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听了严锡命这一席话,脸色才好起来。不知不觉间,月影移墙,时间不早了,大太监魏协这时前来报:时间已晚,请陛下回宫安寝!张献忠情绪不太好,说:准!魏协赶紧吆唤一声:“皇上起驾回宫!”马上,禁卫军、宫娥彩女,太监等各就各位,簇拥着张献忠而去。
恃才傲物的吴继善,不知不觉为自己埋下了杀机。
不久,是张献忠四十岁生日。由孙可旺、刘文秀等东、西、南、北四王统率的,在四川各地征剿残明军队的多位都督、总兵,奉命赶回成都,为大西王祝寿。那天一早,文武百官在汪兆麟和孙可旺的带领下,进宫向大西王叩节献礼。午间,张献忠在百桂园大厅设盛宴招待百官。大厅里喜气洋洋,兰桂飘香,笺花宴摆了上百桌,珍馐美味罗列。文武百官依序入席,济济一堂。是时,鼓乐齐鸣,蟒袍玉带的大西皇帝在汪兆麟和孙可旺的陪伴下进来。百官站起迎接。张献忠上了首席首座,微微含笑,让百官坐下。在优扬的乐曲声中,侍候在侧的宫娥彩女、太监,轻步上前,给各位酒杯里斟满美酒。汪兆麟同东、西、南、北四王――孙可旺、刘文秀、李定国、艾能奇都坐首席;大禅师王志贤是在邀之列。汪兆麟注意到兵部尚书吴继善故意坐得离山离水的,一丝恶毒的念头掠过,他决计借刀杀人。这样一则可以清除得罪过他的兵部尚书吴继善;更主要是起到赵高指鹿为马的威慑力。
“吴尚书!”三杯过后,汪兆麟借故为难,他指着吴继善质问:“今天是大西皇帝四十华诞的大喜日子,你是兵部尚书,怎么不依规矩,故意坐得离皇帝那么远?大家欢天喜地,你却不高兴?百官都站起来与西皇同杯共庆,你拒不起身举杯,是怎么回事?”吴继善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为奸臣汪兆麟注意到了,而且当着张献忠点出来,他立刻站起解释:“下官今天身体有些不适,有时要出去,所以坐得远了些,请西皇和丞相见谅!”说着向张献忠深鞠一躬。
张献忠拧着眉头看了看兵部尚书吴继善,心想,这些前明降官要么宁死不屈,要么就是喂不饱的狗!就拿这个忤逆的吴继善来说,原先不过是前明一个小小的成都知县,现在大西当了数一数二的兵部尚书不知感恩,处处与我作难为敌,这些人留着何用?!而这些人又都是前明的士子,饱学之士,这些人的书都读到牛屁眼里去了,真是书读得越多越反动。本来,这些前明士子出生的官,他是一个不用,而让这些人当官入阁,都是王志贤力劝的结果。张献忠是个心口如一,说话无遮无拦的人。这就霍地站起,手中举着斟满酒的美人杯,目光四射,恨声说道:“咱们大西国的天下,牢固得很,有几个毛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些刁钻古怪的秀才学士和故意捣乱的官吏相勾结。这些人造谣惑众。你说醋酸他说醋不酸,实在是居心险恶,同咱老子过不去。这样的人,我看,有多少就杀多少!”
注意到汪兆麟在挑是弄非的大禅师王志贤,本来就觉得事情不好,听张献忠这一说,很是紧张,拿眼去看坐在对面的汪兆麟。汪兆麟故意眯起眼睛,驴头马脸上露出挑衅和得意的神情。只听余怒未息的大西皇帝继续钢声钢气地说:“如今,据各路传来的消息,当今天下大乱,四分五裂,独我大西太平。李自成完蛋了。满清踞北京后兵马南下,一扫南京残明弘光小朝廷。王应熊、曾英、杨展、曹勋鼠辈在我打击之下,纷纷败退。川东重镇重庆,虽然一时落入残明将领曾英之手,但没有什么关系。咱们大西国,号称天府之国,有这么富庶的地区,有上百万的人马,咱们有什么怕的?纵纵然本朝中有人不满,也没有关系。”说着将酒杯一举,频频四顾:“来,祝咱们好运当头!”
