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留不着余区长,这个时候又没有办法去河西了,宣晟说:“那么,看来,我们只能在你的区公所待一晚了,这里安全吗?”
“还安全呢!”余区长说:“危险到家了!”
“怎么个不安全,解放军还没有打过来嘛!”
“真正解放军还打过来反而还好了,你们住在这里,谨防遭抢!”
“我们有啥好抢的?逃难在路上,不过命几条,啥都没有了!”
“那是你说的嘛!”余区长说:“这里的彝人看你们可就不一样了,你们在他们眼中肥得流油。你看,你们穿在身上的衣服光光生生,还带有几口箱子,身上想必还多少有几个钱。说实话,我就是彝人,彝人穷得很。最多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板壁房,家里啥都没有。见到汉人的东西样样稀奇,样样都爱,想又想不到手,只有抢了。他们一抢,就连奶娃娃的尿片子都要。”
尹宣晟听到这里,大骇,说:“余区长,你好歹是这里的区长,我们好歹是你的客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余区长听这一说,动了恻隐之心,思索着说:“这里场背后有半里路,有个寨子叫‘上寨’,寨子里有五六户人家,都是汉人,上寨有碉堡,总共有一二百人,十来条枪,平素无人敢去抢他们。你们最好今夜住到上寨去,明天再想办法。”
宣晟当即将情况告诉了父母,尹昌衡说,那就只有这样了,他让宣晟跟着余区长先到上寨去联系。二人进到寨子,见到了寨主。其人名叫胡月风,曾经在川军当过团长,听说尹都督一家落难在此,胡月风当即将胸口一拍,说:“请来,欢迎!”
宣晟同余区长一拍两散后,折回热水,这才发现街头有家小酒馆,想想诸事已经办完,周身又乏,想喝一怀,刚进去坐下,板凳还没有坐热,只听门外有人喊:“过军队了!”
宣晟赶紧看去,只见来了一队彝兵,人数不多,很不整齐,就像霜打了似的庄稼。他们身上披着擦耳瓦,头上打着英雄结,枪背得东倒西歪的,三三两两的过来,然而胸前都佩有一个“邸”字徽章。宣晟想,这些莫不是杨邸中的“游击队”吧?正想着,几个彝族军官簇拥着杨邸中走过来。尹宣晟像见了救星似,赶快出了小酒馆迎上去。
“你怎么在这里?”杨邸中见到尹宣晟一惊。
“杨司令,你不是带部队往缅甸方向去了吗,怎么也在这里?”
杨邸中来不及回答,只是问尹昌衡:“伯伯现在哪里?”
“在镇上区公所里。”宣晟向杨邸中简略地说了他们一行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
杨邸中叫来他的秘书长,这人名叫黄逸公,安徽人,是个国民党少将,留学过苏联。为了掌握杨邸中这支彝民部队,贺国光将他安置在杨邸中身边当杨的秘书长。杨邸中让黄逸公看顾一下部队,他随宣晟去了关帝庙看望尹昌衡。谈起邱纯川,杨邸中说,邱团长肯定出事了。“出事了”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尹昌衡问何以如此说。杨邸中说:“昨晚11点半,就在胡宗南、贺国光他们的飞机飞走之后,邱团长派人通知我赶紧走,不然就走不脱了。解放军已经打来了。
“我把部队拉出西昌时,走的是西门,邱团长正忙,我们还见了一面的。我率部出城后,不敢走大路,专走小路,快到小庙时,发现解放军追上来了。我本想从盐源去云南,这一来就过不去了,只好把部队藏在森林中。天亮了,见解放军大部队源源不断朝西昌方向开去,你想,这样一来,邱团长还出得来吗?”
尹昌衡问杨邸中准备到哪里去,他很狡猾地说:“就来保护尹伯伯吧!”这时尹家两个仆人在区公所里凑合做了一顿晚饭,无非土豆、白菜。尹昌衡留杨邸中吃饭,他也没有推辞。正吃着饭,发现板壁后有些一脸稀脏的彝人在窥视。身高力大脸黑,声音洪亮的杨邸中用彝语大声喝斥了一声,在外窥视的彝人被吓跑了。
“伯伯,你这里不安全啊!”杨邸中说。
“谁说不是呢!”尹昌衡这就告诉了杨邸中,他们准备今晚暂去上寨安身,然后第二天想法去河西的想法。
“一个小寨子抵得住什么事啊?”杨邸中头几摇,劝尹昌衡一家跟他走,说:“我身边现在虽然只有三百来条枪,战斗力不怎么样。可是这些跟着我的人很可靠,他们大都是黑彝(贵族)子弟。原先贺国光担心彝人造反,在西昌办了一个‘彝族训练班’,让凉山每个家支都派一个子弟前去学习,其实就是当人质。这些人,别看人少,他们每一个人背后就是凉山一个有权有势的大黑彝,伤了一个,就是伤了一个家支,可不得了!所以我这支部队,在凉山无人敢惹!”
