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宣晟梦中觉得自己走到了一处风景绝佳地,江对面,山峦起伏展开,景色秀丽,阳光明亮。这是什么地方?似乎从来没有到过,正疑惑间,山凹间升起一缕白云,白云随即翻滚、扩大,然后是一片模糊。天籁上忽然响起父亲一声微弱的叹息:“万事云烟已过!”梦到这里,尹宣晟猛然惊醒,一阵心跳,感到事情不好。
他赶紧下床,披衣去到父亲房里,母亲也已经醒了。挑灯看时,父亲虽然睡得很安静,但在发高烧,脸腓红,而且已烧得显昏迷了过去,鼻息微弱。母子大惊,赶紧分头出门去请医生,无奈医生夜间都不出诊。母子回来,束手无策,对着一盏孤灯,他们只得将湿帕子搭在尹昌衡头上,轻轻呼唤亲人,暗暗哭泣,等待天明。
午夜时分,时年68岁,处于深度昏迷中的尹昌衡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异常清亮,他看了看守望在他身边,已经哭红了眼睛的宣晟母子轻言道:“我自信一生大节无亏,死后没有遗憾。至于身后是非,留待后人去评说吧,我无须计较。”说完,安详地闭上眼睛,永远地去了。
得知尹昌衡去世,西南局统战部派人来表示悼念,慰问,并送上300元安葬费。宣晟母子将他们的父亲、丈夫安葬在了南岸区黄桷渡上的山谷内。当宣晟受母亲嘱咐,过江到南岸选址时,发现那地方就是他那晚上做梦梦见过的。
他们要回家了。
他们在亲人坟前久久下跪,站起来,再献上一簇他们从山间采来的沾满了露水的鲜艳的野花,再在那簇野花上洒上一些从山涧捧来的非常清冽甘甜的清水。
宣晟搀扶着头发斑白,非常哀伤的母亲,久久地注视着父亲的长眠之地。这里风景很好,而且幽静,四周都是花草树木,花香鸟语,又很是幽深。只是父亲的墓地显得未必简陋了些,小小的一方圆丘,墓前的墓碑是宣晟写好后,请石匠镌刻其上的一方红砂石,墓碑只有这样一行字:“尹昌衡之墓”,字是隶书,沉雄有力。小时他不上学父亲不勉强,但字是必须练的,而且父亲要他务必练好隶书。父亲说,隶书这种字体练好了,最有男人气质,因此,尹宣晟一笔隶书字写得相当不错。
这就是父亲的长眠之地!
宣晟觉得,生前学佛信佛,因而深信人死后灵魂不灭的父亲,这时一定在他的理想王国里,深情地默默地凝视着他们母子。而山下隐隐传来的嘉陵江日夜奔腾不息的涛声,则是他们母子献给他们的亲人尹昌衡的拳拳之心,一腔深情。
与此同时,在晨雾笼罩的川西平原尽头,名山县之侧的一个山坳里,王陵基在夜幕掩护下,逃过一劫,只听远远的镇上传来了鸡啼。他确信解放军押送着俘虏确实离去,这才出山。他最后警惕地慢慢踱进附近一座刚刚醒来的小镇。场头,烟雾氤氲中,一个开饭馆的老头,头上包着四川乡间老百姓爱包的白帕子,弓着背,在饭馆铺面外发火升炉子。
“老板,这么早就开张了呀?”王陵基几十年不改的口音帮了他的忙,他的嘉定(乐山)口音与雅安、名山口音如出一辙。
“老板”循声抬起头来。王陵基注意看去,“老板”是个满头银发,一脸皱纹,神情忠厚的老人。王陵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乡下好心的老实人。
老头问:“客官你是来吃饭吗?吃饭还早了点。”
王陵基说:“老板,我可不可以在你这里帮几天忙,打个下手什么的,光吃饭,不要钱?”
