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别的都不说了。我来,就是问邓主席何时进京?我奉委员长命,陪邓主席一起进京!”
“啊!”邓锡侯一惊:“怎么,我进京还要你陪?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哪里,哪里,邓主席真会说笑话。”俞飞鹏仰起头来,很夸张地笑了笑,然后将目光放平,看定邓锡侯:“那么,我们现在就来确定进京的时间和有关细节吧!”
“细节?我没有什么细节,情况就这样,你也是知道的,我进京身边就带三个人。”
“哪三个?”俞飞鹏问得很细。
“一个是我原先绥署的副参谋长万克仁,一个是我的秘书陈懋鲲,一个是我的贴身副官王席儒。就这三个人。”俞飞鹏假惺惺地说:“三个人够用吗,邓主席不妨可以多带些?”邓锡侯说:“明天是3月24日,我们明天一早走。八点钟我让王副官带车来接你,我们在凤凰山机场上专机,直飞南京。”
“那最好了。”俞飞鹏说了几句客气话,说是:“邓主席毕竟是军人出生,办事干脆!那就说定了,我就不打忧邓主席,这里告辞了。明日一早专候。”说着站起身来,邓锡侯也站了起来,留步不送。
3月24日,随着黑绒似的夜幕落潮似地退去,凤凰山机场沐浴在清亮的晨光中。凤凰山机场是离成都最近的机场,风景很好。在它的背后,是一抹葱绿的的凤凰山,这是成都人最爱出外踏青的地方。在晨光的照耀下,它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每根翎毛都闪闪发光。在它的前面,是成都平原素常的美景,烟村人家,小桥流水。星罗棋布的田原上,绿色为底,五彩斑斓。川陕公路像一条飘带,从机场边上绕过,飘向茫茫的远方。机场本身显得很随意,如果不是四周围有铁丝网和等距离分布的高高塔楼;如果不是塔楼上架有机枪和守卫机场大门的全副武装的卫兵,很不容易看出这是一座极重要的军事机场。机场上,大海一般起伏的茵茵绿草中,有几条长长的延伸而去飞机跑道。停机坪上,停有几架当年从新津机场起飞去轰炸日本东京,号称“巨无霸”的美国B29大型轰炸机。不过,尽管这种“巨无霸”飞机很大,然而,置身于大海般的绿茵场上,恍眼看去,像是栖息其中的几只蜻蜓。其中一架“巨无霸”已经停在了跑道上,地勤人员忙了一阵,作好了起飞的一应准备,加油车也开走了。不用说,这是邓锡侯一行要去南京的专机。
晨九时,一行车队首尾衔接,沿川陕公路而来,早接到了通知的机场场长带所有大小军官,早已恭敬候在外。车队一溜风进了机场,端端来在专机前,相继停下。邓锡侯和他的随员万克仁、陈懋鲲、王席儒,还有陪邓主席进京的粮食部长俞飞鹏先后下了车。省府秘书长邓汉祥带着邓锡侯的旧部、亲信大将,时任95军正副军长的黄隐、刁文俊和原川康绥靖公署参谋长牛范九、马毓智、第126师师长谢无圻等,在机场上为邓主席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期间,邓锡侯接受了消息灵通,闻风而至的记者们采访。邓主席谓:锡侯此次进京述职,本主席报着为川民请命的态度,向蒋委员长陈述四川人民的困难,据理力争,纵然去职,也要对得起四川人民云云。他的言谈举止,洋溢着一种大丈夫一去不回的悲壮。说到最后一句,宦海沉浮多年的他,嗓头竟有些哽咽。
接着,在邓汉祥等人欢送的掌声中,邓锡侯一行上了飞机。舷梯撤去,舱门关上,巨大的专机开始在跑道上起动,风扇搧起的大风让跑道两边的茵茵绿草全都葡蔔在地上。专机在长长的跑道上越滑越快,然后腾空,拉起,升高,朝着东方飞去。像一只巨大的鲲鹏,在蓝天上倏忽一闪,不见了踪影。
专机上,邓锡侯先是将头靠在舷窗前,往下望去。最初,出现在眼帘中的是成都平原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风景:星罗棋布的田原,墨点似的村庄,逶迤的河流。这一切,像是一幅旋转的大花地毯,非常好看。忽然,视线中出现了简阳的三叉湖,它躺在龙泉山下,像一汪翡翠。而这时,专机拉了起来。于是,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唯见机翼下白色的云团,像是团团翻滚的银棉,往上望是一碧如洗的蓝天。飞机飞得很平稳,因为眼前缺少参照物,高速前进的飞机好像是完全静止,机舱里隐隐传来飞机沉稳的马达声。
坐在邓锡侯身边的粮食部长俞飞鹏,很有兴趣地看了看两边行李架上放得满****的大大小小的盒子,问这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邓锡侯说:“都是些我们四川的土物产。有协盛隆的洒琪玛,有味虞轩的焦桃片,有郫县豆瓣,有自贡的辣椒面,有川北腊猪蹄……”俞飞鹏相当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屑地一笑说:“我还以为这些盒子里装的不是大额美钞,就是黄金、白银、珠宝呢!”其歪酸刻薄,盛气凌人,一副贪婪相溢于言表。邓锡侯听了这话相当生气,懒得理他,这就调过头去,假意看窗外的风景,两人再也无话。
