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周佛海陡然来了精神。
“周先生,你认识李士群吗?”
“啊,李士群――认识。”周佛海说时,头脑中立刻闪现出一张四四方方的青水脸。时年34岁的李士群堪称精干,中等身材,寡言笑,体格结实匀称,一看就知是经过训练的。素常穿一套麻格格的劣质西服,看人目光凌厉,动作敏捷,是个特务的料。
李士群是浙江遂昌人,农家出生。早年在上海读书时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被中共送去苏联接受特工训练,1928年回国后从事中共地下工作。1932年李士群在上海被国民党CC秘密逮捕后秘密叛变。过后,李士群与另外两个与他有相同经历的共产党叛徒丁默邨、唐惠民臭味相投。他们合伙在上海租界白克路办起一家《社会新闻》周刊,为掩人耳目,他们伪装进步,在报上发表文章大肆抨击汪精卫。李士群为人阴险,脚踏两只船,一边向国民党CC出卖情报,一面又向共产党表示忠诚。不久,共产党在上海的地下组织怀疑李士群,为了考验他,交给他一个任务,要他秘密处决丁默邨。可是,李士群当面答应,转过背去,却将这个秘密向他的“丁大哥”和盘托出,作为加深他和丁默邨友谊的礼物。然而,怎么向共产党组织交待,以便自己继续在共产党内混,捞到尽可能多的好处呢?他想好了一条毒计。
1937年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上海区区长马绍武,绰号马大麻子的,同公共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督察长谭绍良、上海警察局特务股主任刘愧,还有丁默邨,在广西路小花园一家高等妓院尽兴孟浪出来时,已是深夜。深深的弄堂里万籁无声。这时,李士群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向他们迎上去,在醉眼朦胧的马大麻子肩上一拍后,赶紧同丁默邨避开了去。黑暗中两声枪响,马绍武应声倒地而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闻讯大惊,严令上海有关当局限期破案。案子很快破了,丁默邨、李士群同时被捕。因为丁默邨有他的至交好友、CC高级特务、上海市社会局局长吴醒亚力保获释,李士群却大吃苦头。他被押到南京受尽酷刑。看来必死无疑,幸好李士群的妻子、长他五岁的叶吉卿闻讯后变卖家产,赶到南京,用重金贿赂中统高级人物马啸天、苏成德、顾建中、徐兆麟等,李士群的死刑案被放了下来。趁热打铁,叶吉卿能量也大,她最终走通了CC头子陈果夫、陈立夫兄弟的表弟――关键人物徐恩曾的路子,李士群这才转危为安,不仅获得了自由,而且还在中统上海行动股股长马啸天手下重操旧业,当了一名侦察员。只是中统规定他不得擅自离开南京,算是对他限制使用。李士群干特工有一手,而且在新东家面前也确实卖力,因而,他很快得到主子的赏识,在中统内混到了中层干部职务。抗战时,他奉命到上海审判一名日本女特务,却为沉迷女色,被日本女特务拖下了水,离开组织溜去了香港……
想了想,周佛海问中村,“李士群不就在香港吗?”
“现在他又回上海了。”中村说,“他到香港后,在我手下做情报工作。这个人年轻、精明能干、又是从重庆那边杀出来的,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在未来同重庆的激烈斗争中,李士群是对付国民党以及共产党的最佳人选。”
周佛海深感日本人虑事之周密。确实是这样,他想,李士群既是共产党营垒中的叛徒,又是国民党营垒中的叛徒,这个双料叛徒对国共两党的特工情况都熟悉、确是我们这方特工的最佳人选。于是,他说,“谢谢,中村先生真是雪里送炭。”周佛海对中村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对他来说,李士群无异是他回上海前夕,日本人送给他的一份厚礼。
太阳刚刚升起。苏州河的浊水被阳光幻成了金绿色,静悄悄地向东流去,注入大海。黄埔江正在涨潮。晨风送来外滩公园中播放的音乐,是软绵绵的《何日君再来》。这种让人锈蚀得骨头都快酥了的音乐,与当前紧张的时局完全是格格不入、背道而驰。缕缕晨雾笼罩了外白渡桥上高耸的钢架。
“哐啷啷!”电车从桥上驶过时,空中不时爆出几朵碧绿的火花。浦东一排排洋栈像是蹲着的一头头怪兽。向西望去,一幢幢插入碧霄的洋房顶上,霓虹灯管闪射着火一样的赤光、青鳞似的绿焰;“仁丹”、“富士山”……招牌时隐时现。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雪铁龙”轿车闪电般过了白渡桥,向西一个转弯后,沿北苏州路急驰。坐在车内的汪曼云听名字该是个妙龄女子,其实是个身材茁壮的中年来男人黑胖子。汪曼云轻声问坐在身边,穿中山服、戴博士帽绅士模样的章正范:“李士群说好了在家等我们的吧?”