“客官贵姓?”老头手中停止了煽扇子,抬起打不直,已然佝偻的腰,再次用一双昏花老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说话和气、多早出现在面前的陌生人。
“姓戴,叫戴正明。”
“嗨,巧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戴。”老头高兴地说,“我也姓戴。”
“我们是一家人。”王陵基乘机套近乎。他说他是成都一家药房的伙计,现在成都很乱,生意做不下去了,药房关了门,他只好出来找事做……结果,经王陵基一番花言巧语,加苦苦哀求,开饭馆的戴老头真的是将他留了下来当伙计,让他涮个碗,择个菜什么的。
王陵基哪会涮碗、择菜,混了两天,养了养身子,“辞”别了饭馆的戴老板,又开始流窜。绝境中,他独自来在洪雅县一个逶迤的山坡上,目视着滔滔东流的嘉陵江,他想到过死。但是,想到台北方面的不仁不义,他恨得牙痒痒的。“不,我不能死!”他在心中发着狠暗想,我要活着到台湾去,质问俞济时,为什么出尔反尔,捉弄我王陵基?我要在委员长面前揭露俞济时!党国就是被俞济时这类欺上瞒下、损人利己、专门祸害同志的小人搞垮了的。这时,到这时,他还是相信蒋介石的。
江对面是一派典型的川西平原的和平景致:平畴千里,茅竹农舍……然而,景色依旧,却已是江山易人。看着滔滔东流的嘉陵江,走投无路的他心中豁地一亮,啊对了!沿江而下,可以由宜宾而重庆;由重庆而南京、广州……只要设法到了香港,那就像是关在笼中的鸟儿扑向了自由的山林,到台湾便是水到渠成的事。而沿江直下,他还有许多关系。
有了主意,也就打起了精神。王陵基一路乞讨,终于在一个夜幕降临时分,来在了宜宾城外南山脚下竹根滩一个姓杨的亲戚家。这是一户地主,曾得到过他的好处。其时,川南一带刚刚解放,土地改革还未开始。有些地主对新生政权怀着刻骨的仇恨,王陵基的这个杨家亲戚就是这样的人。
见到夤夜而来的前堂堂四川省政府主席、现在无异于讨口子一个的王陵基;感受到新生政权威胁、而一筹莫展的杨地主又惊又喜,忙吩咐家中秦奶妈杀鸡、摆酒投宴招待客人。
秦奶妈徐娘半老,人很机灵。主人虽然没有说来客是王陵基,但秦奶妈觉得来客形迹可疑,特别是,主人将客人接进小客厅后将门关紧。他们谈话时头挨着头,小声得像蚊子嗡嗡营营,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秦奶妈起了疑心,趁主人和客人关在小客厅里谈话,她在灶下烧火煮饭时,问来厨房铺排的女主人:“这是啥子显客?”
“哟,省府王主席嘛!”头上梳着发髻,臃钟的身上穿着对襟衣服,手中捏着一柄黄铜水烟袋的女主人少见识。话一出口,发现不对,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支吾:“秦奶妈你少问,做饭要得紧。”
秦奶妈是有相当觉悟的,她知道了,来客肯定就是新生的人民政府正在各地悬赏缉拿的王灵官王陵基,这是个战犯。趁下半夜,杨地主将王陵基送上停泊在江边码头的合众轮船公司的“永利”轮船时,秦奶妈溜出地主家,星夜去当地人民政府保了案。
夜幕中,“永利”轮顺风顺水走得飞快。王陵基坐在舷窗前暗自庆幸,毫无睡意。耳中满是江水的汨汨涛声,两边岸上影影绰绰的乡村、远山……飞快地往后退去。他想起了一首不知是何人的诗:“功名富贵若长在,江水亦应向西流。”这很吻合他此时此刻的心境,同时,内心重新充满了希冀。
当“永利”轮驶到江安码头时,天刚微明。兴奋了一夜的王陵基躺到铺上,正要合眼。觉得轮船停在了码头上,随即是“瞿!瞿!”几声带着钢声的哨子传进耳鼓。随即听有人大声招呼:“船上旅客都不要动!”他心中一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从窗内望出去,心顿时凉了半截,一队解放军已经上船,正挨次搜查过来。
他想逃。但是,哪能逃得出去?轮船停泊在江心。朝阳已经升起,到处亮堂堂的,一片光明,连只苍蝇也休想逃去。
几名挎着手枪的解放军进了他住的舱,只见一个身穿长袍,头戴博士帽,从体形看有些熟悉的人,正用手指着他的方向,对身边的解放军轻声说着什么。王陵基下意识地将身子缩起,但是,毫无用处。他们已经看见了他。几名挎着手枪的解放军官兵,在那个身姿有些熟悉的人带领下,端端向他走来。他看着那个带着解放军来的人,心中连连叫苦:完了,完了!这个带解放军来抓他的人姓金,在他手下当过旅长。他的身后站着解放军。
“你看着我干啥子?”王陵基看着姓金的脸色发青,身上虚汗长淌,他说:“我不认识你。”
“真人贵人多忘事!”金旅长揭下戴在头上的呢帽,很幽默地笑笑:“王主席,久违了!”说着,双手抱拳作了一揖:“我已投降了人民解放军,对不起了!”
周围几名解放军官兵拿出了手铐,手铐在清晨的霞光映照中锃亮。
王陵基只觉得山旋水转,头嗡地一响,瘫倒在甲板上。这一天是1950年3月3日。
窗外,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亮了山照亮了水,照亮了天府之国锦绣大地。天府之国四川就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全文约34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