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狲’!”张献忠亲热地叫着王志贤的绰号,显示他们之间的亲密,话说得很诚恳:“今天我们身边没有多的人,就咱两兄弟,有话尽管敞开谈。咱们是一起从老家举旗造反的,十多年来,原先和我们一起打天下的弟兄死的死,降的降,如射踏天李万庆……剩下的老兄弟,就只有你我两人了。你帮了我不少忙出了不少力。我老张虽说是主帅,其实你‘小猴狲’是我的魂。进了成都!”张献忠说到这里,省去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继续说下去:“自从你当了和尚,没有人规劝我,给我出主意,我做错了许多事。辟如杀龚完敬、吴继善,现在看来,这些人都是不该杀的。如果有你在,决定不会发生这些事。今天,我来给你大禅师拜年。你说过,你虽出家,但对朝中事不会不管不问!我想听听你对朝中大事的见解。”
“朝中大事很多,不知陛下要听我对哪方面的见解?”
一直躲在深宫中享受,向来不理朝政,对当前国家糟糕状况不是很清楚,只是有些感觉的张献忠,这就将刚才一路而来所见惨况说了说,并将他近期准备采取的应对法说出来征求王志贤意见。
“朕细的不清楚,大的方面知道。”张献忠很忧虑地说:“现今国库空虚,残明势力复张,愈剿愈强。而今之计,我意有二:一、向大户借粮,解决目前饥荒;二、我亲自挂帅去拿重庆。重庆及所辖州县,是川省上交赋税的重地。非如此,不能扭转颓势,你意如何?”
整日在寺中枯坐打禅的王志贤,对川省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但感觉相当严重。张献忠对立国不到一年,何以如此江河日下之下,他没有从根本上检讨审视,没有认识到他信任的首辅汪兆麟问题的严重,更没有想到要清算汪兆麟,在人事上进行调整;而是头脑医头,脚痛医脚,一味迷信武力。听张献忠征求他的意见,他娓婉地建议:应该赶快调整方针政策,对川人广施仁政,重新制定、颁布若干条文,让川人真正能休养生息,争取人心。他分析道:目前西军有百万之众,全要川人负担,而川省现在人口锐減,土地大量荒芜。他建议发动西军开荒种地自救,众多的部队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反而容易生事。还有,重庆可暂时不取。因为重庆方面残明势力很强,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可以暂缓。待养精蓄锐,元气恢复,再派一上将去取重庆,那就是瓜熟蒂落的事。
张献忠却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军队是拿来打仗的,要军人去开荒种地,那是不务正业。再说,粮食短缺。而饭是顿顿要吃的。要这些兵去种地以补饥荒,怕是修得庙来鬼都老了。
“重庆,非去取下来不可!”张献忠言之铮铮:“重庆一府的赋税便是成都的两倍。再者,如果不尽快去取重庆,不仅断了我最大财源粮源,而且曾英会与王应熊形成鼓角之势。那以后,兵祸连结,麻烦就大了。待我取下重庆,再按你老弟说的话做:关闭四川,与民休养生息。”看王志贤还要说什么,张献忠摇手制止道:“今天,我一来是看你,二来是今天晚上我在宫中设宴,请你出席。”说完,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一把推开窗户,一股凛冽清新的空气带着腊梅的花香扑面而来。
小院中,假山旁,白雪纷飞中,几株腊梅开得正艳。
“老弟!”张献忠看着窗外的风景,并不转过身来,深有所感地说:“比起我们陕北来,成都的寒冬腊月,也比咱们那里的阳春三月还要强,还要水淋。成都虽是个福地,但我老张总归一天还是要回咱陕北老家去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禅师听他说总有一天要退出四川回陕北,心中涌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皇上,时候不早了,请起驾回宫吧!”这时,大太监魏协在净室门外隔帘催促张献忠起驾。大西皇帝这就去了。这是他进入成都,当上皇帝后第一次来看王志贤,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晚上,与外面世界寒冷漆黑饥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原蜀王宫,现大西皇帝的皇宫后庭一个花厅里却是温暖如春,明灯灿灿,酒肉飘香,备极舒适。因顾及国库空虚,国步维艰,这晚,大西皇帝张献忠没有像以往那样极尽张扬宴请百官,只是请了少量阁部高官赴宴,就三、四十人。
