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什么?”李珉紧张地问。
“看到屋里她的**坐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这男生脸颊发红,眼睛发亮,头发乱糟糟的,头发尖尖上都有汗水。见到我,他吓稀稀地站了起来,叫了声伯母。两个人神情都不自然。”
“嗬,那还得了!”李珉的头不由得得嗡地一声,厉声喝问:“那家伙是干么的?”
“小声点!”太太恨他一眼,瞟了瞟门,“你就不怕别人听见笑话?那小子是凤儿的同学,家里是开‘味之腴’点心铺的。”说着嘴一比,一副不屑于的神气:“我早就对你说过,女大不可留,何况凤儿又是那样的惹眼招人,你总不信,这下好了……”
“不要说了!”李珉听到这里,犹如做生意蚀了老本,他跳了起来,打断了太太的啰嗦,焦急地在屋子里转开了圈子。“河东吼狮”这就将脚在地上一跺,鼻子一哼,负气走了出去。
李珉焦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他怨恨的不仅是女儿目光短浅,更是抱怨女儿太不懂得自身价值。他想,我出那么多钱送你上大学,还不是希望你以后有个好的前途,找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好丈夫。现在你却被一个穷学生、一个小小的开糖果铺的小开的儿子弄到了手,真是三文不当二五地贱卖了自己的千金玉体……就在他恼怒失望之际,猛地,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脑海中闪过:既然女儿都这样了,还不如将她献给陈公博!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平和了,气也消了。他一掀门帘,走进内屋,嘻皮笑脸地对太太说:“玉婉,我有个事要同你商量。”
“看你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李珉将太太诓到烟榻上躺起,给她拈了一个烟泡。看太太眯起眼睛,一副腾云驾雾的样子时,李珉这就小声小气地对太太说:“陈公博明天就要到上海来了,我得利用这个机会,把骑在我头上的赵胖子拱下去,将秘书长位置取而代之。你要知道,当了秘书长,不要说薪资要长一大截,好处多得不得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些事情还要你教?”太太睁开大白脸上那双很鼓的眼睛,瞟了他一下,复又闭上,很惬意地抽她的烟,想想说:“赵胖子不是你想拱下去就拱得下去的,你又想到了什么歪点子要老娘帮忙的,说!”
“你是知道的,陈公博好色,不仅妻妾多,还搞金屋藏娇那一套。明天去见陈公博时,我想把凤儿带去。”
“怎么,你是想把凤儿给陈公博做小?”太太睁开了眼睛,蹙起眉头似在凝想,却并没有反对。
“这有什么不可以?陈公博那么大的官,凤儿能傍上他,是凤儿的福气,不比嫁给那个臭瘪三强一万倍!?”
太太略为沉吟:“陈公博多大年纪了?”
“51岁,不过看起来年轻些。”
“51岁倒不算大。但陈公博身边有了好几个妻妾。”太太搬起指头细算开来:“李丽庄、何大小姐、何三小姐姊妹。听说不久前又网了个年轻貌美的莫国康,你将将凤儿拿去使美人计,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会,不会!”李珉将一颗大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陈公博这人我了解。他在上层人物中算是正派的,这人正直、记情、讲义气、知恩必报,是中央中唯一有君子风度的……”
“你说他那样好?”太太一声耻笑,顶了他一句,“那他还讨那么多女人?”
“嗯,这是两回事。”李珉像吞下了一颗苦果似的皱了皱眉:“陈公博就是好色,可是话说回来,那些中央要人哪个又不好色?男人不好色,就犹如猫见了鱼。猫见鱼不抓,不成了问题?”
