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主承天德,国姓有长弓。
万方同爱戴,四海尽朝宗。
当大师傅最后凿出“大明洪武元年军师刘伯温记”这样一排碑尾小字后,大功告成。
驴头马脸的汪兆麟兴奋得鹞眼闪光,站起身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细看细品。
“嗯,手艺不错!”汪兆麟左看右看:“但太新了,如何将其处理得旧一些?”师傅也不答话,从放在地上的一个囊袋里摸出一瓶醋,倒些碑上,再用布一擦一抹,字迹立显陈旧。
“好好!”汪兆麟用手两拍,低喝一声:“王哨。”
门帘一掀,进来一位青年军官。
“这两位石匠师傅辛苦了,你带他们去吃宵夜,领赏,酒是一定要上的,而且要上好酒。”汪兆麟以目示意。
“请吧!”小校点了点头,会意地将手一比,带两位石匠下去了。不用说,这两位技艺精湛的石匠,从这里一出去,就再也不会活在世上了。杀人灭口!这是阴险毒辣的汪兆麟,也是好些大阴谋家的惯伎。这两位技艺精湛,性憨厚,听说听教的师徒俩,在完成了汪兆麟逼迫着他们参与的整个阴谋的锻打后,去吃宵夜时,因为酒中事先下了剧毒,他们中毒而死。在这个静静的黑夜里,他们的生命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逝了。
汪兆麟趁夜将做好的碑用马馱到回澜塔下埋了;他还不放心,作了一番检查,确信整个阴谋完成得天衣无缝后,这才放心。
回去时,发现原先不夜城的成都,于今四门紧闭,关门闭户,百业箫条,街上鬼花花都没有一个,偶尔有夜巡的西兵。路上只遇到一个老打更匠。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打更匠,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毫不避让,手起更响。“家家户户,小心火烛!”静夜里,金属的颤音随着更夫苍老的声音渐渐远去,静夜越发显得凄迷而孤寂。亲兵们簇拥着坐在八抬大轿里的左尚书汪兆麟,从耳帘里注意看了一下这晚上唯一看到的人。老打更匠一副置若罔闻,生不如死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大权在握,自以为是的汪兆麟见到草芥一个的老打更匠和老打更匠表现出来的神情,心头一阵发虚,身上一阵战栗。
天亮了。
成都所有的大街小巷里贴满了以西王名义颁发的告示,人们三三两两,瑟缩着身子在告示下观看,小声议论。有不识字的请先生念念,西王严厉,稍有疏忽,没有遵章办事,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孤昨自锦江望见锁江桥外回澜塔,似有异光从塔下冲天而起。迨至江边细看,见晚霞中塔影横卧塔下,与桥影配合,恰如一副弓箭,向皇城方向回天殿射去。民谚云,‘桥似弯弓塔似箭,箭箭射到承天殿’。塔下似有异物。孤于今日午后三刻亲赴回澜塔,督御营起挖,看塔下究竟藏有何物。凡我城中居民,每户最少出一人,准时前去观看,仰体此旨,不得有误。此谕。”
是时,回澜塔下,锦江两岸,人山人海,众多西军前后左右押阵,场面蔚为壮观。己牌时分,一彪旗甲鲜明的禁卫军拥着一个骑乌龙驹仪表堂堂的将军,风驰而来。这是好些人在公开场合第一次见到张献忠。
“看看,那就是西王!”有人小声地指着来到回澜塔,翻身下马的张献忠议论。这时,一缕阳光冲破又低又厚的云团,端端照在张献忠身上,将仪表堂堂、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的西王映托得天神下凡似的。这天的张献忠,披一副金锁甲,头戴金盔,外罩一件簇新蜀绣蟒袍,更显威仪。若不是额头上有一块伤疤,可以说是英武;但恰恰是那块留在额头上的伤疤,为他平添了一种慓悍骁勇气。
“你看西王那部胡子像不像关(公)二爷的胡子?”作为三国时期曾经作为蜀国京城的成都,成都人对关羽有份特殊的感情。有人指点着张献忠那双与众不同,令人生畏的眼睛;指点着他坐下那匹体格修长、俊逸,浑身油黑像披了层黑锦缎似的咴咴啸叫的乌龙驹啧啧赞叹。老百姓是畏惧权威,也是崇拜权威的。这个时期,成都人对西王是顶礼膜拜的。
西王被早候在那里的左尚书汪兆麟恭迎。回澜塔下高矗一柄像征皇帝威仪的大黄伞,伞下给西王安排了一把镶金嵌玉的御椅。张献忠在那把黄伞下的御椅上坐定,带刀亲兵两边排列。
之后,汪兆麟做了个手势。“咚咚咚”八门依江排立,炮筒又短又粗的土炮,向天放了一通威天震地驱邪炮。炮声刚停,汪兆麟站到高处,挑声夭夭宣布:“午后三刻已到,御营起挖,看塔下究竟藏有何灵物。”唱声刚落,一群雄纠纠的军士押着一群手执钢钎、铁锤的汉子上来。他们个个身板结实,年轻力壮,身上只穿了件白布背心。按照指定的范围,他们在回澜塔下开挖起来,一时,他们掌的掌钎,挥的挥锤。大锤当当地砸在铁钎上,火星四溅。两岸由西军押阵的上万老百姓,好奇地等着看这些人究竟能从塔下挖出什么稀奇?一个个伸着颈项,那份专注的样子,犹如成千上万只鹅,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长长的颈子。
终于,只听一声:“挖到了!”
