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看去,经过“洗宫”的蜀王宫全然看不出战争的痕迹。红柱根根,绿瓦琉璃,崇楼丽阁,小桥流水,鱼池假山,移步换景;这里那里鲜花照眼,绿草茵茵,茂林修竹,团团绿荫,雀鸟啁啾。极有纵深沟壑的蜀王宫,实实一座人间仙境。而这时,左尚书汪兆麟又折了回来,说是他做事就要做到底,张献忠由他。一路上,张献忠一边赞叹蜀王宫的华贵舒适,一路骂着蜀王的骄奢**怡,他向汪兆麟问起蜀王父子下落。
汪兆麟说:朱至澍在城破之时,迷迷糊糊地带着他最宠信的周妃跳了井。他的儿子平栎被我软禁宫中。还有朱家富顺王被我拿获,就地在他的府中囚禁,等候陛下发落。他却没有说走了内江王,他不说,张献忠也不会知道。
蜀王宫很大,张献忠走了一圈,看了一个大概,陪在身边的汪兆麟做出一副很体贴的样子,知疼知热地建议:“陛下累了,寝宫已安排就序,请陛下息了罢!”然而,精力旺盛的张献忠却不肯休息,兴致不減,他要汪兆麟带他带到金銮殿坐定,要卫士长王承恩派人去将世子朱平栎和富顺王朱至深带上来。
朱平栎和朱至深被拿上来时,只见刀枪衣甲鲜亮的禁卫军两边肃立,从殿内一直站到殿外,气氛森然。
朱平栎、朱至深进来后昂然不跪。“大胆!”汪兆麟首先发作,狐假虎威,他对二人大声喝道:“你两个前明罪人、钦犯,见了堂堂西王为何不跪?”
“你算什么东西?”五十多岁年纪,长了一脸花白络腮胡的富顺王,用他们朱家那双传统的鼓眼睛瞪着汪兆麟,一脸轻蔑的神情:“你不就是安徽桐城那个行为不端、犯了王法被打入死囚的无赖文人汪兆麟吗?你也有脸人模狥样地在这里对本王说这些!”
“你你你――!”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作威作福贯了的大西军左尚书汪兆麟,万万没有想到死到临头的富顺王朱至深竟敢这样揭他的老底、气极了,不知为什么,心中又有点发虚。他用手指着富顺王手却直抖,一时说不出话来。转过头,看着张献忠,乞求一声“陛下!”
张献忠却显得颇有兴趣地注视着堂下二朱,问他们:朱至澍在城破之时跳井死了,你二人为何不跟着他去跳井?
内江王朱至深一怔,没有吭声。
“大王一路由陕入蜀,打的可是拥明反清旗帜?”不意长相俊秀的的世子平栎这样质问献忠:“如果不是如此,大王能不能打进成都都说不定。我之所以没有随着父王去死,就是想验证大王说替我家讨贼是否当真?”
张献忠不由一阵心跳,世子揭了他的底,指出的也是实情。他对此避而不答,只是以问代答:“那你们朱家人为何又坚拒我大西军入城?”
“因为大王树起的‘反清复明’旗帜是假,拿下成都想当皇帝是真,所以我们要坚拒你!”
哈哈哈!张献忠拂髯朗声大笑起来,声震瓦屋。笑够了,张献忠用寒光四射的眼睛逼视平栎:“你狗日的说得对。既然你们那么有理,那你父亲又何必去跳井?该对持到底呀!”
“听说大王的军队一路而来乱杀一气。我父王怕受蒙羞受辱,因而自尽。”
“杀人?你们怕杀?”张献忠的脸蒙上了一层杀气,一丝冷笑:“既然攻城掠地,两军相争,岂能不杀人?你们杀人还杀得少吗,还杀得不冤吗?崇祯五年,与我一起起事的紫金梁中计,向你们朱明王朝的大将,官拜太子太保兼兵备尚书衔的洪承畴如约去降,结果所有弟兄好几千人,被诓杀得干干净净……你们这样乱杀一气,我张献忠能不杀你们?不错,我张献忠这口宝刀是杀了不少人!”说时,将身上所佩宝刀解下,拍在桌上:“我张献忠这口宝刀就浸满了血,但我张献忠这口宝刀只杀你们这样的坏人,不杀好人!”说时,他看了看昂然站在堂前的世子平栎,似乎起了恻隐之心:“你还年轻,一表人才,你这种敢言性格我喜欢。这样,我不杀你,还送盘缠让你回你的安徽凤阳老家去,回去后做个自食其力的人,如何?”