尹昌衡想想,也就同意了。杨邸中这就站起来说:“今夜你们一家就暂时在这区公所里委屈委屈吧,我得赶快去招呼我这支部队。黄逸公怕不行,我只要不在,他们中一些人就要跑!”
宣晟提出让人保护,杨邸中这就找来了一个叫沙马的人,这是当地一个保长,长得又高又黑又瘦,竹杆似的,眼睛窝得很深,身上披件有些肮脏的擦耳瓦,头上打个英雄结。杨邸中给沙马作了交待,他一口一个的“是啰!”杨邸中让他的警卫将一枝中正式步枪交给沙马,又给了他10元钱,宣晟懂事,又给沙马加了10元钱,又把自己晚上要穿的呢大衣给沙马穿上。沙马很高兴,连说:“你们嘛,就放心啰,安全嘛,我负责啰!”
天很快黑了。沙马是当地保长,负责守卫,他尽心尽职地在关帝庙持枪坐了整整一夜,总算太平无事。
第二天一早,尹昌衡一家跟着杨邸中去了热毛柴大青处。
柴大青也是凉山一个显贵,他家宫殿式的房子在大小凉山都是数一数二的,座落在一个陡坡上。之下是缓坡、层层梯田,背后随着山势的升高,是黑压压的森林。这样,柴大青家不仅气势堂皇,而且具有战略意义。
柴大青当年参加“彝族观光团”由“国家民族事务委员”杨邸中带队,去南京晋见过蒋介石,后来又去杭州、上海等地参观,是见过世面的,加上手头阔绰,回来后,柴大青在成都聘请了一位留过洋的工程师到热毛作了精心设计,所用建筑材料,也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修这座带有一点西洋式的宅楼,他就花了八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更不要说,配套设施。柴大青的这套洋房,加上辅助建筑,足有几百间住房,住两三百人都是很宽裕的。
就像去了孙仿家一样,柴大青也不在家,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柴大青的三太太和“四老少”,就是柴大青的第四个儿子。可是,接待,安排他们的住处后,三太太和四老少就不见了人。杨邸中反客为主,让下人在当地买了一只羊,杀了,晚上招待尹昌衡一家。
第二天早上,尹昌衡寝室里找来了一个牧师。此人姓洗,广东人,还带着妻子。他早就闻尹昌衡的大名,他动员尹宣晟、还有杨邸中接受洗礼,信仰基督教,他鼔吹在这动乱的年代,只有上帝才能抚慰他们不安的心灵;还请他们去他的礼拜堂做礼拜。宣晟和杨邸中对基督教毫无认识,表示不愿信教,但先前看到过信徒做礼拜,感到有趣神秘,就跟着洗牧师去了他的礼拜堂,学着洗牧师的样做了礼拜。这时,太阳升起来了,从屋顶上的大阳台看去,风光越发的好,于是,他们就坐在阳台上,边喝茶边聊天边观景。和他们一起聊天喝茶的还有杨邸中带来的几个军官,他们是国民党国防部派给他的上校情报科长林廷玉,国防部秘书万一;原国民党正规军的副师长黄馗和、张家驹等人。
忽然,杨邸中指着山后那片黑森森的林子说:“你们看,那里有一个人!”大家一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风在树梢上打滚,森林一片墨绿,幽深宁静,哪里有人!
宣晟笑“杨代表是不是小心过份了?”
“不!”杨邸中神情凝然:“肯定有一个人。这里不比外面,人本来就少,彝人更是无事不上山。况且这是柴大青的公馆,那边又是西昌方向,恐怕有情况。”他很警惕,马上下令警戒,命几个“学员”,指了指方向,要他们悄悄上去,将那人活捉回来,几名“学员”提枪去了。大家将信将疑地注视着那片林子。
杨邸中果然眼力不错,很快,一名学员上来报告,他们在林子里抓到了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