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怎么办呢?”大块头警卫大队长一边用手搔头,一边苦笑着看着部长。这让李士群十分受用。他这就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下属一句点醒:“你先放出空气去――就说姓方的同重庆方面有关系,吓他一吓。他若知趣,那当然好。若是不知趣,我就下逮捕他的条子,嗯,明白了么?”李士群说到这里,将正抽着的一支三五牌香烟在烟缸里捺熄。
“还是部长高明,部下这就去执行!”吴世宝言犹未尽。他对李士群的心理是摸透了的,他当然知道,李士群刚才为什么见到他时气鼓气账的。说时,站起身来,趋前一步,从身上变戏法似地摸出一块沉甸甸的、做工考究、可作单独的艺术品欣赏的金牛很恭敬地放在李士群面前,正好有一股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吹了起来。吴世宝趁势将金牛压在纸上,不无诌媚地说:“部长每天要处理好多公文,我送这个金牛给部长镇纸。”
李士群的眼睛顿时亮了,高兴地拿起金牛在手上反复摸娑把玩――这金牛足有半斤重,造型生动,鼓起一身犍子肉,奋蹄牴角,正向前冲去。见上司受不释手,吴世宝知趣,轻步而退。
新加坡路是上海的一片高级住宅区。这里到处花团锦簇,环境清幽,十分宜人。这天上午十时,有中国化学大王之称的方液仙家的两扇铁栅栏大门洞开,方液仙的私家车从中缓缓开出。
他的车子过了一片林荫路,刚要转上大街。
“停车!”忽然,从旁边黑森森的一片树林后闪出一群身穿黑色衣裤的便衣,拦住了他的去路,个个持枪相向。为首的中年汉子又瘦又高,皮肤很黑,带一副凶像――他是吴世宝手下大将顾宝林。
方液仙的汽车不能不停下了。方液仙的保镖从车前探出头来,吆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闪开!这可是方液仙先生的私家车!”
“我们等的就是方液仙!”顾宝林用手中的可尔提手枪顶了顶戴在头上的博士帽,露出半边脑袋上毛楂楂的头发,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熬了夜,一双眼睛红扯扯的,像是神庙里的一尊凶神。与此同时,顾宝林的手下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方液仙见状不好,要司机掉转车头逃跑。
“砰、砰!”两声枪响,顾宝林手中可尔提手枪一甩,不偏不倚,司机和保镖立毙,他们头上流血,瘫倒在车窗上。与此同时,便衣特务们一涌而上,拉开车门,揪出方液仙,低声喝道:“乖乖跟我们上那辆车去!”
“快来人呀!土匪绑票!”方液仙看离家不远,竭力挣扎。
“砰!”地一声闷响,顾宝林有些慌张,手里的枪走了火,一股血从方液仙的肩上汩汨往下流,竭力挣扎的方液仙渐渐没有了力气,被顾宝林指挥着手下特务加了上旁边的车。“76”号的两辆车,像是两匹受惊的兔子,转瞬之间跑得没有了踪影。
受了枪伤的方液仙被绑架到了“76”号。
阴深、恐怖的刑讯室里,40来岁的方液仙软塌塌地坐在一把硬木椅上接受审讯。这会儿,他简直变了一个人,皮肤白白的脸变得腊黄,肩上的枪伤也没有绑扎好,刚换的一件白衬衣上竟又瘆出一大片殷红的血。因为疼痛,一副长而黑的眉蹙紧,唯有那张瘦削蜡黄的脸上一双眼睛,黑亮黑亮,闪动着仇恨的不屈的光芒,像是黑夜中出鞘的利剑,直端端剌向坐在审讯桌后的吴世宝。
“方先生,常言说得好,蚀财免灾。”吴大块头端坐椅上,将一双大脚跷在桌上,劝了方液仙两句将话挑明:“明说了,你叫家里人拿够我们要的钱,我们就放你回家去!”
“休想!”方液仙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劲,怒不可遏地硬撑起身,用手指着吴世宝大骂:“你们是哪家的国民政府?你们是哪家的特工?专门鱼肉人民!你们分明是上海滩上一群厚颜无耻、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
“呸!你嘴硬!”吴世宝勃然发作,“老子今天就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手硬!”说时一脚踏翻了面前的桌子,捞脚挽手走上前来,气冲冲从旁边一位毛打手手中接过鞭子,高高抡起,向方液仙打去。
“啪啪啪!”吴世宝挥起鞭子朝方液仙一阵猛打,中国化工大王被打得皮开肉绽,昏死了过去;肩上草草绑扎的绷带被打断,一股股鲜血从伤口处往外涌……
“别打了,别打了,这是怎么回事?”一直躲在幕后的李士群这才走了出来,上前看了看昏死过去,周身鲜血直流的方液仙,悄声对吴世宝说,“不想这姓方的如此爱钱不要命?姓方的如果死在‘76‘号,麻烦就大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世宝,你得赶紧将他弄出去,采取些措施!”