坐在大黄伞下的张献忠已经等得不耐烦,听了这一声,顿时来了精神。他站起身来,瞪大眼睛,循声看去。汪兆麟指挥两名小校从塔下挖开的一个深坑中,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块断成两截的残碑,放到西王面前。汪兆麟惊了!明明放下去的是一块完整的好碑,昨夜是他亲自监视制作,埋下的;就是刚才起挖时,铁器也并没有碰着碑身,怎么会断成两截,而另一截又到哪里去了!?这时不明究里的西王,正俯身细看残碑。一边看,一边放开他洪钟般的大嗓门念道:“‘修塔余一龙,挖塔张献忠。岁逢甲乙丙,此地王气隆。’咦,这碑上怎么会有我的名字,这余一龙又是何人?”张献忠是个好演员,他用手一下一下拂着颏下那把漂亮的大胡子,觑起眼睛,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问汪兆麟。汪兆麟赶紧阐释,发挥:“西王是圣灵,早就注定是要在成都当皇帝的……”糟糕的是,汪兆麟显得中气不足,声音细若游丝。按照他预先的安排,这就有旁边一个军士挺着手中那只用笋壳做的大喇叭,将汪兆麟的话一句句放大传出去。而两岸人群中,等距离分布挑选出来一些传话军士,也都手中握着同样一个笋壳做的大喇叭,他们将碑文和汪兆麟的阐释,发挥传向四面八方,让场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
“咦,这残碑真是神奇,给老子!”对碑文对汪兆麟的阐释,发挥,张献忠表示高度的肯定,却又问:“还有一半残碑呢?快挖出来,看上边都他娘的说了些什么?!”
“赶快挖、赶快挖!”汪兆麟转而督促挖碑汉子,暗想,大不了就是两个半截碑,但两个碑上的文字镶到一起,也能同样达到目的。
这时,王志贤闻讯骑马赶到。西王登极在即,最近一段时间,他忙得夜以继日。刚才才得到这个消息,他一听就知是怎么回事,专门赶来,怕出什么事情。
“老弟,你来得正好!”见到王志贤,张献忠亲热地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引他上去看了残碑上的文字。最了解张献忠的王志贤,这一看,完全清楚了他的用意。知道他是要装神鬼,会意地笑笑。而在一边督促挖碑汉们挖掘另一块残碑的汪兆麟,带着很深的妬意,不时用阴鸷的鹞眼瞟一眼右尚书王志贤,恨不得将他打倒在地,深埋下去。
就在这时,只听挖碑的汉子高兴地讶然一声:“找到了!”张献忠很高兴,马上说:看这残碑上又如何说?汪兆麟满怀信心地让人将两块残碑拼镶到一起;他们将这块刚刚挖到的残碑拂去泥土,与先前那块残碑拼镶起来,天衣无缝。
张献忠站到拼镶好的青石残碑前,手拈胡须,觑起眼睛,细细看去,却是越看脸色越不对劲,最后脸色铁青,就像要发怒杀人!王志贤、汪兆麟赶紧看去。这块刚挖起来的残碑,字迹斑驳模糊,细看竟是:“兴运终川北,神气播川东。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最后一行篆体小字标的是“……元年丞相诸葛亮记。”张献忠霍地一下调过头来恨着汪兆麟,意在让他解释。吓得汪兆麟往后一退一跳,赶紧跪在张献忠面前,做出一副百口莫辩可怜样小声解释:“陛下,昨夜埋下去的碑本是一块好碑,碑上的文字决不是这样的。碑尾那一行小字,也是刘伯温。不知这会儿咋变成这个样子?真是见了鬼了!请陛下鉴谅!”
张献忠气极了。他确信汪兆麟的话句句是实,却又怒不可遏,这就“唰!”地一声抽出宽叶宝刀,在刚挖起来的半截残碑上一阵乱砍,砍成粉碎。王志贤心好,出来给汪兆麟解围,说西王息怒,待我们下来查查,查清再作处置!张献忠这才收刀进鞘,吩咐道:“查出来是谁干的,立即五马分尸!”说时,脚步咚咚,翻身上了鸟龙驹,在张能弟、狄三品两位小将和大批骑卫的簇拥下,风一般而去。这事最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