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掀,女佣进来换过茶点,送了咖啡。这时,摆在屋角的一架德国坐钟当当地敲响了十下。躺在对面沙发上一只雪白的狮子狗站起身来,憨态可掬地伸了伸懒腰,吐了吐粉红的舌头。
这时,一个女佣送进来一封电报,她将电报从一个描金髹漆托盘里拈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轻步退下。
汪精卫并没有立即看电报,每天这样的电报来得多了,他没有太在意。他对周佛海示了一个意,端起一杯咖啡,轻轻呷了一句,品了品味,对周佛海说:“佛海,你品品这咖啡的味道如何?可是真资格的巴西咖啡!”汪精卫在法国很住过一段时期,养成了爱吃牛角面包,爱喝咖啡的习惯。
“嗯,不错,是不错!”就在周佛海端起咖啡慢慢品时,汪精卫慢条斯理地拆了电报封看起来。一看,就“哎呀――!”一声,眼都大了,脸上满是惊吓的表情。
周佛海忙问:“汪先生,出了什么事吗?”
“这李士群是怎么搞的?!”汪精卫霍地站了起来,火冒三丈地拍打着手中的电报:“竟让陶希圣、高宗武从我们的眼皮底下跑了。这电报是两人从公海上拍给我的!”说着把电报递给周佛海,坐下气得呼呼喘粗气。
周佛海将电报接在手中看。
“……际此意志迥异之时!”显然是出自陶希圣的手笔,“我们未得先生之许可,遽尔引离。但至此时止,我等对于一党的机密,决不向外宣泄,尚祈放心。”电报发得很短,但内含很深。
“太意外了,也太可怕了!”周佛海大声说。作为汪记特工组织的负责人的他,对于陶、高的脱逃,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汪精卫并没有责怪他。而且此事如果日本人追咎起来,问题就更大了!周佛海直觉得头皮发紧,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地取下眼镜,一边擦拭着镜片,一边连连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而这时,汪精卫痛苦得将头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稍顷,汪精卫重新拿起电报,再看一遍,心情沉重地说:“陶、高二人其实是在拿党内的绝对机密要挟我们!”
问题严重!看来无论如何不能不立即去将事情报告日本人。他们这就驱车去了“梅”机关,将陶、高二人当日叛逃报告了机关长影佐。
身着和服,盘退坐在榻榻米上的影佐少将,保持着笔挺的坐姿。他阴沉着脸,听完了隔几而坐的汪精卫、周佛海的报告后,看了陶、高二人在公海上发来的电报,再看了看哭丧着脸的汪、周二人,略为沉吟后,不直接切入正题,而是以嘲弄的口吻说:“这让我想起了日本历史上当初发生的赤穗浪士之举。最初,参加大石内藏之助的盟约者有二百余人。可是,当一党有事之时,脱党者便渐渐离去了,最后只剩下47人。不过,在脱党者中,倒是没有一个人背叛,也没有一个人作内奸――这是日本武士道精神。
影佐话锋适时一转,语言也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而是多了一分热度。
“汪先生,此事你不要太难过了。”影佐安慰道:“让我们一起来从长计议吧!陶、高这两个败类,去了就让他们去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板垣参谋长已负担起了更多的责任……”影佐提了日本国内最近政局发生的变动。平沼首相下台,阿部上台,板垣受到重视,由陆相担任了实际责任更大的参谋总长,隶属于板垣系的影佐的身价自然也跟着上升。他注意听影佐继续说下去,“现在板垣参谋长,还有王克敏、梁鸿志都先期抵达青岛,专等先生计议还都南京及组织中央政府事。请先生忘却心中不快,即日去青岛主持会议吧!”
主子这一番知疼知热的话,让汪精卫一颗悬起的心释然了。然而,他却故作沉痛地对主子说道:“陶、高二人叛逃是我的不德所致啊!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如先生所说,做我们该做之事,而将陶、高事件暂时置之度外……”说着,爱哭的他泪如雨下。
事后,从旁担任记录的影佐助手今井武夫在他的日记上这样评价道:“陶、高事件无可争辩,这给和平运动的前途投下了阴影……”
“阿弥陀佛,希圣终于脱险了!”就在汪精卫收到陶希圣、高宗武从公海上打来的电报,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时,冰如得知了丈夫的情况,她完全是另外一番心情。为了抑制自己的高兴,一个下午,她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有时因喜极而泣。
“太太!”门外隔帘响起贴身丫寰阿芬怯怯的声音。
“有事吗?”冰如立即镇定下来问。
阿芬掀帘进来,站在太太面前报告:“我们家前后都是特务严密监视着,今天一天都不准我们上街买菜,不准我们出门。他们不讲理,将家中的两个厨子也轰走了,晚饭该怎么安排呢,太太?”
“吃剩饭剩菜。”对此,冰如早有思想准备,她吩咐阿芬:“你去对大家说,先生不在家这段日子,我们得过苦日子。我也不连累大家,谁要走的,我立该算清工钱让他走。愿意留下来同我们母女同度时艰的,以后再谢。”
家中共有仆役七、八个人,当即就走了五个。只有阿芬和另外两个无家可归的人留了下来。
一见面,向来把心情挂在脸上的陈璧君就不给冰如好脸子,脸上黑得简直绞得出水,睁睛睁得老大,大声质问:“你还好意思来找我?你知道,他们这样一走,会给我们的事业带来多大的伤害,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痛苦?你丈夫走,你会不知道吗,你怎么就不劝劝他?”