两个多小时后,专机平稳地降落在南京机场。邓锡侯下机伊始就受到冷遇,中央没有派一个人来欢迎他,更谈不上接待。粮食部长俞飞鹏在机场上像征性地同邓锡侯告了个别,坐上前来接他的专车扬长而去。前来迎接邓锡侯的都是与他有关系的,一个是四川省驻京办事处主任方镇华,一个是四川省银行南京分行经理饶某,还有一个是他派驻南京的代表赵旭日等寥寥几人。邓锡侯一行下榻在四川省银行南京分行,这里位于南京中山路,是一个闹中有静的处所。方镇华和饶某专门给他们准备了一幢法式小楼,环境相当不错,邓单独住在二楼。
午饭后稍事休息,即有些与邓有关系的人来访。南京方面也派来了几个级别不高的官员,名说是来拜访,其实是来察看动静。邓锡侯对这些南京来人不胜其烦,让陈秘书和王副官为他挡驾。下午,他吩咐将带来的土特产,派人分别给同为川人,时为行政院院长的张群和财政部长的徐可亭送去,给蒋介石的侍卫长俞济时也送了一份。他送这些礼物,本来是出于礼貌和一点心意。不意引起俞济时的大为不满,俞济时在蒋介石身边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讲,类同于当年慈禧太后身边的大总管李莲英,无论哪个省的头头脑脑进京想见蒋委员长,都得经过他的安排,况且,他还可以相机在蒋委员长面前说这个人的好话或坏话。因此,这些人进京都要给他上“门包”,门包不是大额美钞,就是价值连城的黄金白银珠宝,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俞侍卫长看来,抗战期间就回到了天府之国四川,相继作了九年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和四川省政府主席的邓锡侯“瘦死的骆驼比马重”,无论如何是相当富裕的。况且,邓的大儿子又是银行家,相当有钱。邓世事精明,有“水晶猴”之称。这样的人,无论如何进京“拜门”,都不该给他送这些“渣渣草草的东西”;给他送这些“渣渣草草的东西”,就是对他这个“大总管”的大不敬,惹得他相当生气。当天晚上,他借来给邓锡侯送委员长的“口谕”,将白天邓锡侯派人送去的东西悉数退回来了。
俞济时也是委员长的浙江奉化老乡,早年家贫,曾在县城里作过一段时间的学徒,后来到广州投奔在黄埔军校作军需处长的族叔,就是现任粮食部长的俞飞鹏。俞飞鹏看出他是一个可堪造就的人,不仅收留了他,还推荐他去考取了黄埔一期,毕业后,被蒋介石看中,留在身边作了侍卫。抗战中,他作过74军军长,率部参加过南京保卫战,过后被蒋介石召回身边,作了侍卫长,军衔是中将。他的长相与蒋介石有些酷似,个子瘦高,军容严整。这晚他进来就大模大样地坐在邓锡侯对面,二郎腿一跷,佩戴在黄呢军服领章上的中将金星,在乳白色的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邓锡侯唤下人给侍卫长上茶,上好茶,上特意从名山带来的雨露茉莉花茶。
“不用了!”俞济时手一挥,他像蒋介石一样,说一口带有浓郁浙江奉化口音的北平官话。他说:“我传达完委员长的口谕就走!”说时用一双犀利的眼睛打量着坐在茶几对面沙发上的邓锡侯,一字一顿地说:“委座要我通知你,明晚八点到他的委员长官邸汇报川情。届时,我提前一刻钟来接你,就接你一个人。”说话语气很冷,完全是公事公办的神情。然后手一招,叫候在门外的弁兵将邓主席送的东西还回来。
弁兵应声而进,将几个装土特产的盒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轻步退出屋去。一时,邓锡侯有些尴尬,忙解释,锡侯走得匆忙,想张院长、徐财长他们喜欢这些家乡的土特产,就带了些来,也专门给侍卫长送了些去。看来侍卫长不喜欢,简慢了,以后再补。
“邓主席说到哪里去了!”俞济时故作正经:“请邓主席不要误会,我不是嫌邓主席的礼轻,而是卑职是委员长身边的侍卫,也是委员长的学生,我不能接受别人的馈赠,这是委座给我们立下的一条铁的纪律!就这样吧!”说着站了起来,示威似地踏响脚上马靴,大步走了出去。
“侍卫长慢走!”邓锡侯站起来,大声招呼自己的副官王席儒:“王副官你替我送送侍卫长!”就在王席儒将气鼓气涨的俞济时送出大门,送上车之际,里面的邓锡侯扬声大声起来,他那笑声似乎要把这些天来,尤其是今天郁积在心中的愤懑,都一下子倾泻出来。
第二天晚上,按照约定的时间,俞济时带车来将邓錫侯接去了委员长官邸。不出所料,在委员长二楼那间中西合璧的客厅里,蒋介石已经在等他了,他身着一件玄色绸缎长袍,面对门坐在一张沙发上,脚蹬一双黑直贡呢白底的朝圆布鞋,身姿笔挺,亮着光头,满脸的不高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清花亮色的白开水。在乳白色的灯光下,气氛显得很冷。虽然早有预料,邓锡侯见状,心里还是一惊。
因为邓锡侯也是身着便服,侍卫长将他带进去后,他没有给蒋介石敬军礼,只是将胸一挺,大声问委员长好!