吴世宝心领神会,指挥下属将方液仙趁夜弄出“76”号,关在一间暗室,也不及时让医生救治。第三天,中国一代化工大王方液仙便溘然而去。
方液仙的太太在客厅里流泪。她是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美丽的少妇。丈夫已经去世,她并不知道,她一边流泪一边想办法救丈夫。就在案发当天,她就向警察局报了案,她以为丈夫出门遇到了绑匪。可是,今天是第四天了,警察局根本不理。她是一看就知道出生大户人家知书识礼的女性,高高的身量,皮肤白白,丰满合度,打扮不俗。此时,身着一件开叉很高的素色丝质旗袍,眉眼俊俏的鹅蛋形脸上泪光莹莹的方太太坐在靠窗的一把软椅上,低着头,手中绞着一条手帕。
她在等一个人。
“太太!”丫环阿莲隔帘报告,“李先生来了。”
“请李先生进来。”方太太说时站起身来,用手绢揩干净脸上的泪。李祖荣进屋来了。他是方液仙的浙江同乡,还沾点亲。虽是一个银行小职员,但人很活络,更因为他与“76”号的魔头吴世宝之妻余爱珍有暧昧关系,万般无奈中,方太太找上了李祖荣。今天,他穿了身高级咖啡色西装,脚上皮鞋擦得锃亮,雪白的衬衣,一根血红色的领带衬着一张苍白的脸、乱篷篷的头发和两道剣眉,一副标淮的公子哥儿样。
“李先生,我托你办的事,有消息没有?”一见面,方太太就心急火燎地问。
李祖荣不请自坐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端上早为他泡好的龙井茶,嘬了一口,也不看方太太,只是说:“有消息了。”接着,把他探听得的方液仙如何被绑架、打伤,目前的状况,以及要出来得花钱等,粗粗地说了一个大概。
“祖荣!”方太太明白了丈夫是被“76”号绑架,又急又气,眼泪花花在眼眶里打转,央求李祖荣,“务必请你再去找吴太太疏通疏通,看他们要多少钱,你都替我答应下来,不怕倾家**产,要紧的是赶紧将液仙救出来。祖荣你的辛劳,我们也会有所表示!”
听到这句话,李祖荣心花怒放,只不过没有表露在脸上。他当即站起来,说,“我去我去,我这就去,谁叫我们是亲戚呢!”
可是,迟了。当方太太蚀财免灾的话转弯抹角传到吴世宝耳中时,方液仙的遗体已经在万国殡仪馆烧了。方太太得知噩耗,悲痛得死去活来。吴世宝恶毒,方太太去取丈夫的骨灰他也不准。最终方太太还是通过李祖荣走余爱珍的路子,人家才答应可以商量。
当夜,在大上海饭店的一间高级包房里,李祖荣同人高马大的余爱珍云雨之后,她坐在了化妆台前,一边对镜梳妆,一边对筋疲力尽、瘫在**的小白脸李祖荣说:“要取方液仙的骨头灰?让他家拿10万元来!”睡在**的李祖荣没有说话,将一支三五牌香烟叨在嘴上,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燃,狠吸一口,很愜意地眯起眼睛,透过在眼前袅袅升腾的烟雾,打量起他的相好余爱珍。
长得高大丰满的余爱珍有些姿色。她的脸是长条形的,肤色红润。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余爱珍那双风流眼――黑黑细长的眉毛下,那双碗豆似的眼睛很黑很亮,眼角有些上扯。黑浸浸的眸子温柔时很传情,发怒时很能镇人。她的身肢挺得笔直,一件藕荷色的绸缎旗袍紧紧箍在身上,将她那些无比丰满起伏有致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她是坐着的,旗袍开叉又高,肥白的大腿就像要从开叉处蹦出来似的,性感极了,难怪她总是不够。李祖荣看到这里,心里一热,光着身子从**爬起来,走上前去,从背后一把抱紧了她。
“银样蜡枪头!”余爱珍从镜子里看了看从身后抱着她的李祖荣,拍了拍他的手,以为他又发作了,笑了一下,这样意味很深地嘲笑了他一句。
“乖乖!”李祖荣这会儿纵然是仍有色心也没有了弄色的力,他抱着余爱珍丰腴的身子所问所非答地说,“你就动动恻隐之心嘛?你就不能对你老公说说,人都被他整死了,人家太太要回自己丈夫的骨灰,何必还非要10万元不可?”
“啪!”余爱珍打了一下李祖荣箍在自己丰满得喜玛拉雅山似的胸脯上的手,偏着头对着镜子往唇上抹口红,不以为然地说:“你替方家求什么情?说,你是不是又想打人家方太太的主意?我听说方家那小蹄子长得怪水淋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镜子中的小白脸噘起嘴,“我不过跟方家沾点亲带过故而已。”说着,将余爱珍抱得更紧了些,甜言蜜语地说,“我就爱你一个人。”这话余爱珍爱听,她投桃报李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弯过一只手去抱着他乱篷篷的头,轻轻拍打着说,“不是我要方家的钱,是吴世宝要。我也没有办法。他这人就是爱钱。方家那小蹄子愿出10万元钱,也得我出面才行呢!”……
方太太结果出了10万元,一个星期后,才通过李祖荣从万国殡仪馆取回了丈夫的骨灰。没有了方液仙的方家好不惨然!灵堂里香烟缕缕,正面壁上是一张丈夫的照片。黑框里的方液仙紧锁浓眉,似乎在叩问着什么担心着什么,又像在对着在上海滩上翩跹的魉魅魍魉冷眼相看……方太太对着丈夫的遗像,哭得死去活来。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眼看中国一代化学大王竟如此惨死在“76”号特务手中,无不黯然神伤,唏嘘落泪。
“76”号警卫大队长吴世宝劫财害命,弄到中国化工大王方液仙头上,竟然事情过了就过了。这一来,吴世宝越发胆大妄为。接下来,他又绑架了绸业银行董事卢允之、银行家许建屏。两家人分别交了10万元才得以保释……
吴世宝简直打杀红了眼,为了钱,他不择手段,甚至向自己人开刀了。吴世宝将整个上海滩搅得恶浪翻卷,民怨沸腾。日本人对吴世宝不满了,出来打招呼了。负责领导“76”特务机构的“梅”机关晴气大佐,怒气冲冲找到李士群,向他传达“梅”机关机关长影佐的话:“你们的吴世宝再这样闹下去,还得了吗?他的,罪该死了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