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勋祺点了点头,他要白亭放心,并要他转告在重庆的刘、邓首长:“请刘伯承将军、邓小平政委等候我的好消息。”
白亭当即将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告诉了郭勋祺:当日下午去双流苏码头,出席中共成都临时工作委员会在那里秘密召开的一个重要会议,研究迎接成都解放的有关事宜,并问郭勋祺能否去?是组织上希望郭将军能去。
郭勋祺深感中共对他的信任,立刻答应下来,说他一年多来足不出户,此行不会引起敌人注意。
话说完了,这才发现,时间飞去,已经中午了。他们抬起头来,透过窗棂望出去。这时,天空更是阴沉,彤云压得很低,天上飞起了细细的雪花。下雪在成都是很难得的。晶莹的白雪稀稀疏疏地在小天井上空飞舞,像是一个个快乐的小精灵。周围很静,听得见雪花落在窗前肥大的芭蕉叶上,落在那几株傲寒挺立的腊梅上,发出悦耳好听的沙沙声。
“瑞雪兆丰年!”郭勋祺很是感慨。他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掀开棉帘,喊来女佣一阵吩咐。这就转过身来,朗声对白亭说:“你们重庆人爱吃火锅,这个天气也适宜吃火锅。我请你吃成都火锅,看看哪个火锅更麻、辣、烫?”
说得来人笑了。
很快,女佣来在门前隔帘问道:“郭先生,夫人问,火锅是给你们端进来,还是请客人到饭厅去吃?”
对于夫人的善解人意郭勋祺很是高兴。
“端进来!”他高声大嗓地说:“我要陪客人多摆摆龙门阵。”此地此刻,郭勋祺将军身上洋溢着临战的豪情。
深冬时节。
夏日里景物显得非常蓊茂、青葱,游人如织的成都少城公园,这时显得格外空旷、箫瑟,绝少游人。隔着一条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金水河,在公园临街的一角,在一排浓郁的冬青树的背景衬托下,耸立起的那座造型别致的著名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这个冬天的早晨,曾任国民党30集团军总司令、陆军上将,现四川省政府主席兼省军管区司令、省民众自卫军总司令,上了中共“战犯榜”的王陵基由成都自卫总队队长乔曾希陪同,兴致勃勃地登上纪念碑,开始检阅成都自卫总队。
接受检阅的自卫队7000余人。空旷的广场上,一个个持枪方队拉开距离,虽然这些自卫队员手持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手持美式卡宾枪、日本三八式,武汉兵工厂出产的中正式;更多的手持土造步枪,甚至还有不少打鸟的火药枪。服装也是千差万别,但精神还好。没有办法,这样的乌合之众,哪能同正规军相比,当然更不能同胡宗南的部队比。胡宗南的部队头戴钢盔,身穿美制黄哔叽军服,身上佩一长一短的双枪,一色的美色装备。但这支自卫军同川内那些自卫军相比,还算是好的。到县上去看看,那些东拼西凑起来的自卫军成个什么样子,简直就是一群乞丐,手中能拿上鸟枪就算好的,哪有什么美式卡宾枪、日本三八式和武汉兵工厂出产的中正式步枪?成都自卫军的装备能达到这个样子,王陵基没有少操心。这个时候,国将不国,用四川话说――船都下滩了,他王陵基还能在四川组织起这样一支吃自己、穿自己,颇命去打共产党,为党国卖命的自卫军,已经不容易了。因此,第一眼虽然令他失望,瘦脸上却装出一副很高兴,信心百倍的样子。为了鼓舞士气,他今天特地穿上了军服,佩上将肩章领章,胸前挂着红红绿绿的勋表。在寒风中,他站得笔直。瘦高的个子,窄条脸上,一双有些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带有攫取意味的凶光。
看站在身边的乔曾希今天也是精神抖擞。他穿上了自己从军时穿过的将校呢军服,挎上武装带,在纪念碑上一站,笔挺威风。
“王主席!”乔曾希在他面前,“啪!”地一个立正,胸脯一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请王主席先训话,还是让成都自卫队先接受检阅?”
“先检阅、先检阅!”
乔曾希这就转过身去,扯起洪亮的嗓子发布命令:“按原先的操练,检阅!列队开始!”
纪念碑下,分成若干个方队、多达七千余人的成都自卫队开始迈着正步经过检阅台。毕竟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乌合之众,噼噼啪啪,自卫军的步伐很不整齐,像下饺子一样,扬起漫天灰尘,站在高处的王陵基不禁皱了皱眉。
就在王陵基心中暗暗感到沮丧时,眼前忽地一亮,走过来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兵。
他注意看去,那是一个方队,约有200来人,一律美式装备,服装也还整齐。个个身体强壮,迈着整齐的鹅步通过检阅台时,“唰!”地调头,向他行持枪注目礼。
“乔队长!”王陵基毫不掩饰心中的惊喜,问站在身边的乔曾希:“这是你的看家本钱吧?”
