郭汝瑰不出问题,大局尚有可为……
就在蒋介石凝神静想之时,侍卫长俞济时又在门外一声报告。蒋介石一惊,悚然从沙发上坐起。他预感到,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不然,侍卫长断断不会在他休息的时候来打扰他的。最近一段时间,流年不利。真是应了俗话一句,墙倒众人推,什么倒霉事都凑到一块来了。
“进来!”
侍卫长进来了。看着站在面前的俞济时满脸惆怅,委员长一颗心直往下沉。最近一段时间,侍卫长简直就是一尊瘟神,送来的尽是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