章正范没有说话,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身着长袍、头戴博士帽、长不像葫芦、短不像冬瓜的汪曼云爱笑,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俗话一句,“笑官打死人”。这个爱笑的汪胖子才不是个简单人。他原是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委员。日军占领上海后,他惶惶然不可终日,想另找靠山,这时,他的把兄弟章正范找上了门。章正范原来也是吃国民党的饭,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驻沪特派员,同时又是上海青帮头子杜月笙的门生。章正范告诉汪曼云,现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投靠与他们有相同经历的李士群。汪曼云听了求之不得。于是,章正范在电话上同李士群说好后,又约了时间,这就带汪曼云去见李士群。
“李士群对我的情况是清楚的吧?”在车上,汪胖子似乎有些不放心,问章正范。
“清楚。怎么不清楚呢,大家都是在上海滩上混的人嘛!”章正范言在此而意在彼,给汪曼云吃了一颗定心丸。说着,大西路67号到了。汪曼云下车后用职业的眼光一看,暗暗佩服李士群。李士群住的房子很有讲究:地处租界边缘,视野开阔。若有刺客来,在房外无藏匿之地。特别是旁边紧邻着一座美国兵营――无论如何,重庆暴力团是决不敢为杀一个李士群而去惊动美国人!
章正范上前按了门铃。稍顷,里面石板甬道上一个大汉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过来。
“叭嗒!”铁门上开了一道小窗子,贴着一双警惕的眼睛。“啊,是章先生!”认清站在门外的是章正范,门开了。开门的,不知是李士群的保镖,还是李士群发展的第一批打上了“汪记”的特务?其人苏北口音,身材茁壮、穿身黑色纺绸宽松衣裤,一张紫酱色的四方脸上,有许多小痘痘,那些小痘痘的硬度和密度几乎就是可以磨刀的砂轮;络腮胡子,手脚粗大有力,眼睛里的光枪弹似的又冷又硬。章正范客气地给双方作了介绍,汪曼云记下了这苏北口音的家伙名叫张鲁。
两人进了门,刚走到主楼前,李士群已迎下楼来。听了章正范的介绍,李士群很热情地同汪曼云握了握手,一边说,“汪先生我是知道的,知道的。”他们上楼进了客厅坐下后,佣人送上茶水点心后,轻步而退,并轻轻带上门。
“幸会。”李士群同他们两人寒暄之后,直奔主题:“可能汪先生已经知道了,我现在为日本人做事……”汪曼云心想,他不说自己为汪精卫做事,而是说为日本人做事,是标榜自己的后台大,靠山硬!只听李士群继续说下去:“之所以如此,我一是为报复CC。想当初,他们对我李士群手段何其歹毒!灌我的辣椒水、坐老虎凳;二是想利用我这点本事,在日本人手上弄上二、三十万块钱溜之大吉,哪管你共产党、国民党、日本人!”说着,他看了看汪曼云的反映。汪胖子大智若愚地笑着。
“我和章先生是朋友,现在同汪先生也是朋友。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以后,我们互相帮助!”李士群的话就说到这里。汪曼云看李士群的话说得欲露还藏,便点了一句:“李兄想必清楚,现在租界虽是外国人的,日本人虽不敢怎样,但毕竟已是海中孤岛。”他指了指章正范:“若是我们这些过去吃老蒋饭的人被日本人拿着,李兄有没有办法帮助我们?”
“没有问题。”李士群说,“只要你们说是我李士群的兄弟,日本人就不会怎样你们的。”
“那李兄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在日本人那边是什么地位?”汪胖子很好奇,来个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心想,这个李士群一脚刚刚才踩进汪精卫的圈子里,未必又一脚踩到了日本人那里?这个李士群的“水”究竟有好深?
