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汪精卫眼睛都大了,惊讶中流露出一丝气愤,丁默邨赶紧解释:“为了安全,我和士群晚上也都睡在浴室,卧室只不过是装样子的。”说着用手拍了拍周围的墙壁,只听当、当作响,原来浴室周围团转的板壁都是特制钢板,门一关,里面就是一座天然的堡垒,刀枪不入,安全极了。
见两个特务头子都如是说,汪精卫只好答应委屈自己。不过,他又还作了布置,他睡浴室内,陈春圃睡李士群的卧室,卧室外面走廊上由日本宪兵昼夜巡逻保卫……
1939年8月28日的黎明姗姗来迟。
一大早,76号的街坊邻居和路人无不惊奇,往日这座神神秘秘、鬼气森森的大院怎么布置得牌坊似的热热闹闹?一夜之间,大门外搭起了一座高大牌坊,中间缀有一个用彩色灯泡组成的“寿”字。原来,76号竭力营造出内中什么人在做生日假象,深怕别人知道里面今天要召开一个打上汪记色彩的“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为了以防万一,又由日本人出面,请他们轴心国盟友、此段租界主人意大利驻军司令部派出官兵100余名,在76号周围荷枪实弹地巡逻警戒。
说也怪,晨九时,当代表们陆续入场时,本来朗朗晴天忽然间下起滂沱大雨。
一辆辆载着代表的汽车,顶着不期而致的滂沱大雨,开到76号的侧门。这些所谓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都是七拼八凑的,共有二百余名。这些代表之所以来与会,好些是奔着一笔丰厚的酬金而来,而有些有点地位的代表,则是被特务们威逼着来的。而且,这些代表中,有些连国民党员都不是……大都互不认识。每一个后来者都引起彼此间的惊诧。他们先签到。领了材料后,再将一朵大红花戴在胸前,进入会场胡乱坐了。抬起头来,只见主席台正中墙上钉着两面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两面旗帜中间则挂着孙中山遗像,遗像下面贴着孙中山遗嘱中名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台前,簇拥着冬青和盆花。执行会议的主席们开始鱼贯入坐。他们是:汪精卫、周佛海、陈璧君、褚民谊、梅思平、陶希圣、高宗武、林柏生、陈春圃、曾醒等。
十时正。会议的主持者周佛海宣布:“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现在开幕,请大家起立。”座下二百余名代表齐刷刷站起,乐队奏起国民党国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久违了的国民党国歌在礼堂内滚动,让代表们自己听来都觉得不是味,心情各异。因此,当周佛海宣布“请同志们坐下”时,好些代表还在发神,一个个伸长颈子,像一只只待宰的鹅。
接下来,当大会秘书长梅思平出来宣布议程后,主角汪精卫出场了。他今天的着装是考究过的,穿一身笔挺的白西装,头发梳得溜光,脚下皮鞋锃亮,言谈举止也不乏英俊潇洒,可神情忧郁。向来在人庭广众中擅长演讲、侃侃而谈的他一反往常,讲话异常简短。当他在讲话中以“国势艰危,未来任务艰巨,同志们仍需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结束时,声音抽泣。
在沉闷的气氛中通过大会主席团人选后,由梅思平代表主席团宣布即日起修改国民党党章、废除总裁副总裁制,设中央执行委员会,设主席一人。主席为汪精卫。让大家鼓掌通过后,梅思平又宣布,接下来,“中央政治会议”即将择日召开,会议上将建立新的“国民政府”,为“还都南京作准备”云云。
中午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午间休息时,大楼前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吵嚷声。大家都觉得奇怪,本来出席这个会议的代表都是汪精卫手中的提线木偶,还有什么值得争吵的?有好事的代表就去看,只见上海代表汪曼云、蔡洪田会同浙江代表沉尔乔、章正范、湖南代表戴策在主楼前,气呼呼地对守门特务声称要见汪主席。
周佛海大大咧咧出来了。他以当仁不让的口吻对这些闹事的代表说:“汪主席正在休息,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
这就有连连诘问:
“卢英是个出名的汉奸,他怎么也来出席党代会?”