从小生活在深宫中,锦衣玉食的世子平栎,本来对张献忠就充满了仇恨。张献忠对他起了恻隐之心,在他看来,是在羞辱他。况且,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日常生活都要很多人服伺的他,书是读了一些,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有一点生存能力和自理能力。要让他一个人从四川千里迢迢回到安徽去,仅此一项,就比登天还难,还他从此后自食其力?哪成!他用那双清纯的眼睛,看着半坐半蹲在殿上的大王张献忠,因为气愤无奈,长长的女人似的眼睫毛上旋即挂起一颗泪。
内江王朱至深看得心头火起,抢过话题,死咬着张献忠责问:“你这一路上之所以势如破竹,是因为你传檄扶明讨贼,现在你坐在蜀王宫里,是你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怎样兑现!?”张献忠冷笑一声。
“简单,你做你的大王,拥蜀王世子平栎做监国。”
张献忠哈哈枭笑,指着朱至深教训:“我说你这个朱,简直就是一头大笨猪。你们说得不错,我一路之上所以传檄讨明,不过是争取人心。你们也不想想,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老子同你们朱家打了那么多年仗,妻妾儿女都被你们拿去杀了个干净,父母亲也死在路上,我与你们朱家不共戴天!今天,咱老子好不容易占了四川,占了成都,进了这座王宫。懂事的,该求咱老子,说不定我还留你一条活命,你却在老子面前这样气鼓气涨的,好像咱老子欠了你们朱家的。你这样的蠢猪留下有何用处,拉出去杀了!”说着将手一挥,两个带刀卫士上来,将朱至深拖了下去。
“你呢?”张献忠这又转过脸来问平栎:“想活还是想死?”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平栎说时转过身去,向殿外走去。张献忠脸一掉手一挥,两个带刀卫士跟了上去。
事情进展到这里告一段落,汪兆麟这就暗暗转换节目气氛。他向献忠秉报:柳娘娘已到宫中,这会儿在寝宫等候陛下。
“那汪尚书你请回吧!”张向献忠说。汪兆麟行三跪九叩礼刚走,汪兆麟口中的“柳娘娘”从屏风后出来了。这是一个仪态秀美,身段高挑,性格洒爽,不到三十岁,矫健妸娜的北方女性。“老脚”是张献忠给她喊出来的,她有一双特别能走的天脚。她很为张献忠钟爱倚重。
有言“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老脚”就是米脂的婆姨,她本是米脂一户穷苦人家的女儿,从小长得聪明伶俐,花容月貌,可惜命运不济,很小的年纪父母双亡。她被人贩子诱骗拐卖到山西太原一妓院,以后成了当地名燥一时的名妓“崖畔花”。崇祯六年正月,张献忠率军连克山西寿阳、榆次,平定,一度攻占山西省会太原一部,震动京师。就在那次,名妓“崖畔花”先是被张献忠掳去,留在身边“暂用”,以后竟渐渐产生了感情。玛瑙山一战,张献忠的妻妾儿女都被左良玉俘获,以后相继被害。以后,“老脚”实际上就成了张献忠的妻子,虽然没有明媒正娶,但那不过是早晚的事。老营中,将士们都称她为“柳娘娘”――她姓柳。到了成都,西王张献忠是要在这里建国当皇帝的,这样一来,柳娘娘自然就是皇帝娘娘。因此,汪兆麟对柳娘娘平时没有少巴结,可柳娘娘对左尚书从心里不太瞧得起。
柳娘娘不仅颇有姿色,而且有办理军中钱粮的特别才能,现在,她就掌管着西军的钱粮大事。凡经她手的帐目,无不井井有条,不落分毫,不出差错,殊为难得。时间一长,她不仅是张献忠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伴侣,也是西王身边这方面不可或缺的干才,连素来号称理财能手的王志贤,在这方面也自愧不如。她没有专门学过武艺,但行军打仗,完全不要人照顾,身背一只牛皮囊做的弓套,内装一只雕弓。细细的腰上束一根玉带,一边挎一只箭袋,一边挎一柄宝剑,坐下骑一匹产自口外的俊马,十分了得。
“老脚”对张献忠面纳了个万福,说是:“晚膳已经备好了,请大王用膳。”刚刚入宫,所有礼仪都不规范,张献忠这就走下殿来,将“老脚”手一牵,朝膳宫走去时,没有忘问:将领们的家眷,可都安顿好了?”