李士群说:“我在日本人那边挂了个特务机关长名义。”
“啊!”汪曼云听到这里,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投靠李士群,他下定了决心。因为是初次相见,话谈到这里,汪曼云用眼色同章正范会了一下意,就起身告辞。李士群也不挽留,只是很客气地将他们送出大门。
就此开始,汪曼云、章正范就算正式加入了李士群的营垒,不过相对独立;尽可能送些情报给李士群。李士群在他们面前也不做出一副上司相,之间不时酬酢往来。李士群明明有自己的汽车、保镖,可是他每次出来,都神神鬼鬼的,来回都是一人,既不带车又不带人。开始,汪曼云对李士群这招解不开,后来才知道,李士群警惕性很高,也有长期从事特务工作的经验。他怕来去带车带人目标大、遭到重庆方面暗杀。他那幢在大西路67号的花园洋房里的汽车从来不用。汽车就摆在车库里,车库门早晚都开着,摆出一副迷魂阵,让图谋暗杀他的杀手摸不清他的行踪……
其实,李士群对汪曼云也有所图。李士群虽然算是投靠了日本人,但不要说开展开工作,连安全都没有保证。国民党的中统、军统在上海都很活跃,每天都有噩耗传来,令李士群一夕数惊。李士群是中统出身,对这个特务组织的活动路数、暗杀方式都很摸底,心也不那么虚。况且,在上海的中统内,还有他的把兄弟唐惠民等可以暗中为他通风报信。但对戴笠领导的军统,他却完全不摸底,而上海青帮头子杜月笙同戴笠关系很好,汪曼云又是杜月笙的学生。他是私心期望通过汪曼云巴结上杜月笙。
天假人愿,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李士群电话约请汪曼云、章正范到他家去。一见面,李士群便义愤填膺。他从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档案,拍在茶几上,非常气愤地对汪、章二人说:“两位仁兄,可能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们一个绝密消息,张师石把杜月笙出卖了!我是知道的,老杜对张师石不错呀,张师石这个家伙太没有良心。我是出于义愤,看不过张师石这种卖友行径才通知你们这个事的。你们看看档案里的材料吧!”
汪曼云、张师石吃惊非可,赶紧从档案袋里抖出档案――这是一套张师石向日本方面提供的有关杜月笙情况的详细材料。从杜月笙的出身、初步发迹到后来与法租界烟赌业的关系及与上海滩上黑社会人物黄金荣、张嘨林、虞洽卿、王晓籁、钱新之、杨虎、陈群、徐采丞、杨志雄、杨管北等人的种种关系。档案中特别强调了杜月笙与军统头子戴笠的关系以及杜月笙留在上海一帮干将(上海沦陷后,杜月笙避往香港)的情况,如:金廷荪、顾嘉棠、高鑫宝、叶焯山、芮庆荣、陆京士、汪曼云、王先青、吴绍澍、徐懋棠、章荣初、徐大统、万墨林等。见汪曼云、章正范神情紧张,手不释卷,欲罢不能,李士群大方地说:“东西太长,你们一时也看不完,就带回家去看吧。不过,看了后,你们务必将原件还给我,因为我在日本人那里是签了字的。他们一旦要,我就要立刻还给他们!”汪曼云见李士群如此仗义,便大起胆子提出要求:“李先生是否可以让我将原件带去给在香港的杜先生看看,我们会尽快还给你的!”
“可以,可以!”李士群满口应允。
香港,九龙。庭院深深的杜公馆里,时年51岁,具有国民政府陆海空军总司令部顾问、上海市抗日救国会常务委员、上海市地方协会会长、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等诸多头衔的杜月笙,正躺在他华宅中吸烟室里的烟榻上抽着大烟――这是一间宽大舒适的中西合璧的房间。地上铺着进口波斯地毯,壁上安装着空调,室内温度适中。雕龙刻凤镶嵌着进口意大利玻璃的一排中式窗棂上,金丝绒窗帘拉得严严的,屋里光线黯淡。杜月笙由他最喜欢的使女雪儿陪着,正躺在大烟榻上抽大烟。躺在烟榻上的杜月笙像吹箫似的,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托着一只镶金嵌玉的的长嘴烟枪,很舒服地闭着眼睛。躺在他对面的雪儿用一只火捻,将他拄在长烟嘴上的烟泡点燃。
“嗤――!”地一声,在杜月笙苍白的嘴唇一吮一吸间,便有烟圈缕缕升起,顿时异香满屋。看杜月笙将一袋大烟烧完,伺候他抽烟的雪儿赶紧坐起身来,伸出手,将一只砌上等龙井好茶的鼓肚描金弯嘴小茶壶递上去,见主人并不接。雪儿便将弯下腰去,将茶壶嘴轻轻插进主人嘴里。
“咕噜、咕噜!”主人很响亮地喝了两口茶,睁开了眼睛。一双虽然凹陷,却是灵动有神的眼睛转了两转,这就很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杜月笙向来身体羸弱,他抽烟早晚必抽,但并不上瘾,完全是为了提提精神。
这当儿,管事来在门外,隔帘向他小心翼翼报告说,汪曼云专程从上海赶来,有要事向他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