场上百官一起举杯应声,齐祝陛下“龙飞景运,洪福齐天!”“寿比南山,福如东海!”……顿时,先前的一丝不谐扫除净尽,场上笼罩着喜庆的气氛。看张献忠放过了吴继善,王志贤一颗提起的心才“咚!”地一声落进了胸腔子里。
过场走完,百官们随意饮酒吃菜。百菜百味,名誉天下的川菜,很合张献忠的口味,今天的盛宴更是请川菜高手掌厨。不要说名堂众多的蒸、炒、馏……仅是先上的供佐酒的烧烤、烟卤,什么缠丝免、张飞牛肉、唐昌板鸭等等数不胜数的菜品就让张献忠赞不绝口,大开朵颐。汪兆麟趁机卖弄学问,引古论今,大说川菜,讨好献忠。“人说吃遍天下,川菜最好,这话一点不假。唐代大诗人杜甫流寓成都时,就很喜欢川菜川酒,写诗赞叹,‘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还有一说,‘川戏的锣鼓,川菜的汤’……”张献忠边喝边听边吃边说,兴致勃勃。
就在张献忠听汪兆麟大谈川菜时,熟悉钱粮事务的王志贤却在心中算了一笔帐,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四川先前养常备兵不过几万,而现在,大西国有百万军队,加上盘踞四川周边地区的残明大将王应熊、杨展、曹勋、曾英部,还有活跃在川东山地的李自成残部摇黄诸旅,总兵力不下两百万人。还有由无数官员组成的大西政权庞大机构,也需要川人供养,四川人民承担得起吗?可以想见加在川人身上的赋税之重。而连年的战争,让四川元气大伤。现在,大西军同残明势力之间展开的拉锯战之间形成的广阔地带,往往是赤地百里,白骨累累,渺无人烟。目前大西国的国库已快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四川的田粮征收,历来分夏秋两季。年前,西军入川时,明朝诸官已将川省夏粮征收、用尽,秋粮也提前征收了一半。西朝在成都定鼎后,汪兆麟一手主持制定税收政策,对川人敲骨吸髓,他严令川省各州县照缴秋税。迄今共收上来秋粮56万石,布15万疋,棉花7万余斤。远道州县将该缴钱粮布疋就近上交军用,其余折银运往成都。本年实际入库计:银10万余两,布2万余疋,棉9千余斤,粮20万石。加上从蜀宫中抄没入库的金银共50万两。说起来不少了,但因开支浩大,目前库存银仅数万两,粮10万石而已。想到这里,王志贤食不下咽,停下手中筷子。他这个动作,立刻被一直注意他的汪兆麟看到了。汪兆麟深怕他对张献忠说什么,赶紧站起对赴宴百官宣布一个好消息:“诸君,老臣在这里还当对大家补说一件我朝可喜可贺事――这就是陈皇后快生龙子了!”少不了又是百官纷纷起立恭贺,张献忠乐得哈哈大笑。
不久,王志贤的担心成了现实。在汪兆麟运作下,全川经过初试选出的学子共五千余人,集中到成都进行乡试。会试那天,气氛森然可怕。一早,学子们进贡院过辕门时,须一一接受军士严格检查。军士们态度又不好,红眉毛绿眼睛地对士子们进行从上到下的搜索时,不断喝斥,简直是在搜查奸细。士子们过了这一关,方能进入窄窄的一人一格的考试间候题。中间,如稍有嫌疑,立刻逮捕,周围更是布置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卫森严。带刀军士三五一群不时巡逻经过号子间,他们所佩刀剑与穿在身上的铠甲相互叩击,发出森然的金属声响,很是吓人。关在一间间号子里的学子们,无不瞪大惊骇的眼睛,暗想,这一来,还回不回得去?