“老脚”说:已经好了,请大王放心。
走进金碧辉煌的膳宫,留用的蜀宫大内总监魏协,率领王宣等一班小太监颠颠迎来,多方服伺。张献忠和柳娘娘坐了。天还未黑尽,膳宫内明灯灿灿,地上铺着腥红地毯。正面壁上是一幅蜀中著名画家古中古画的成都百俗图。展示的是:阳春三月成都人赶花会的盛况――浣花溪畔,垂柳依依,游人如织;打锅魁的、卖杂耍的、转糖饼的……画家在展开一副类似成都的《春明上河图》的同时,将成都的美食也展示得淋漓尽致,让人一看食欲大增。
“上宴!”魏协男不男女不女的唱了一声,同时将执于手中的那尾雪白帚尾一挥――那是从白骏马尾上抽下的细毛,经过处理精心编缀而成;手柄上镶嵌着金线翡翠什么的,雪白的帚尾从手柄上弯垂而下,长长的蓬蓬松松的,挥洒起来,既华贵又飘逸。
上菜的小太监们鱼贯而上。他们来在张献忠面前,先是跪下,报了菜名,这才端上桌去。让张献忠眼界大开的是,膳桌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所上的菜肴,一格一格增添拼镶,一菜一味一格。美味佳肴上了两百多味,桌子也跟着扩大,最终镶拼成两百多格。菜名都很雅致,比如上金针菇,报的菜名是“金丝银线”;上白果炖鸡,报的是“水中仙子”……盛器都是精致明窑,更有音乐助兴。六个小太监,从上菜那一刻起,就开始奏乐,乐声悠悠――他们用手中的笛、箫、吹奏了一曲又一曲。边吃边听音乐,这对张献忠是第一次,他感到新鲜。过程很是排场。上酒时,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走到献忠身边,先向大王道了礼,这就伸出女人似的白手,一手扪着壶盖,一手提起考究的酒壶,随着从上向下缓缓倾斜间,一道雪白的细线,带着浓烈的酒香,从弯弯的壶嘴汨汨而下,注入摆在张献忠面前的一只美人杯里。这时,一个年方二八的美女,从酒中浮现出来,一副笑靥如花的样子,又可爱又有趣。
张献忠惊讶不已,问道:“这是什么杯子,怎么里面出现一个美貌女子?”
“秉大王!”太监头子魏协颠颠而上,跪在张献忠面前细说端详:“这是美人杯!酒斟了个七八分,就会浮现出一个美女。如果有人图谋不轨投毒什么的,杯中的美人就会变得模糊不清。这美人杯是当年蜀王朱椿入蜀时,朱元璋特别赏赐的,是历代蜀王的传家宝。”
“狗日的朱元璋偏心眼,‘老脚’你说是不是?”张献忠对手中的美人杯爱不释手:“这个朱家的传家宝,这下就是咱老子的了。”
“大王!”老脚说:“自古川酒没有孬的,这酒是泸州老窖,有后劲,大王应适可而止。”
“这酒好香。”张献忠嗜酒,平时有节制,那是因为战争,而今天不同了。尽管老脚不断劝阻,他还是一杯杯喝下去,直至半醉。
酒足饭饱后,半醉的张献忠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问在旁边弯腰服伺的魏协:“这么几百味菜,朱至澍怎么吃得下去,那厮有多大的肚子?就是猪肚子,牛肚子,一顿也吃不下这许多吧?”
“那是,那是。”太监头子毕恭毕敬地回答:“朱至澍一顿只吃摆在他面前的几味菜,那都是他喜欢的。这么多菜,不过是摆摆排场,根本吃不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