“哟,这样说来,你也是背着老娘在外面找女人了,找了哪些,你坦白招来?”太太一边抽烟,一边拿一双猫眼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我这不过打个比喻吧,你想到哪里去了!”李珉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摇了摇头,继续着先前的话题说下去:“汪精卫被陈璧群管得那样紧,也在上海金屋藏娇。周佛海就更不要说了。他利用自己兼财政部长职的便利,把人家一位刚大学毕业,号称‘部花’的张小姐的肚子都搞大了。结果还是杨淑惠出面,给了张小姐十万元,并逼着周佛海将张小姐调离财政部,这才割断了他们的关系……”
看丈夫越说越粗俗,越说越得意,越说越有趣,“河东吼狮”不耐烦地打断了丈夫的话头,一句话点睛:“反正是你的女儿,你看着办吧。”
李珉一喜,赶紧给太太拈好一个烟泡,殷勤地递到烟枪上去。
“你呀你!”太太用指头顶了一下他的额头,骂了声“贼乌龟!”就又闭上眼睛吞云吐雾起来。
陈公博在上海愚园路的家,是幢很漂亮的花园洋房。这时,他穿一身宽松舒适的绸缎便服,脚上趿拉着拖鞋,坐在书房中的一张泰国柚木椅上,很闲散地欣赏着对面壁上的一幅装在镜框里的大照片。
他的书房在二楼。一缕明净的阳光从窗外一丛肥大的绿油油的芭蕉叶上透过,从落地玻窗中洒进室来,在锃亮的地板上如水地闪灼游移。看得分明,陈公博的这间书房相当宽大舒适,具有中国作派。对着落地玻窗,墙边排着一溜高及屋顶雕龙刻凤的中式书柜。明光闪闪的玻窗里排列着的书,除了中国的经史子集这些线装书外,还有不少烫金的大部头的英文书籍。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也都赫然其间。靠窗处是一间硕大的办公桌。书房中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摆设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如清宫乾隆年间烧制的长颈薄胎绿底洒金花瓶,如袁世凯用过的悲翠鼻烟壶等等。总之,陈公博的这间书房,绝对的舒适、典雅。
距他不远处,一只水绿色无头蟾蜍蹲着,吐着一缕淡淡的幽香。
陈公博坐在沙发上,头微微仰起,神情专注地打量着对面壁上那幅画若有所思。不,那是一张硕大的照片,是他当年在美国哥伦比亚读研究生时,暑期同女友外出游玩时自拍的,几乎占了半睹墙壁,最为他珍爱。真是神差鬼使!陈公博不是一个爱拍照的人,也不是一个会拍照的人。然而这幅照片竟拍得如此叫绝!照片上,不仅延伸出了绿化得很好的美国西部风光的广袤、辽阔、美丽,更是展现了他陈公博年轻时的风彩,以及纪录了直到现在仍有书信来往的他的第一个异国恋人――美国同学、女友,美丽的路丝的倩影。
看着这幅照片,那已然消逝,可是十分令人值得珍惜、回味的往事就如在眼前,栩栩如生。
那是他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院,以一篇研究共产党和共产主义学说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后,和女友路丝去广袤的西部旅游时,途中拍摄的。锃亮的敞蓬汽车停在一棵硕大的的浓阴匝地的橡树下。一望无垠、二望无边的绿绒似的茵茵草地直向天际伸去。湛蓝的晴空下,远远的天边是蓊郁繁茂的森林和蜿蜒其间的乡村柏油公路。他和路丝靠在粗大的橡树上,说着笑着,憧憬着未来,谈着他们即将收获的爱情。
他们都很年轻,年轻总是漂亮的,总是令人艳羡的。特别是当一个人在人生的道路上经过长长的跋涉后,暮然回首,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华彩、绚丽的爱情,总是令人感慨万分的。但是,人在年轻时,对如花的岁月,转眼即去的机会总是不知道珍惜。总是觉得人生的道路很长很长,美好的一切,似乎俯拾皆是。然而,当一个人知道什么叫后悔、什么叫值得珍惜时,却已经迟了。这时,人的一生即将盖棺定论,许多事情都没有机会了。看着壁上这幅画、不,照片,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浮起在陈公博脑海中的这些情绪,在今天,比什么时候都强烈。
照片上的他,将身子靠在粗大的橡树上,穿的是一件衬衣。有风。风将他一头黑发吹得就要飘起来。朗朗的笑声从他那一口雪白的牙齿中流泻出来,往后飘去。他的一双典型的东方人的眼睛,又黑又深又亮。