第一场考试的试题是《策论》,题要为,“大西新建,开国规模犹未确立,诸生来自民间,应明治要。其各仰体新朝集思广益之旨,指陈大端,以备采择。”考生们大都懵了。他们寒窗苦读,读的都是经史,练笔练的是起承转合的八股文,根本就不曾留心过民生政要。遇到这样的不按常规的怪题,只好胡乱拉扯些新朝施仁行义,足食兴兵等空洞词藻敷衍成篇。也有少数能临场发挥,认准这是新皇虚心下问,顾念民生之意,便将自己对此认识及对新政的建议,尽情发挥,附上些谀词歌颂,以此博取欢心,当新天子得意门生。也有个别年龄大的老实儒生,老老实实,将新政的蔽端一一指出来,吁请改正。
初试完毕,主考官汪兆麟要他指定的阅卷官们,夜以继日,将学子们的试卷阅出,并将各处情况报呈于他。他发现,指责新政蔽端,吁请改正的卷子多达七百余份。汪兆麟当即拍了桌子,说,这还了得,幸好通过这次考试,将这些握笔贼子一网打尽!他当即指定将这七百余人造了册子,附情况简介,并亲自进宫报呈大西皇帝。时近黄昏,大西皇帝正与东平王孙可旺在保和宫里谈什么事。见他来了,站在门前犹豫,张献忠当即将手一招,连说:“进来进来!是考生们的事吧?”本来,汪兆麟见孙可旺在那里,不想进来,但皇帝既然叫到了,他只好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一手托起名单册子,一手撩起袍裾,快步进宫,来在大西王面前跪下,双手将名册高举过顶,口称:“万岁果真是虑事如神!此次会试,确有不少仇视新朝的学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试卷中痛骂新政……”说着,将名册递送上去。张献忠接过,一目三行,还未看完便火冒三丈,瞪起眼睛大骂:“这些贼子,胆敢攻击新朝新政!看来,在川内散布谣言,与杨展等遥相呼应,妄图颠复我新朝的就是这些人。”说着,大声道:“不如将这些人全部杀掉算了!”唬得在旁的东平王赶紧劝导父皇,说是:“这些人中,大都是出于好意,不能妄杀无辜。如果杀戒一开,川人的心就寒了。”经孙可旺一阵好说歹说,张献忠才让了一步,同意从中挑出在地方上就有攻击新政新朝,并与残明势力有勾扯的学子杀,汪兆麟算来计三百余人。汪兆麟狡诈,他知道张献忠说话做事不容易改口,铁钉子都咬得断,之所以同意从七百人中选杀三百,是因为东平王孙可旺在侧劝阻的原因。于是,他将这要杀的三百人和原来的那份七百人名单一起收好告辞。
三天之后,三场考毕,汪兆麟进宫向献忠秉报情况,并献上此次会试高中的举子名册。献忠看后准,嘱隔日放榜。但汪兆麟不退,问张献忠:“陛下日前裁定要杀的三百学子还要杀吗?老臣这里有两份名单,一份是三百人名单,一份是原来陛下看过定下要杀的七百人名单。”张献忠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握紧颏下那部美髯,略为沉吟,发狠说:“用那份七百余人的名单。你回贡院去通知这些人,就说我明天在百花潭接见他们。”
“老臣遵命。”汪兆麟想了想,启发性地问:“陛下是否明日在去百花潭前,先去贡院视察?一是可以让川内诸多学子瞻仰陛下威仪,二是陛下金口玉牙,当着他们面宣布赴百花潭的七百多学子罪状。这样,陛下恩威并举,让川内学子以后不敢闹事。另,内有此届录取的夹江生员张志道,其人二十七岁,很会写大字,让他当场为陛下表演助兴!”张献忠说好,汪兆麟这才心满意足去了。
第二天一早,大西皇帝张献忠在汪兆麟陪同下,率六部尚书,全副銮驾,一路浩浩****向贡院而来。过了三桥大街,向西一转,街上便无黄沙铺地。黄沙铺地,是皇帝出巡时必备的一种礼仪。张献忠心中不喜,命銮驾停下,唤过在一边亦步亦趋的汪兆麟问:“朕去贡院,你是怎么布置的?”“哎呀!”汪兆麟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接待陛下,是副主考官龚完敬负责办理。”张献忠鼻子哼了一声,吩咐起驾,他心中有数了。