“不仅如此,听说卢英还被列入了中央委员人选,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议论纷纷,受辱似地气愤难平。
周佛海马起一张脸回答:“卢英是不是汉奸,后世自有公论。不过,我现在想告诉大家的是,卢英虽是第一个公开为日本人工作的国民党员,但是大家不要忘记,当汪先生从河内回到上海时,是卢英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响应汪先生的和平运动的。他以极大的热情去迎接汪先生时,出了车祸,差点把命都丢了。另外,我还要提醒诸位这样一个现实,卢英现在是上海维持会的警察局长,负责各位的人身安全。如你们这样一闹,引起卢英的误会就不好了!”周佛海这一番暗示性、威胁性的话一说,在场的已经打上汪记标志的汉奸们再说卢英,就如战场上五十步笑一百步的逃兵。大家都是,不过程度不同而己,他们还能说什么,闹什么呢,就都怏岟而去。
下午开会时,大会副秘书长陈春圃、罗君强将中央委员候选人名单发下来,好些人一看都傻了眼。委员名单中,不仅有卢英,而且好些声名赫赫的大汉奸也都名列其中,名列前矛。有维新政府中头面人物梁鸿志、温宗尧、陈群、任援道;还有华北临时政府中的头面人物王克敏、王揖唐等等。场上顿时窃窃议论起来,有些**不安。有个叫胡志宁的代表霍地站了起来,因为激愤,满脸通红,正要发话,腰挎左轮手枪的李士群带着凶神恶煞的张国震、顾宝林大步走了上来,往他两边一站。胡志宁就像老鼠见了蛇,立时萎了,一屁股坐下来,吓得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周佛海见状乘机趁热打铁,他在主席台上扬着手中的名单说:“这份中央委员名单若是大家没有异议,请鼓掌通过!”说着,带头鼓掌,场上响起了寥落的掌声。
“好!”周佛海一锤定音,“全部通过。现在进入大会最后一项议程,请汪主席宣读大会宣言。”
步上讲坛来的汪精卫似乎很疲惫,他低下头,正对着他的麦克风里响起他略有些沙哑的诵读声,“……但求能挽国家民族于将亡,而致之于复兴,即无愧于先烈,无负子孙,此外一切生死、祸福、荣辱、毁誉皆当置之度外,党内之能精诚团结胥系于此,而对于全国有志之士能真实合作,向和平反共建国之目标携手前进,亦胥系于此也!”毕竟是做贼心虚,汪精卫念完后,环视台下,补充说:“外面有人造谣污蔑,说我们是日本人的傀儡。请大家看看,我们今天会场里有没有日本人?”汪精卫说完这些,退回主席台上坐下,周佛海复又上去宣读法规草案。
这时,罗君强急匆匆走上主席台,来在大会秘书长梅思平身边俯下身去,神色惊慌地说了几句什么。梅思平脸色大变,立即起身,跟着罗君强走下主席台,出了会场,进了楼上一间小客厅。
小客厅里已有日本人铁青着脸在那里等着了。见了正副秘书长梅思平、罗君强,“梅”机关干将犬养毅对他们劈头发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说着将大会上午大会下发给代表们,再三嘱咐不准外传的一份文件――“组织法”拿在手中猛摇:“你们事先信誓旦旦承认满洲国,为何在下发的这份文件中又有‘东三省’一说?”说时,这个不穿军装但武士道精神十足的日本特务,弹簧似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将手中握着的、上午大会秘书处下发给代表们的“组织法”拍到梅思平手中,大有证据在手,兴师问罪的样子。
梅思平心中诧异,而反应敏捷。他回答说:“阁下手中这份‘组织法’中的问题,是我们秘书处个别人员在操作时粗心大意,工作出了疏忽所致,现在已经改了。此次大会准备工作不够充分,时间又急,好些法规都是套往届政府旧例。因此,‘组织法’中出现了‘东三省’,并非我们故意。”
“阁下适才提到的问题,我们已经察觉,所有下发文件也都悉数收回,正在追查,怎么少了一份?还没有追到原因。想来,少的一份正是阁下手中这一份。请问,阁下手中这一份文件是谁给的?”梅思平这急中生智的一说一问,理由堂堂正正,无理成了有理,反让犬养毅尴尬起来。
“这个么,原来是这样的,哈!”犬养毅咧开大嘴一笑,连说,“误会。”也不解释他手中那分文件的出处,只是顺势下台,说是,“解释清楚就行了。你们忙吧,再会!”并主动伸出手同梅思平、罗君强握握,然后走人。
梅思平、罗君强打发了犬养毅这尊瘟神,松了一口气,连说,“我们营垒里出了可怕的叛徒,这人是谁,快回去查查!”他们回到大会秘书处,责令秘书们将中午收回来的文件按名册对号索查,查出来的结果令人后怕。原来这个没有将“组织法”归还大会秘书处,而是直接送给日本人告密邀宠的不是别人,正是76号特务头子、在日本人眼中看涨的李士群!
大会休息时,梅思平将此事直接问及李士群,李士群也不隐讳,说是。梅思平奈何他不得,只得苦笑作罢。
大会只开了一天,当天下午结束。就在大会结束前,周佛海又走上台来宣读了一个大会主席团动议,说是,“汪(精卫)同志倡导和平,艰贞奋斗,挽救危亡,解民倒悬,大会全体应致敬意,以表尊崇。”于是,与会代表200余人一起起立,提线木偶般同台上主席团人员一起,向汪精卫三鞠躬致谢。
汪记国民党全国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就这样走走过场完结了。然而,会后报载这次会议却说开了三天。汪记机关报《中华日报》宣称:“中央党务机关负责人员,选出中执会常推定如次: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梅思平、丁默邨、林柏生、陶希圣、高宗武、李圣五、陈群。”显而易见,汪记国民政府已见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