“唔,好,我好什么,我能好吗?!”蒋介石用钉子似的眼睛钉着他说时,霍地站了起来,一边连珠炮似地发出诘问,一边在地上来回走动:“现在全国形势你邓晋康又不是不知道,糟透了!四川!”他干咳了一声:“天府之国,历来是成就霸业之地,党国反共戡乱复国的基地,位置有多么重要?我让你作四川省政府主席,对你是多么信任,你却不执行我的命令,很让我失望,让我痛心,唔!”
对此,邓锡侯虽有准备,但准备不足。他没有想到,作为堂堂的委员长竟是如此的歇斯底里。他将胸一挺,大声抗辩:“从抗战起,卑职回川就任九年,为党国效命,兢兢业业业,克尽职守。我不明白怎么没有执行委座命令,让委座失望,痛心了?”
“我三令五审,我要你办的征兵、征粮、派款的任务完成没有?没有!月前,我又专门指派粮食部长俞飞鹏来川,要求你火速征调军粮出川,你也不办!唔,是何居心?!”
“报告委员长,这些任务,卑职早就完成了。现在是民国三十七年,而川内的征兵、征粮、派款、赋税等各类指标,已经提前征到了民国五十年。川省在八年抗战中,为国家作出了重大贡献,如今已是省穷民尽。为完成超额任务,于今已经闹得巴山蜀水民怨沸腾了!”说着举例,成渝两地人民是如何大规模地上街游行;大邑县和川东的华蓥山中共游击队如何神出鬼没,抗丁抗粮已成燎原之势。
“不仅如此!”邓锡侯说:“四川这点粮食,四川人都不够吃。而且现在中央军大量入川,也要吃!这样一来,哪里还有军粮调出川?”
“唔,晋康你坐!”邓锡侯以为蒋介石听到他这些不入耳的话,还要爆跳如雷,却不意态度反而好了些,要他坐,并且自己率先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晋康,你回到四川已经九年了吧?”蒋介石那张清癯的脸上表面和气,实则阴森森的。
“是。”
“俗话说得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中央有中央的难处,地方有地方的难处。”蒋介石说时,一双枪弹似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邓锡侯:“晋康刚才你说的也是实情。这么些年,你也累。你本是一个军事人才,却让你去理行政,也确实难为你了。我的意思是,你干脆休息一段时间。四川这副烂摊子,让别的人去挑!”邓锡侯体味着老蒋的话,一颗心慢慢下沉。他想:图穷而匕首现,他让我来南京,让我来述职是假,撤销我的四川省政府主席一职才是真!
“不知委员长能否告诉我,下一任四川省主席是谁?”
“当然可以告诉你,他就是你们的老相识,四川人,现在江西省政府主席职上的王陵基。”
邓锡侯“啊!”了一声,头脑中电光石火似地闪现出这个人:王陵基,字方舟,绰号“王灵官”,在四川,这也是一个叫得响的人物。他是一个老资格的军人,曾经当过刘湘的老师,后来刘湘当21军军长时,他与王缵绪、唐式遵、潘文华一样,都是刘湘最为信任,也是最力的几个师长之一,驻军万县。当刘湘在决定性的“二刘”决战中,打败他的幺伯刘文辉,统一四川,当上“四川王”,以及后来刘湘兑现事前对蒋委员长蒋介石的允诺,率全川军力,分五路围攻在川北通(县)南(江)巴(中)建立了稳固革命踞据地红四方面军的激战中,王陵基都是刘湘麾下一个不可或缺的打手,深为刘湘器重,信任。抗战中,刘湘死后,奉命出川抗战,作过三十团军总司令兼72军军长的王陵基,摇身一变,死心踏地投靠了蒋介石,立即升兼为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抗战后,王陵基对蒋介石更是亦步亦趋紧跟,且表现出相当的反共才具,年来在江西省政府主席职上,他派款、拉夫、征粮不遗余力,被蒋介石看作是不可多得之人。不想现在王陵基要回四川当省主席了,看得出蒋介石对他的信任;想像得出“王灵官”回到四川后的那种不管不顾。
恍然间,他觉得王陵基飘然而来,就在眼前。精精瘦瘦一个人,办事钢筋火旺,似乎铁钉子都咬得断,总是罩副黑膏药的墨镜,眼睛在墨镜里转动,他看得清你,你却看不清他。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吗?”蒋介石看着邓锡侯笑扯扯地问。
“没有,这很好。”邓锡侯违心地说。
“这样!”蒋介石说:“我也不撤你的职,你回去后立即写个简短的辞呈,我派侍从室的人来拿,唔!”说到这里,就像演练好了似的,侍卫长俞济时走了进来,对邓锡侯手一比:“请,邓先生!”家伙改口真快,已经不叫他邓主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