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总司令来到,一位自卫队大队长从碉堡里钻出来迎接。大队长个子瘦小,动作快说话快,眼睛眨得也快,看起来简直像个耗子。瘦小的身上偏偏又披了件胡宗南部队里长官才有的大号军大衣,这就像是耗子拖笋壳。
王陵基问了这位大队长的情况。大队长自我介绍说他是“挺进军”司令王旭夫的把兄弟,也是游干班毕业的。当大队长向王陵基汇报到中共游击队如何凶时,颇有些谈虎色变的样子。
明明眼前是一派和平景象,****乾坤嘛!王陵基对眼前这位大队长的话产生了怀疑,怀疑他是不是在夸大军情,想达到什么目的。
大队长赌咒发誓地说,他向王主席、王总司令汇报的敌情千真万确。中共游击队原先都是昼伏夜出,而现在,有时白天也出击。
王陵基还是不信。他从大队长手中接过望远镜看去。河对面是川西平原上的一片绿色,尽管在冬天显得枯寂,一直推往遥遥的地平线。远远地,竹林绿树掩映中的几间农舍,竹篱茅顶,炊烟袅袅,一派安静和平。
而就在这时,在他的望眼镜中,河对面芦苇丛中突然窜出两个头戴毡窝帽,手提汉阳造步枪,长袍扎在腰带的自卫队员,满脸惊惶,飞叉叉地边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嚷:“来了,来了!”
“这是咋回事?”王陵基问大队长。
“这是我派过去侦察共军的。”大队长边说边指着那个方向解释。王陵基细看时,不禁大吃一惊。像突然间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一群中共武装人员提着枪,弯着腰,成散兵线正急速地向这边运动;里面有一半是身着便装的中共武队员,另一半是还穿着国民党军服,却摘了帽徽领微的刘文辉的24军正规部队。
“战斗准备!”矮子大队长一声大喝,顺势将王陵基拉进了碉堡。
瞬时间,枪声大作。
“哒哒哒!”碉堡里的机枪向隔岸的中共武装进行扫射。
架在碉堡里的枪枪和伏在战壕里的自卫队员们的步枪、机枪的火力交织起来,结成一张扇面的网,带着森然死气向对岸撒去。
但是,对岸用迫击炮还击,自卫队的火力完全被对岸压倒了。战壕里的自卫队员们四处乱窜,开始逃命。
“嘀、嘀、嘀!”对岸吹起了雄壮的冲锋号。随即,中共武装一跃而起,密密麻麻的他们,端着上着亮晃晃刺刀的步枪,在机枪、迫击炮的强大火力掩护下,冲进了冰冷的河水,向这边扑来。尽管有几个被边枪弹打中,扑倒在河中,血染红了河水,但丝毫阻挡不了他们猛烈的进攻。
游击队员已呐喊着冲上了滩头阵地。
“缴枪不杀!”
“活捉王陵基!”口号声惊天动地。
自卫队顶不住了。
“总司令,请你快撤!”矮子大队长挥着手枪,有些惊惶失措了。
“顶着,你让弟兄们顶着,顶着有赏!”王陵基一边气急败坏地对大队长下达命令。一边在自己卫兵的搀扶下窜出碉堡,钻进早就发动了的大功率越野美吉普,一溜烟逃出了险境。
下午,惊魂不定的王陵基到了洪雅,他让司机将车直接开到了县自卫队长戴跃家。
戴跃是洪雅的一个大地主,家住城边的一个大林盘里。戴跃闻讯迎了出来,他五短身材,白白胖胖,戴顶獭皮帽,团花马褂上斜挎着一支盒子枪。他见了王陵基像是见了救命菩萨,打拱作揖,尊崇备致。
“主席驾到,篷荜生辉,戴某不胜荣幸。”他把王陵基迎进了堂屋。
坐在戴家雕龙刻凤的大客厅里,王陵基当然没有谈及他在丹棱县被中共游击队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的情形。而是端起架子,例行公事地询问起县自卫队的情况。戴跃连连叹气,说是,“也不晓得最近中共游击队咋个那么凶?昨天在山上同我们遭遇,火力好猛!一下子就丢翻了我们几个弟兄……”他谈虎色变地说了半天后,这才归结到主题:“王主席,你这趟来不容易,能不能再拔给我们些好枪?”戴跃说了个数目。
“那好。”王陵基说,“洪雅的安全那就全靠戴队长你维持了,我回成都就给你拔来。”
离开洪雅,王陵基又要司机驱车去了夹江。这些地方,一处比一处的情况糟,他心情沉重,要司机将车顺青衣江往他的家乡嘉定(乐山)方向开。他准备趁现在蒋介石还未离开成都,回到成都就去找委员长。请委员长下令,无论如何得派一些胡宗南的精锐部队去洪雅、丹棱一线清剿一下。不然,局势会越发不可收拾。
行了一程,汽车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头,雄伟的嘉定(乐山)城陡然出现在江对面。一种复杂悲凉的思绪涌上心间,他让司机停车,他下了车,隔江细细打量嘉定城。
大渡河从茫茫天际奔腾而下,三江交汇处便是影影绰绰的故乡城。视线向左,那绵绵相依相伏的山上,临江矗立着的世界第一大佛:嘉定大佛。这尊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的的宏伟工程,从南朝动工修凿,99年后才得以完成。大佛之大,脚背上可以坐一个排,而只要江水涨到大佛脚指,江对面的嘉定城也就到了被洪水所淹的临界线。只见逶迤起伏的山脊上,浓浓的翠绿中掩映着飞檐翘角、建筑精美的大佛寺……一代名城啊!多年来,功名利禄缠身,自己已把祖先的庐墓忘得一干二净。而以后,恐怕更别想光宗耀祖荣归故里了。
“主席!”这时,他的弁兵拿着一件军大衣,走上前来,给他披在身上,说:“江风太大、太冷,请上车吧!”
王陵基收着神思,恋恋不舍地上了车。他要司机将车开上成雅公路,经新津回成都。回成都之前,他要去新津机场送送阎锡山等人。
车过新津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滔滔大江。码头上,等着过渡的汽车排成了长队。“走遍天下路,难过新津渡”,这话一点不假。新津渡,有三道大江大河,中间次第有些小岛。而在三江下游,则是一派汪洋,气势蔚为壮观。古诗“烽烟望五津”就是指的这个地方。汪洋之际,遥遥可见一座临江矗立、极为秀丽青葱的宝资山,山顶上矗立着一座飞檐斗翘的六角亭。现在是冬天。倘若夏天新津涨大水,宝资山六角亭上升起一串红灯笼,表示封渡,舟楫不行时,两岸车辆行人完全为之堵塞。三江对面,就是五津镇,那是一座傍江的古镇。五津机场,就在古镇之后,绵延纵横百里,是二战时期,远东最大的机场。当时,美军的大型轰炸机“空中堡垒”轰炸日本东京,就是从这个机场起飞的。现在,大批物资,大批军政人员去台,也都是从这个机场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