路丝那曲线丰满的高挑身子虽然也靠在粗大的橡树上,但头却靠在他的肩上,甜甜地笑着。她上身穿的是一件很短的蓝色牛仔服,下身穿着裙子。仔细看,她那一头金黄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衬在她那张好看的粉嫩的脸两边,一双绒绒睫毛后的眼睛亮晶晶的。路丝的眉毛象东方人,又黑又细又长,给人远山的眹想。风正和她开着玩笑,要把她的短裙揭起来。她喀咯笑着,用右手去压被风吹得半开的短裙。这样,就显露出了她那高挺、结实丰满的胸脯,细细的腰,圆滚滚的臀以及被风掀得半开的雪白丰腴的腿、修长的手臂――照片把美国女郎那种健康、开朗、乐观,热情的种种特征揭示得淋漓尽致。
要不是为了一种理想回国,而是留在美国,那么,照片上可爱的美国女郎――现在作了教授的路丝,就是他陈公博的妻子了。他陈公博的整个人生道路,人生命运就是另一回事了!吁叹间,陈公博下意识地看上看腕上戴的金表,上海市市长的副秘书长李珉就要来了。
离约见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他站起身来,踱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屜里拿出一本《寒山集》翻看起来。这是一本他准备出版的书,收集了他从1933年到1943年间所写的文章和诗词,真实地记录了在这段大起大落的历史期间,他的思想起伏转变历程和内心隐秘。其中,特别细致地记述了他在国民党政府当实业部长,及至抗战初期任大本营(军委会)第五部(国际宣传部)和以后如何接受汪精卫召唤,很违心地从成都辗转至河内、南京,最后脱离重庆跟定汪精卫在南京另组国民党中央政府的曲折历程。不经意地一翻,竟掉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当年同墨索里尼的女婿齐亚诺的一张合影,这是他准备在书中作插页用的。照片上,他和齐亚诺站在网球场上,都身穿运动衣裤,头戴白色遮阳帽,手中拿着网球拍,肩并肩,对着镜头笑――那是1937年10月,抗战军兴。有一天,最高统帅蒋介石突然把他找去,很客气地说:“陈部长,我知道,意(大利)国元首墨索里尼的女婿是你留美时的同学、好朋友。现在,意大利与日本有结盟的可能。这两个国家结盟,对我们的威胁就更大了。你以我的特派员的名义去一趟意大利,调动你与齐亚诺的关系,让齐亚诺去游说、影响他的岳父墨索里尼,设法阻止这丙个国家结盟……”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往往不可能的事只要努力,或许也可能出现转机。况且,蒋介石说一不二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他便当即接受了这个任务,但特别说明,此去可能性很小。蒋介石嗯嗯了两声,表示同意。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他飘洋过海万里迢迢走了一遭回来,才发现这其实是中了蒋介石的调虎离山计――他前脚一走,他担任的实业部长这个肥缺,就被蒋介石抹了,给了蒋介石的亲信。他气得不行,当即就要去找蒋介石理论。结果还是被汪精卫劝住,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老蒋现在是大权在握。不要说你,我都凡事让他三分。老蒋这事明说是针对的你,其实是对着我来的――他把你看成是我的人,他要剪除我的羽翼。如今你我,最好的办法就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古人不是有这样的哲语:龙在浅水被鱼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得潜伏爪牙忍受……汪精卫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再三强调:时机、时机、我们正在创造时机,等待时机!过后,汪精卫为他谋到了一个国民党四川省政府党部主任委员职,让他到成都潜伏去了……
“院长!”隔帘报告的秘书打断了他对往事的回忆,说是李珉副秘书长来了。
“请他进来。”陈公博说时,将放在桌上的《寒山集》放进抽屜。这时,门帘一掀,李珉父女进来了。陡地,陈公博的眼睛亮了,指着李凤问:“这位小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