大西皇帝一行来在贡院门前,副主考官龚完敬、严锡命早率所有考官,四千余学子在门外迎候。张献忠下了銮驾,见龚完敬不跪,只是站在他面前,弓腰拱手说些臣等率所有学子在此迎候陛下,不胜荣幸之类套话、酸话,气得张献忠恨不得一脚给他踢过去。
张献忠在汪兆麟等百官簇拥下,过辕门,龙行虎步向贡院逶逦而去,看龚完敬跟在旁边,气不打一处来,骂了起来:“到贡院这一路,黄沙半铺半不铺,好似咱老子不该来似的!”龚完敬赶紧解释:“臣昨日奉旨,得知陛下今日驾临百花潭接见七百学子。不意陛下今晨要来贡院,臣得知消息迟了,只好让贡院学子担沙面路,而学子虽多,但大多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因此一段路没有来得及铺上黄沙,望皇上鉴谅!”张献忠闻言猛然驻脚,恨眼看着龚完敬,手捋胡须,发作了:“这是什么话?不意咱老子今日要来贡院?未必咱老子动一步都要向你这个前明举子秉报不成?这里是贡院,是你们读书人的地方,咱老子不是读书人,来不得?”说着,雷霆一声,手一挥:“给咱老子拉去杀了!”
左右禁军这就上前来拉龚完敬,周围学子们简直吓傻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龚完敬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他三魂吓掉两魄,扑地跪在张献忠面前,哀求免他一死。跟在大西皇帝身边的阁员们都拿眼望着汪兆麟,意思很明显,这时,只有汪兆麟出面求情才救得下龚完敬。可是,汪兆麟视而不见,将头一背。担任副主考的礼部尚书江鼎镇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向张献忠跪下,替龚完敬求情,说是:“龚完敬冒犯陛下,确实该死,但恳请陛下念他年老,性情迂直,乞赐让他归家自尽,以保全从龙大臣体面。”
礼部尚书江鼎镇哪里知道,张献忠压根就从心里对他们这些前明降官、读书人没有好感,加上汪兆麟从中挑唆,他早就想杀尽所有有学问的人。而汪兆麟也是,他想杀尽有学问有见解的人,以显示他个人。
而就在礼部尚书江鼎镇出面跪求的同时,他的后面跟着跪了一地的人求情。殊不知这下就更糟!张献忠冷笑一声:“老子倒是想饶龚完敬一命,可谁叫咱老子当了你们的皇帝!皇帝金口玉牙,说过的话是不能改的。”说着对停了下来等他最后命令,站在一边的禁卫军大喝一声:“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两个身高力大的禁卫军上前,将跪在地上,吓得早瘫了过去的龚完敬拉到一边砍了。
偌大的贡院,顿时雅雀无声,人们战战兢兢。张献忠由汪兆麟等陪着,进了贡院里面一个精精巧巧的四合小院,那是主考官办公休憩处。张献忠沿着一条花径,上了正面那间木质窗棂,雕龙刻凤,镶着从西洋进口的明净玻璃的屋中坐了,让汪兆麟唤来夹江举子王志道表演书法。这是一个长身玉立,眉眼俊朗的青年学子。他先向坐在屋子正中的皇帝和簇拥在张献忠身后的主考官汪兆麟等一应官员行了叩拜礼,得到允许后,将一张一丈见方的雪白蜀绢铺在地上。然后,来在一个巨大的墨缸前,从中提起一只高过他的巨笔,在墨缸蘸饱墨汁,站到蜀绢笔舞龙蛇,像关云长耍青刀偃月刀似的,随着他墨锋最后轻轻往上一挑,吁出一口长气,似乎满身力气都随着这一吁用尽,满脸通红。这时,在他身下的蜀绢上留下一个大大的虎字,形神兼备。
