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一身皱巴巴的黄呢军服,满头白发的唐式遵,简直就是个老人了,但精神很好,能吃能睡能说,身手也还敏捷。
对尹昌衡,唐式遵有种特别的感情。当年尹昌衡主动请缨,率军西征平叛之前,还是赵尔丰时代,1910年,小军官一个的唐式遵就曾跟随赵尔丰进藏平过叛。对年龄与他相差无几的“尹大都督”,他有种高山仰止的崇敬之情。以后在多年的战争中,唐式遵总是能化险为夷,人长得胖,又被称为“福将”。其时挂四川省政府主席虚衔的唐式遵,又是国民党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西南第二路游击纵队总司令。
几句寒暄,几句问候后,尹昌衡主动提到了当前局势。他认为,老蒋的八百万部队都打垮了,现在仅凭西昌这么点地方,国民党要想反攻图存,要想复辟,根本不可能,想也不该想!唐式遵却不以为然地说:西康省还在我们手中,从全区来看,除雅安、荥经两地外,所有被共军占了的地方,不久又会被我收回来!真是癞疙宝(蛤蟆)打呵欠――口气大!
尹昌衡没有精神对他进行一一反驳,其实唐式遵自己也应该知道,他这是在自欺欺人,连蒋介石在1950年的元旦文告中也只谈保卫台湾,连海南岛这些地方都没有提,更不要说已经陷入重围的西昌了。他只是对唐这样说:“子晋(唐式遵字子晋)你注意到这个事实没有,以前台湾每天都会派两架飞机来西昌,空投物资枪械,现在已经不来了。西昌机场唯一的两架飞机,被胡宗南派军队严加控制,显然胡宗南也是准备随时飞走的!这样,你还打什么打?”
唐式遵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对这些事实熟视无睹,而是再三要尹昌衡放宽心。他话题一转,说是明天西昌的城隍庙会热闹得很,有时间请去耍,他得回西昌他的司令部去了。这就起身告辞了,临了又说,如果尹家父子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找他。
第二天一早,尹宣晟去了西昌,一是想去看看热闹,二是父亲要他去找一个人。可是,哪里有唐式遵说的赶城隍庙会,哪里有热闹?街上到处关门抵户,冷清得很。西昌本来是个很热闹的,彝汉杂居的大地方,可是今天街上不要说没有见到汉人,就是最常见到的风情:那些爱将披在身上的擦耳瓦一裹,三三两两坐在阶沿上聊天,唱酒的彝人也没有。他感到不对,但还是大起胆子朝西街口走去,他要去找李锡昌。这个人最先作过羊仁安的副官,后来弃武经商,在这里开了一个盐店。月前,他们父子到富林、一直辗转到了邛海边住下,李锡昌没有少来看望他们。
找到了李锡安家,也是关着铺子,敲了敲门,一个小厮警惕地稀开一条门缝,问:“你找哪个?”
“找李锡安。”
“我们老板不在家!”可躲在家中的李锡安听出了是尹宣晟的声音,让小厮放他进去。
一见到尹宣晟,李锡安一把抓着他说:“三少爷,这么兵慌马乱地,你进城来做啥子?”
尹宣晟说了来找他的原因,又问街上这么冷清,为啥子?李锡安说:“未必你们没有听说吗?解放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尹宣晟听说这话感到很吃惊,急着赶了回去。
回去后看到胡宗南派来的长官公署政治部主任李犹龙,正在逼父亲去台湾,他就坐在一边听他们谈话。
李犹龙说:“总统从台湾来电,说尹先生你是对国家有贡献有影响的人物,总统请先生到台湾去。”
“要我什么时候去?”父亲的话很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今天下午。”
“你们准备给我几张机票?”
“机票很紧张,总统请你,还有唐式遵长官,民族委员杨邸中,就你们三个人去。你们一人一张机票。”
“那就是说,我们这家子就我一个老头子去?”
“是。”
“我眼又瞎,耳又聋,又是一身的病。”尹昌衡很起火,将手中的拐棍在地上拄了拄:“我离了我的家人就活不起来,让我到台湾去,还不如让我就死在这里。”
“那我再去向胡长官报告一下,请他再想想办法!”李犹龙讪讪地去了。
李犹龙走后,宣晟正把上午去城里找李锡安的情况,以及听来的事告诉父亲,杨邸中来了。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着彝族服装,头上打着英雄结,皮肤黝黑,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他是国民党的民族事务委员会委员,地位很高。他见面就问尹昌衡:“伯伯准备好了吗?”
尹昌衡没好气地问:“准备啥子?”
“伯伯不是要去台湾吗?”
“只有我一个人去,我不去。”
“我让出我的位子。”杨邸中说:“让三公子或伯母去吧。”
尹昌衡叹了口气:“感谢你的好意,我哪里都不去。我同共产党无怨无仇,我跑台湾去干什么?”他问杨邸中:“你怎么不去了?”
“胡长官改变了主意!”杨邸中无可奈何地说:“胡长官说我是地方人士,守土有责,应该留下来打游击,没有办法,我只能留下来。”
“那你准备怎样与共产党打游击呢?”尹昌衡感到很好笑。
“打啥子游击啊?!”杨邸中将两只蒲扇似的大手一拍:“国民党的几百万军队都打完了,打垮了,我拿啥子去打?我不会打,还不会跑吗?此刻滇西还没有共军,我准备稍后带着我的学员队伍,从盐边过去。如果滇西也完了,我就走野人山去缅甸,那条路我熟悉。伯伯,你好好保重,我得准备去了。”
杨邸中刚走,唐式遵又来了,说是他也可以把飞台湾的一张票让给尹家。
尹昌衡问他为什么不去?他也说是胡宗南不要他去,说胡宗南说的:“你是游击司令,你不留下来打游击不行!”
“这胡宗南难道说话比蒋介石还管用了吗?”尹昌衡说:“台湾的蒋总统都要你飞过去,他却要把你拦下来,你问问他,他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蒋委员长最忠实最听话的学生吗,这会怎么不听话了?”
唐式遵垂头丧气地说:“这就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蒋总统说不定经胡宗南一说,改变了主意也难说。”
“那是,那是。”尹昌衡点点头,他问唐式遵:“你那点兵,怎么个打游击?”其实他心中是想说乌合之众的,唐式遵那帮乌合之从现在已经没有了多少人。
“是呀!”唐式遵深有同感地说:“我也是这样问胡宗南的,他想了想说,我现在也没有多的办法,我这里批给你一万元钱,另外再批点枪械,别的,你自己去想办法。”唐式遵气愤地说:“这不是打发叫化子(乞丐)吗?我当即很硬气地对他说,你那点宝贝,自己留着吧!凭我唐式遵这个名字,在四川,我就不相信招不到几万人!”说着骂了起来:“胡宗南这个家伙混帐,到这时候了,他还仗着他手中有点正规军专横跋扈,仗势欺人!”骂着骂着,竟哭了起来。这时地方“司令”羊仁安进来了,见状赶紧劝唐式遵:“唐长官咧,这都啥时候了!不要怄气了,商量要事要紧!”唐这才收住泪,收着骂,问羊仁安带来了什么消息。
“同你一样,刚才胡长官把我叫去,也要我带部队上山打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