坐在首席首座上的大西皇帝显得有些闷闷不乐。酒过三巡,赴宴高官们纷纷向他敬酒之后,他叫王国麟,户部尚书王国麟应声而起。大西皇帝当众问王国麟:现在国库钱粮究竟还有多少,他要王国麟报个确数。
军人出生,不熟悉钱粮事务的王国麟嗫嗫嚅嚅报不出来。在张献忠不满的眼光和大家一片小声的议论指责声中,他干脆对大西皇帝说:“小臣本不是这方面的料,柳娘娘不管了后,我是被汪丞相赶鸭子上架。这方面,我们中没有哪个人,有大禅师和柳娘娘那样对钱粮事务方面的管理能力。小臣只知库存不多,马上就要完了。”王国麟的话,伤着了张献忠,他指着王国麟一顿臭骂:“咱老子好俸好禄,养着你个驴毬操的,还不快去查查报来。”
王国麟只好将腰一躬,双手一拱:“小臣该死!”这就尊命去了。
身披袈裟,坐在张献忠身边的王志贤心中有数,他轻言细语地对张献忠说:“其实,不必开帐去查亦可将目前国库的空虚情况推算出个大概。”说着算了帐,无不头头是道:“现在,距夏税征收尚远……所幸国内没有大的战争,朝廷如果节用,能再向省内一些大户借点粮,或可维持到夏收。倘若这期间再有大的兵马杀伐,则就无力应对了。”这时,奉命去查账的王国麟飞身跑回,手中拿本总帐,向皇上报称:账上情况与王志贤估算的大体不差。场上一些人,悄悄指着昂然坐在首席,这时颇显尴尬的首辅汪兆麟窍窍私语。
汪兆麟坐不着了,他说:“国库是浅薄了些,但这也无妨。”说时,看着对面的劲敌王志贤,驴头马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屑的笑,意思很明显:王志贤,你这个被割了卵子的家伙,既然已经出家,何必在这里呈能,咸吃罗卜淡操心?他发现张献忠在看他,马上收起那一丝很是恶毒的笑,大话炎炎地继续哄:“四川富足。光是成都周围州县数得着的就有金温江、银郫县;还有崇(庆)、新(津)灌(县),这些地方良田云接,稍事收罗,足备三年军需。目前向这些地区预征夏税,也是可行。”
“万万不可!”王志贤并不退缩,钱粮之事事关重大,他怕头脑简单的张献忠信了汪兆麟这番鬼话,头脑一热,下令照准。于是,赶紧反驳:“四川虽然号称天府之国,但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账在那里摆着,四川能有多大的承受力,明明白白。从前承平时期,全省最多养兵不过二、三万人。而自从天启年间,四川也就再没有安宁过,境内奢崇明起事,明廷镇压等等不断。自从崇祯六年起,川省亦更是连年增兵增税,百姓负担连年增加。现在川内,连我大西百万军队加上残明军队,总数最少不下二百来万。单只军费一项,就将川内百姓的脊梁压折了。”
“所以说!”汪兆麟虽理屈词穷,却知道张献忠的心思,他与王志贤来了个针锋相对:“陛下决定向川内大户借粮和御驾亲征,收复重庆两项,最是英明。”看王志贤要争,张献忠摆了摆手,相当坚决地一锤定音:“不争了。此次对重庆用兵,军队可以不用供应粮饷,遵过去流军成规,随地取给。惟攻城掠地之时,须给赏银。”说着,恨恨地看了看户部尚书王国麟:“这部饷银,由户部速速筹来。”
王国麟不得不赶紧答应:“遵命!”
霍地一下,座中站起年青英武的张能弟,他来请战了。“儿臣不才!陛下不必御驾亲征,儿臣愿率万余人马去拿取重庆。”在座都督张元龙、张广才、诸将惟恐落后,也纷纷起立请战。有的愿去讨伐遵义王应熊;有的愿去打摇黄,收复川东失地……张献忠最喜欢看到这种阵势,这种气氛,乐得嗬嗬大笑,捋着颔下那部大胡子,举杯在手,站了起来。坐上所有人也全都站起,举杯在手。张献忠用他那双虎虎生威的眼睛环视左右,下达命令:“诸位,我们一起干了这杯,有关战事具体事宜,由东平王孙可旺统筹指挥。”大家与大西皇帝饮了满怀,亮了怀底之后又陪着大西皇帝坐下来。
张献忠这回笑瞇瞇地看着旁边的王志贤,说:“大禅师,人说峨眉山山神很灵,我想劳烦你替我上山祭祭山神,佑我此行取重庆马到功成。”没有办法,王志贤赶紧起身,双手作揖应道:“遵命。”最会察言观色的汪兆麟,偷觑张献忠有散席之意,这就以首辅的资格举杯站起说:“时辰已经不早,我们且饮这最后一杯,好让陛下安息!”于是,众皆起立,由汪兆麟领头,齐颂“西王万岁,万万岁!”
大西国建国第二年的除夕夜,张献忠在宫中宴请百官的宴席,就这样在这个寒冷的深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