“了不得!”张献忠用手一下一下地捋着颏下那把大胡子,很满意地对站在旁边的汪兆麟说:“常言,蜀中出奇才,果然是。写起大字来,像老虎下山似的,比咱老子耍大刀还利索。”汪兆麟赶紧跪下恭维:“这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好了,好了!”张献忠站起身来,对汪兆麟说:“我们现在该去百花潭了,那边还有更热闹的。”贡院又是鸣炮开门,四千余学子齐齐跪在地上,一直目送着大西皇帝的銮驾消失,这才纷纷从地上站起身来。这些逼着上省来会考的学子,不仅名落孙山,而且目睹了今天这场血腥,有的就吐了……不久,贡院四周的岗哨撤去,听说允许他们回家,学子们一个个就像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捡回一条命似的,“轰!”地一声,争先恐后往贡院大门跑去。出了贡院大门,只见迎面照璧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盖有皇上张献忠玉玺的诏告。学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诏告看,不看则已,一看一股寒气从脚底而起,直透心间。
诏告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届有今赴百花潭学子七百三十七名,俱是不肖学子。他们居心叵测,竟敢在策论中诋毁新朝,谤议寡人,实属罪大恶极,着一体今在百花潭斩决,以昭戒尤。其余生员,着各州县押回,严加管教。倘再有腹诽口谤之徒,格杀勿论,连坐十家,教官问罪。钦此。”
这个时候,坐落在成都南郊府河畔的百花潭里,百花芳菲,雀鸟啁啾,团团绿阴中隐掩着幢幢宫观式的建筑物,竹梢风动,好个幽静的所在。百花潭是成都一景,是成都人春来踏青好去处,每年三月三,这里举办的庙会,更是百物纷呈,游人如织。平素,这里简直没有人,只有要时有三五个学子,来这里赏景吟诗寻幽什么的。而这天一早,平素什么人都可以来的百花潭却出乎寻常地戒严了。从临街的一边看过去,半岛似伸向河心的百花潭里,树阴中影影绰绰地站着好几百来省会试的士子,他们被兵士们逼着站成了几个方队,好似在等着什么人驾临训话。士子们这时一个个满心欢喜,心想,自己能从全省各地来会试的五千学子中突颖而出,是多么不易,能在这里等候皇上接见,从此后,就是飞黄腾达。在七百多士子引颈相望中,终于,大西皇帝的銮驾在浩浩****的官员、禁卫军簇拥中来到了。士子们精神一振,却只听环绕在他们周围的军士们一声暴吼:“跪下接驾!”满心喜悦的士子们齐唰唰跪下了。远远地,大西皇帝下了銮驾,上了临江水榭,面对士子们坐下,并不说话。用手一下一下地捋着颔下那把大胡子,那双虎威威的眼睛,扫视着在自己面前跪了一地的士子们。满心以为自己就要作天子门生的七百多士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瞻望天子。大西皇帝一张有棱有角的脸上,引人特别注目的是一副大刀眉下那双棕色的杀气暴露的眼睛,让人生畏。在他的四周,环绕着的禁卫军,个个执刀亮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们,就像要把他们生吞剥下去似的。哪里有一点新天子接见新科举子的喜色和气氛?就在士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时,张献忠捋着胡子的手突然停下来不动,他指着跪了一地的士子们大骂:“你们这些逆贼,胆敢攻击新朝新政,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说时,调过头去,对身边的禁卫军们大喝一声:“还不将这些逆贼砍下潭去,更待何时!”这一下,跪在地上的七百多士子才如梦初醒,纷纷起来想跑,可是,哪里还来得及,禁卫军和大批的军士手执利刃、长矛扑进士子群中随意砍杀,人头如滚瓜落地,血溅如雨。混乱中,士子们有的惊呼呐喊,抱头鼠窜;有的吓呆了,就站在那里等着西军来砍来杀。