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宋明清三两下就接通了省府机要室。旋即把耳机递过来,说,“孟秘书长来了。”
王陵基带上耳机,对着话筒很小声地问:“是广澎吗?”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王陵基扬起了声:“我现在双流县政府。今天下午三点,你把台北总统府军务局的电话接通,要俞济时派一架飞机来接我,嗯?”
“然后!”大概得到孟广澎肯定的回答后,王陵基接着吩咐:“届时,你把台北的长途转到双流县政府来,我等着。”
坐在一边的宋明清做出一副似听未听的样子,而其实却是在尖起耳朵听。他是一个进步青年学生出身,恨死了疯狂镇压学生运动的眼前这个想逃台湾的王灵官。他一边恨一边暗想,该怎样才能让王陵基的逃台阴谋不致得逞?
王陵基刚刚放下电话,闻讯赶来的双流县长缪向辰一头撞了进来。
“主席,我来迟了!”身材瘦削,一张脸上满是惊悸、霉得起冬瓜灰的双流县长,在王陵基面前,做出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
王陵基看着玩忽职守的双流县长,蹬大了一双恨眼,张开了大嘴,样子凶得吓人。可是,就在他要破口大骂的瞬间,像变戏法一样开了笑脸,亲热地拉着缪县长的手,说:“走,我们出去说。”
他单独把缪县长拉到院子中一棵桂花树下,像哄孩子地轻言细语:“今天下午台北有个重要的长途电话来,你负责帮我接。他们要派一架飞机来接我。你叫他们派飞机来就是。之间,我有事去新津一趟……”
这是王陵基起的奸心。考虑到那天在电话上同俞济时说得好好的,当晚台湾派飞机来接他,连来接的时间及若干细节都定了。可是届时屁都没有一个。今天更悬!他使的这一招是一石二鸟。届时,如果天上真的掉了馅饼――台北果真给他派来了飞机,双流与新津近在咫尺,他在新津可以看见天上来的飞机。顺路很快就可以返回,一点不误事。如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飞机届时不来,他则赶紧顺川藏线跑,向邛崃方向五面山逃命。
缪县长点头不讳,答应照办。
王陵基临上车前,又给缪县长提了许多劲,许了许多愿。诸如委员长很快就要率军打过来,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暴发,党国不会亏待有功之匠云云。完了,不忘叮嘱缪县长一句,关于台湾派飞机来一事,要注意保密!
缪县长毕恭毕敬地答应下来,并将王陵基一行送上了汽车,一直看着他们乘坐的那辆美制中吉普消逝在公路上。可是,缪县长刚刚转过身来,就“呸!”地一声骂开来:“龟儿子王灵官你这才跑得快,未必老子是傻的!你晓得跑,咱老子就不晓得跑?”
缪县长前脚接过“任务”,后脚就将“任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刘台长;刘台长又交给了宋技师。
“嘀铃铃!”下午三时,从成都四川省政府转来的台北电话准时在双流县政府的总机室响起。
宋明清接过电话。只听对面说:“我是台北总统府军务局。”来电自报家门,问清接话的是双流县政府部机室后,说:“请王陵基主席接电话。”
“王陵基主席有要事到新津处理去了。”宋明清压抑着心中的狂喜,沉着应对:“王主席嘱咐过,有什事,请对我讲!”
台北方面表示今天下午肯定派飞机来接王陵基后,问:“我们的飞机降落在哪个机场?”――当时,双流到新津一线,可供台湾飞机起降的有几个,其中有与成都近在咫尺的双桂寺机场,还有双流机场、新津五津机场。
略为沉吟中,思想进步,仇恨王陵基,年轻精干的宋明清判定,狡猾的王陵基,这时一定在距双流不过二十来里地的五津镇,正坐在他的汽车里观察着天上情况。只要台湾的飞机一来,无论飞机是降落在其中的哪一个机场,他的吉普车都可以很快赶去,一点也不误事。可是,他想,缪县长溜了,你家伙活活裁在了我宋明清手里!