“这是我的敢死队。”乔曾希的神情是得意的:“他们个个都是我过挑过选出来的。王主席从委员长手里争取来的那批美式装备,我全用在了他们身上,在训练上也给他们开‘小灶’。届时,若王主席有急用,我这支敢死队保证让王主席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好好好。”王陵基满心欢喜,喜笑颜开,连连点头。看王陵基高兴,乔曾希趁机提出要求,请王主席再调拨几挺好机枪,加强这支敢死队的火力。
王陵基也大方,问他要几挺,乔曾希想了想说:“至少要15挺捷克机枪才得行。少了,或是别的吹火筒式的劳什子机枪不能解决问题。”
王陵基笑了笑:“口气不小嘛!”他显得很大方:“好,我就满足你乔总队长的要求。不过,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要用你这支精兵,你不要舍不得啊!”
“好说,好说,王主席要用,我乔曾希不得打半个哽。”乔曾希注意到,王陵基一直看着这支精兵消失在空旷的操场尽头,看得恋恋不舍,心中暗暗一笑。心想,你王陵基哪里知道,就是这支你啧啧赞叹的敢死队、精兵,是中共成都地下组织假我乔曾希手组建起来,由中共成都“临工委”直接控制、指挥。这支人数不多的精兵,他们的任务是:等待和寻找机会一举活捉或击毙蒋介石。你王灵官更不知道,就在你的鼻子底下,在掌握着刀把子的盛文的成都防卫司令部内,参谋长何杰已经“通共投敌”。现在,有许多机密就是何杰捅给共产党的。而且,中共成都地下党近期交给何杰的紧急任务是:及时通报有关蒋介石的住处、座车号码,行踪等等,便于我一举擒拿或击毙!
王陵基更不知道,现在,中共成都地下武装已派出不少人,在蒋介石经常出入的商业街励志社和北较场中央军校大门外,撒了网,密切注意、监视着蒋介石的行踪。好些沿街摆摊的、擦鞋的,甚至还有一些站岗放哨的国民党兵,都是共产党的人。中共成都地下组织随时准备起网,捕捉蒋介石这条大“鱼”。一旦发现蒋介石逃跑,这支敢死队就会乘上几辆随时待命的大功率美式敞蓬越野吉普车去追击,活捉或击毙蒋介石。
成都自卫队接受检阅完毕了,全体列队听从王陵基训话。面对7000余人组成的几个黑压压的方队,王陵基先是简约地讲了一番国际国内的敌我态势,庚即开始提劲。
“共军虽然猖厥一时,但是断然不会持久。因为从国际上看,美苏对抗、交恶很深。我们是在为自由世界而战。我们多坚持一天,就是为第三次世界大战作了贡献,而第三次世界大战暴发之日,就是中共的灭亡之时。”说到这里,因为说得白泡子溅,王陵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换了口气。
“目前战局固然维艰。但只要我们地方上同中央保持一心一意,那么,戡乱救国大业有期……”
在这个寒冷的早晨,白头霜将公园中那一排排桉树叶都打蔫了,寒气浸人。自卫队员都是些乌合之众。站久了,都不耐烦起来,看站在台上的“王灵官”说个没完没了,有的发出了小声的嘘声,有的在地下跺脚……这些杂音越来越大,汇聚起来,像是远远滚来的雷声。
“安静、安静!”乔曾希发话了,他明说是在训斥下级,其实是在提醒、暗示王陵基,你讲那么多废话干啥子,哪个在听你的?可是,正讲在兴头上的王陵基不知趣,他将两只手在空中挥着,像是一只急得扇动翅膀的鹅。他继续扯着嗓子,一个劲鼓吹:“现在,我们与中共的战争不是一场简单的谁胜谁负的战争,而是一场关系到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命运的战争;是关系到我们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我们一定要服膺于蒋委员长的旗帜下,只要我们还有一寸土地,身上还有一滴血,我们就要与中共血战到底!”说着又换了口气:“报告诸位一个好消息,蒋委员长对我们四川自卫队甚为关切,批给了我们8000两黄金……”
场上乱哄哄的自卫队员们,听到这一句,顿时敛声屏息,可是紧接着马上炸了营。看来,站在碑下的乌合之众们对这个“好消息”很有兴趣,竟毫无顾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之大,传进王陵基的耳鼓。
“安逸,这飞来的8000两黄金,该他‘王灵官’吞了。”
“我们这些人能得到一点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渣渣吗?还不是他们当官的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