“希圣是个书呆子。”冰如梗硬撑着,故意埋怨丈夫,“他又是个大男子汉主义,有啥事都不会给我说。我在陶家就是给他养孩子、伺候他,没想他只顾自己去了,不仅丢下我和孩子,还背离了汪先生。”说着,抹起泪珠,“没有想到,他竟如此狠心!他跟了汪先生15年,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绝情?”说着,掏出手绢,呜呜哭了起来。
“陶希圣走,你真不知道?”在陈璧君眼中,冰如只是一个花瓶,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子,不会想到冰如也有谋略。其实,不要说冰如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任何一个女人,只要不是天生的白痴,都有“狡诈”的一面,西方有言:女人的智慧,是蛇的智慧。向来自视甚高的陈璧君被冰如这一手迷惑了。她对冰如的态度好了起来,让冰如坐,还亲自给冰如泡了茶,劝冰如不要哭,又不放心似地问了一句傻话:“陶希圣的走,真的没有预谋?”
“怎么谈得上预谋?”冰如止住了哭,用手绢揩着脸上的泪,用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陈璧君:“这一年来,我带着孩子常驻香港。他将我们母子接到上海,才多长时间?完全是事出意外。如果他是事前有预谋,那他何必把我们接到身边来?我看他是不是被什么人绑架了,或是怎么的了?这个谜团我是解不开,所以我才来找夫人!”
“冰如,你知道。”陈璧君说,“汪先生对你先生怎样,你该心中有数。‘和平运动’可以说是陶希圣和高宗武两人最先推着汪先生搞起来的,以后又一起先后冒险离开重庆,辗转到了上海。他两人是‘和平运动’首义九人之一。该享受的都享受了。现在好了,他们把汪先生丢下自个走了。特别是,陶希圣是汪先生的政治谋士,这对汪先生是多大的打击?”说到这里,陈璧君沉思着说,“你的话我信。他们两个走,肯定是受了重庆方面的威胁利诱。他们仅仅是去了香港,这还不要紧。我现在担心惹出麻烦的是,他们如果将‘中日密约’的内容泄露到国际上,那漏子可就捅大了!”
陈璧君不蠢,一句话封了门:“这事我作不了主,得汪先生点头才行。”
“那就请夫人给汪先生说说吧,越快越好。”
“不巧得很。汪先生昨天到青岛主持一个重要国事会议去了,只有等汪先生回来再说吧,也就是几天时间。”
冰如知道陈璧君真正担心的是她带着孩子乘机溜走,然而,目前对于她,也只有这一步好走了。她装疯卖傻地纠着这个话题,缠着陈璧君不放:“夫人若是怕我去了香港不回来,我可以将孩子们留在上海当人质。不过,小的两个还太小,实在离不开母亲,我将两个小的带在身边,将大的留在上海?”陈璧君听了这话,正沉吟间,又矮又胖的林柏生急急走了进来,将手中一份急电递给陈璧君后,走了出去。林柏生鬼鬼祟祟的的神情,让陈璧君领略到了什么,她离座走到窗前,对着光线举着手中的急电,折了开来看。
电报是陶希圣从香港拍给汪精卫的。口气很横,要求汪精卫不要迫害他的妻女,否则,他只好走极端。“极端”的意思是什么,陈璧君心知肚明――就是把这份中日密约抖出去,公诸于社会。
陈璧君暗付,为今作为权宜之计,确实可以让冰如带着两个小的孩子去香港找到陶希圣,让她们哭哭啼啼地将陶希圣弄回来。陶家大的孩子留在上海当人质,不怕他们夫妇不回来……想到这里,陈璧君主意已定,她和颜悦色地对冰如说:“你刚才说的办法,还真是个办法!冰如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我就在汪先生没有回来时作一次主,让你带着你们两个最小的孩子去香港,你一定要千方百计劝希圣回来,不要受人利用。只要希圣回来,什么事都好商量!”
见陈璧君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颇有心计的冰如再挽出一个花子。她说:“夫人,等我带着孩子去香港把希圣连拉带拽弄回上海后,请夫人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你说。”
“回来后,我看希圣就不要做官了,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就行了。”
陈璧君鄙屑地一笑,“这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就是想如何将你的丈夫弄回上海。你放在家中的三个孩子,我会派人好好照看他们的,这点,你放心。不过,我限你在一周的时间内同陶希圣一起回到上海。如果实在不行,至少得在这个时间内给我一个准信,不然别怪我对不起你!”
冰如答应了下来,陈璧君这就又派人派车将冰如送回家。
冰如回到家,一查,正好当天下午有艘法国邮轮要离沪去香港,她赶紧派人去买票。中午,三个大些的孩子放学回吃饭家,冰如将他们叫到身边,说明她要去香港的原因,对并他们作了一一嘱咐。看看时间不早了,她携四儿晋生、五儿范生要走。留在家中的大儿泰来、女儿琴薰、三儿恒生坚持要送母、弟弟去16铺码头。冰如无奈,只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