哀号声,惨叫声震天动地。让隔河观望的市民不忍卒看。一场大规模的屠杀,在午后才告结束。当张献忠的銮驾起程回宫以后,百花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一湾血水,飘着无数无头尸体顺流向万里桥方向缓缓而去。军士们奉命将士子们遗弃的笔墨囊袋埋在潭边,因这些东西血水凝结,层层堆积,埋入坑中再掩上泥土,成了潭边沿河的一座座小山丘。当天晚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往日诗情画意的百花潭,这个晚上冷雨啾啾,磷火明灭;犹如无数冤魂在潭边夜幕中哭泣蹀躞。张献忠无端大批杀士的噩耗,风一样传遍了成都的几百条大街小巷,四十万成都人得知后,无不吓掉了魂,不少人当夜就拖家带口逃出城去。
“有关军饷马料的审批,按理是应该先报兵部备案。”吴继善认死理,说道:“待兵部派员点检确数就能核拨。而现在新成立一个营,兵部事先毫不知晓,叫兵部如何核发?”吴继善说的这事是,为防备全川人心不古,经汪兆麟建议,张献忠批准,全川所有绅粮人家最少每家出一个男丁,集中押在省上看管,防止这些人家造反。张献忠一听,以为吴继善对此不满,就新帐旧帐一起算。
“反了你了!”张献忠像枚火炮似地一下点燃,冲了下来,像老鹰抓小鸡似地将吴继善提起,当胸就是一拳。
“哎哟!”文弱的吴继善被打得往后退了几个踉跄,止不着,跌坐地上;性情执拗的他,抬起头看着张献忠质问:“皇上如此暴打老臣,老臣何罪之有?”
“你的罪多了!”张献忠双眼圆睁,一手捋定胡须,一手指着吴继善的鼻子骂道:“你当众对寡人的诗文进行贬低……”一一数落后结论:“你投本朝,并非出于真心,实乃迫不得已。咱老子还未入城,你就先将你的家眷疏散出城,是要同咱老子拼命!
“你既然当了咱老子的官,吃了咱老子的粮,却不听咱老子的话,处处同咱老子作对!你说,你今天还要不要你这条老命?!”
吴继善也犟,他并不求饶,却这样说:“老臣罪该死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只是,士可杀而不可辱!你以皇帝之尊,竟拳殴大臣,事情传了出去,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寒了天下人的心?!”
“别拿天下人来吓唬咱老子,咱老子不怕!”张献忠咆哮道:“拉出去收拾了!”两边禁卫军应声涌出,将吴继善拖出去,当即砍了头。
龚完敬、吴继善都是大西朝入阁大员,他们同吴继善一样,在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先后惨死。这让朝中前明降官、学士们胆战心惊。他们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地位,看出大西皇帝张献忠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他们。只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将他们作为摆设而已。大西朝只有一个人有权,那就是居心叵测的汪兆麟。从此后,朝中鸦雀无声,只有汪兆麟一人发号施令,在朝中说一不二,顺之者存,逆之者亡,结党营私。大西朝从此黄钟毁弃,瓦釜雷呜,奸臣当道,贤者退避,百官噤声。而东平王孙可旺等四王率领大军,经年整月地在全川周边南征北战,征剿残明势力。能征善战的他们不明白,本来已经势衰力竭的敌人,怎么愈剿愈强?这些分散的敌对势力,“蓬!”地一声,如野火燎原,在巴山蜀水迅速燃烧,并成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