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出事了?”董重用手抓紧铁栅栏惊问。
父亲不得不一五一十将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结果告诉了儿子。
久久的沉默中,父亲抬起头来,只见儿子浓黑的剑眉紧锁,目视远方。因为极度的气愤,双手把铁栅栏捏得发响,他咬紧牙关,迸出两个字“可耻!”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这就是蒋介石!”董重狠狠地自言自语。
“董重!”父亲像要同谁抢什么似地霍地站起身来,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急切地说:“我要救你出去。”
“是蒋介石逼你来的吗?”儿子讪笑着:“老蒋的要价一定不低?”
“是。”父亲又低下了头:“老蒋为你的事,专门找我去谈话。他要你供出中共成都乃至全川中共地下组织的秘密。”
“哈哈哈!”董重扬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蔑视和视死如归的一腔豪情。
“告诉蒋介石!”董重说,字字千钧:“要他死了这条心!”
“重儿,”董子参不无忧伤地看定儿子,声音瘖哑:“现在你的案子已交特务头子毛人凤经手,由蒋介石亲自处理。他们限我在三天之内劝你投降,要你供出中共地下党的一切,否则!”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爸爸,既然你的儿子选定了共产主义作为他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就不惜牺牲一切,直至牺牲生命。成都就要解放了,蒋介石政权就要彻底垮台了。儿子我能为这场伟大的斗争而死,死而无憾!”
“重儿,你要知道,你才27岁,正是人生最宝贵的时期。你可知道,‘蝼蚁尚且惜身’这话?是的,老蒋的气数是尽了。国民党垮台是早晚的事,但你何必非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何必如此轻生?何况你与原芳从小青梅竹马,相爱多年。你就能狠心扔下为你哭瞎了眼的母亲?能忍心丢下等了你多年的小芳?”
“那就什么都不说,你只要写张退党声明行不行?”父亲这会儿简直在哀求儿子:“或者你只写张悔过书都行。这样,我可以厚着老脸再去找老蒋,求他刀下留人。等你出来,我们一家人,当然还有小芳,立刻举家出国定居。管他什么国民党、共产党,从此我们一家人不沾政治的边,过安安静静的日子,好不好?”
董重坚定地摇了摇头。
见父亲难过万分,儿子百感交结地说:“爸爸,我小时候,你不是经常给我讲戊戎变法的故事,你不是经常赞扬为变法抛头颅洒热血的谭嗣同、还有我们的四川老乡刘光第吗?你赞扬他们‘我以我血荐轩辕’的精神为变法献身!今天,我们共产党人从事的事业,远比谭嗣同、刘光第等人从事的变法伟大、光荣、崇高!一个崭新的、红彤彤的新中国就要诞生了。我愿在这最黑暗的时分,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划出一道绚丽的闪电;在阴霾寒冷的天际,爆发出一声响亮的春雷!爸爸,你应该为你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而自豪!
“爸爸,儿子知道你最爱我、疼我,对我的期望很大,希望我活下去。但人不是蝼蚁。人有信仰,人有主义,人有是非。为实现人类的理想,儿死不足惜!爸爸!”董重说到这里,看着父亲越发目光炯炯,期望有加:“在这历史关头,儿子希望你顺应时代潮流,尽可能地作些对人民有利的事情。”
董子参见儿子决无妥协的余地,知事不可挽回,略为沉吟,含泪隔栏问:“原芳处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董重返身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拿出一页折好的素笺,从栅栏间递给父亲,“这是我留给她的。”
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很急的皮鞋橐橐声,狱卒张前明快步走了进来,来在董子参身边,轻声说:“董司令,我们监狱长请你回去了。”
董子参转过身去,脚步踉跄地朝外走了两步,复又站下,调过头来,想再看看儿子。董重不忍这场生死卒别,已毅然转过了身去。
张前明走上前来,搀扶着一下就苍老衰弱得不成样子的董子参,轻轻一句,“走吧,董将军!”富有正义感、同情心的年轻狱卒,搀扶着悲痛欲绝的董子参,沿着阴森森的长廊,跌跌绊绊地往回走去、走去。
晨九时,委员长的侍卫长俞济时将毛人凤拟定送呈的一份《密裁》名单送到了蒋介石手里。坐在宽大锃亮写字桌后的蒋介石将名单展开,挨次看下去。密裁总数是40人,他一一扫过,最后目光停留在两个人名上:董子参、董重父子。董重是在押的中共川康军事小组组长,直接指挥谋杀他的人,当然是要杀的。令他犹豫的是在职的、他的部下董子参将军。董子参纵子加入共产党,更严重的是,值此戡乱反共决定党国命运的关键时机,他在家竟然窝藏共党军事干部曾云飞等人,这无异于谋反。要他规劝儿子也无效。他蒋某人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过后他让董子参的好朋友李弥将军给他送飞机票去,要他携家飞台。董子参不仅不去,反而将飞台机票撕得粉碎……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到这里,他恨得牙痒痒的,“该杀,娘希匹的!”他在心中狠骂道,从笔架上拿起一只朱笔,在《密裁》名单上批了“照准”二字。想想,又将“董子参”的名字勾出来,批上“不枪毙”三字。并非他突然间发了善心,而是他知道,“哀莫大于心死”。他知道,董子参最爱自己的长子。他要留下董子参,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杀了老子留下儿子,让老子终生痛苦不得安宁,最后在精神自虐中死去。”他用狼毫小笔在旁批了这些小字,因为气愤,写字的手微微发抖。
自父亲走后,这么多天他再也没有能见上别的亲人。他从监狱对他的态度上感到自己的生命最后时刻快来了。原先每天送给他的一份《中央日报》停了,送来的饭菜更是难以下咽……昨天下午,凶神恶煞的绰号“河马”的狱卒值班,给他送来的饭菜中尽是沙子,他提出强烈抗议。“河马”话中有话地讽剌他道:“搞清楚,你现在已不是董大少爷,是死囚犯。你老子已被罢官软禁。你娃娃还这么歪,你娃娃早晚要吃一颗‘花生米’(子弹)……”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时间的宝贵,转身走到小桌前,拿出狱中要他写“交待”的纸笔,略为沉吟,笔走龙蛇,一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写给未婚妻原芳的。
“原芳如晤。自知已到最后时日,为追求光明而流血断头是常事。请勿为我悲。革命胜利后,务希你与志同道合者组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如此,我当含笑九泉。清明时节,若你与家人或同志去扫墓、去追祭我们这些为革命先见马克思的共产党人时,可在我的坟墓上掬一捧泥土,洒几滴清水……”
第二封信是写给引导他走上共产主义道路的共产党人、本家叔叔董民的,“……狱中生活日趋严酷,然最后之考验也,侄信尚能及格。”
第三封信是写给父亲的:“……父亲已离开国民党军队否?幸勿久留。倘有可能减少人民生命财产损失,愿不失时机。能争取在朝大员倒向革命,当为大功德……”
三封信写完,他如释重负。这时,恰好张前明从牢前经过。
“前明,前明。”他手握栅栏,轻轻呼唤。
“有什么事吗?”张前明闻声而来,看着他满脸悲戚。
从张前明的脸色上,他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今天晚上吗?”他坦然地问。
年轻的狱卒沉痛地点了点头。
“前明,你能帮我带三封家信出去吗?”
张前明想了想,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