一不做二不休,把“王灵官”的去路堵死!宋明清想到这里,咬咬牙,说:“王陵基主席已离开双流,新津,不知去了哪里。临去时,王主席吩咐,让我把话转告你们:他自有办法对付,请你们就不必派飞机来了!”说完,他摘下了耳机。尽管是隆冬季节,但已是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这时,坐在美式越野吉普车上的王陵基,让司机开着车,沿川藏公路、在新津与双流之间往返梭巡,极有耐心地观察着、等待着台湾来接他的飞机,怀着一分侥幸。最后,随着夜幕的降归,他再一次深深失望了、绝望了。他只得让司机将车往邛崃方向开,然而车过了新津,遇到大批从前线往后撤退的李文部队。一问,邛崃已经丢失,解放军正沿川藏公路向成都方向疾进。
12月25日,在解放大军的包围圈越缩越小的情况下,王陵基一行急急如漏网之鱼,一头钻进了新津与邛崃交界的五面山。
眼前战乱不到的五面山好幽静。满眼树木葱茏青翠,雀乌啁啾。如果不是远远隐隐传来解放军轰击胡宗南李文残部的大炮声,这真是个寻幽觅趣的好地方。中午时分,狼狈不堪的王陵基、宋相成等人来在一处冠盖如云的大柏树下,王陵基要大家休息。
王陵基最先一屁股坐在树下,不无苦涩地掉了一句文:“良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说着,他向长期追随他左右的几位拱了拱手,“诸位!”他说,“大势已去,我们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吧。大家在一起,目标太大。希各位善自保重,若是大难不死,必后会有期。”说着,从跟在身边的一个弁兵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大眼瞪小眼的几位随员,看着他将包袱一抖,再将包袱皮执于手中。
先大启、宋相成、王崇德以为他要自杀:要学崇祯皇帝吊死在树上,赶紧上前相劝。
“哈哈哈!”王陵基仰天大笑,笑得脸都歪了。笑了笑,他说:“你们看,我王陵基是那样的人吗?”说着,将从包袱中抖出来的百余两黄金,一一拿起分给大家。最后,万分珍惜地从地上捧起那颗硕大的“四川省政府”钢印,反复摸娑后,眼睛一闭,用力一甩。大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一声砸进旁边的一个深潭,“嘟嘟”几声后,沉没了,不见了。
他这就转过身去,顺着一条茅草没膝的山间小道往前走,身姿很快隐没在一片浓荫中。
王陵基昼伏夜行。第三天中午时分,一身稀脏,胡子多长的他出现在故里嘉定城外。隔江望去,沿江万瓦鳞鳞一字排开的房舍上,那从小就熟悉的钟鼓楼上,已飘扬着红星红旗。这让他触目惊心。他这次是走投无路,潜回故里,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藏一段时期。过江之前,为以防万一,他将揣在身上的20两黄金和戴的手表都扔了。撑着疲惫以极的身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他过了江,刚走到城边,闪出一个年青解放军战士,手中端着一支小马枪,一张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逼人。
“干什么的?”小战士一边盘问,一边打量着这个一身稀脏的长衫客。
王陵基万万没有想到,解放军办事是那么严密,这个小战士似乎对刚解放了的嘉定城中每一个人都弄得清。
他心中打鼓,竭力沉着应对。
他说:“我是回家的。”
“你叫什么名字?”小战士又问。
“戴正明。”他灵机一动,报了个假名。
“家住在哪条街,家中有些什么人?”
王陵基觉得按小战士的问回答必然露底。这就叹了口气,说他是成都一家药房的师爷。药房关了门,他只得回老家投亲靠友。
小战士虽然年轻却很警惕,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疑,这就将他送到俘虏营。当天,俘虏们被一排解放军押送到雅安去斟别。当他们一行人走到名山县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王陵基装作腿抽筋,走路一拐一拐的,越走越慢,渐渐与队伍拉开了一截距离。夜幕降临,群山隐去时,他乘押送人员不备,趁机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