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环秋妹给客人重新换茶时,王陵基竟亲自拎起暖瓶给客人泡茶,因为激动,手有些抖,洒了些水。
贺国光端起茶船,左手执茶船,右手两根指拇拈起茶盖,轻推茶汤,抿了一口,说好茶。
老师!贺国光很郑重地说,我今天来看您,不仅是尽师生之谊,是学生来拜望老师。而且,是受蒋委员长之托来看望老师;是公私兼顾!
“公私兼顾!”贺国光一来就托出了主题。王陵基在咀嚼回味中央参谋团团长这话时,贺国光的话又换了语气,带有相当的温情。
我看老师最近脸色不太好,得多注意身体。“贺婆婆”看定王陵基,显出非常关切的神情,老师今年也不过才五十出头吧!我还记得当年老师给我们上课时机趣渊博,风流倜傥的样子,学生真是记忆犹深、记忆犹新呀!这也就是才十多二十年啊!
王陵基说:我当初教你们时,表面上,你和刘湘并不是班上最出众的学生,但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们两个是我所教的学生中最出众的。
我哪能同刘甫澄比,人家现在是真资格的四川王。四川是什么地方?天府之国,中国的首省。连蒋委员长当初都想到四川当一个警察厅长还没有当成呢!
元靖你就不要过谦了。你现在是蒋委员长手下的红人!老杇是不行了,被刘甫澄晾在这里坐冷板凳。
那不行!“贺甘草”做出一副十分义愤的样子:大丈夫不能一日无权!况且,年前刘甫澄打红军铩羽而归,他该负责任,不该把责任往老师身上推。这事我清楚,有机会时,我会在蒋委员长面前替老师洗刷,替老师恢复名誉,请老师出山。如果老师瞧得起,不如干脆到我们这边来算了,前程肯定大得多。
贺国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那当然好!王陵基当即表明态度。
老师!贺国光这就进了一层,他说,学生初来乍到,四川的情况不熟悉,想就有关问题请教?
来了!王陵基心领神会,说,你问!
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贺国光说,自民国以来,全国军阀割踞,纷争不断。其中,以四川为最,从民国初年算起,到年前结束的“二刘”决战,其间大大小小的战争打了三百多场;还不算之间的川滇川黔之战。而刘甫澄之所以突颖而出,最终当上四川王,还不是因为有老师等几个扎劲的、能征善战的师长帮他!说着,一一列名,除老师外,有唐式遵、潘文华、王缵绪、范“傻儿”范式增。在你们五大师长之外,刘甫澄手下还有个挂名的“模范师”师长刘从云“刘神仙”。
提到“刘神仙”他们都笑了,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在报上看到,最近“刘神仙”好像同无靖你的下属康泽手下人挂上钩,提供情报,惹恼了刘湘、邓汉祥。他们让冷开泰下黑手,将“刘神仙”秘密逮捕后弄到凤凰山活埋,不意被一批来路不明的大汉劫去?
对王陵基这个问,狡猾的“贺婆婆”听而不闻,不予回答,只说是,刘湘手下五大师长,五大金刚,老师你就不说了。不知其它四员大将,他们对中央、对委员长态度如何?他们对中央入川事是何看法?对中央提出的务必做到的几个:“一”持何态度?
这是贺国光通过我摸刘甫澄的底了,事关重大!王陵基略为沉吟,端起茶碗喝茶。
贺国光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在要价。这就看着王陵基,很扎实地再夯上一句:我这些问,也是委员长的意思!
考虑再三,王陵基决定暗中倒拐了。他要以这些情报、表现作为投靠中央,投靠老蒋的资本。
清了清喉咙,他开始说了:我对中央的态度就不用说了,元靖你是知道的。看贺国光肯定地连连点点头,他说:另外四个人中,最有希望的是王缵绪,然后是唐式遵。剩下的两个,范傻儿可以试试。潘文华我看就算了,这人是一根筋,铁定心跟刘甫澄的,除了刘甫澄,他哪个都不跟。
然后他对四个师长条分缕析。王缵绪,四川西充人,号治易,清末秀才,是个儒将。而“文人无行”,这在他身上表现得最充分,主要是政治上的;绰号“王老乱”。这人为人最为势利、实际……在举了“王老乱”众多的事例后,王陵基总结,这人是株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而今中央入川,蒋委员长在峨眉山上,他巴结都唯恐不及。只要蒋委员长对他点一下头,招一下手,示个意,他扑爬筋就过来了。
唐式遵的情况要复杂一些。他是元靖、刘甫澄你们的同学,过后一直是刘甫澄最重视的第一师师长、干将。别看唐式遵表面上对名利职位不争不抢,其实心里很是在意。元靖你和刘甫澄现在的官当得这样大,唐式遵表面不说,心里不是滋味。他背后说过,你刘甫澄再重用我,我唐式遵始终是你的下属,他能甘心吗?不甘心,我了解他。再有,他对甫澄心里有点埂(有看法),二刘决战中,唐式遵是刘湘的前敌总指挥。仗打得那么惨烈,死了那么多弟兄,“‘他刘自乾都被我围定了,走投无路,四面楚歌,刘甫澄一句话喊不打就不打了。过后,还保举刘自乾他的幺爸当了西康省政府主席照兼24军军长,我们这个仗是白打了,那么多兄弟的血是白流了!’――这话,是过后唐式遵在我面前发牢骚说的。”现在正是一个机会!王陵基很肯定地说,只要下点功夫,把唐式遵挖过来,我看没有问题。
贺国光接上一句,范绍增最近因为有些原因,这次没有上山。潘文华就不多说了,王陵基的话就说到这里。
贺国光听后相当满意。王陵基说这番话时,他虽然没有记日记,但听得非常专心,字字句句都吃进了心里。
老师毕竟是老师。贺国光说,老师这番话可谓字字珠玑,金玉良言,是打开刘氏独立王国的一把金钥匙。我会把老师这番金玉良言,还有老师对中央,对委员长的态度,源源本本向委员长报告的,请老师放心!老师鹏程万里。贺国光所谓王陵基以后会“鹏程万里”还不是虚言一句!王陵基投靠蒋介石后,很快成了蒋介石最为信任的大员、大将。抗战时,他是30集团军总司令;国共第三次决战中,深受蒋介石器重的王陵基,本来在江西省政府主席任上,为了将天府之国筑成最后最坚实的的反共堡垒,1948年,退到大西南的蒋介石,撤了四川省政府主席邓锡侯的职,遗职由王陵基继任。在任上,王陵基派款拉伕,组织保安团,为蒋家王朝不遗余力;他与胡宗南一起,成了蒋介石最后的左右二膀,被共产党解放军列为战犯。
老师!贺国光又说,如果可能,请老师在刘甫澄倚重的一些军官中做做工作。让他们尽可能向委员长的旗帜下靠拢,站齐!说时,例举了好些人的名字。王陵基答应下来。最后,贺国光又摆出一副学生姿态,请王老师对他们参谋团的工作、对他贺元靖不吝赐教!正说到高兴处,不知去隔壁苏太太家打麻将的小妾红芙蓉是输了回家拿赌资,还是她有内线,得知中央参谋团团长来了赶回家来献殷勤。她的到来,恰好调剂了气氛。
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红芙蓉人未到,喷香水味先到了:方舟!她不无夸张地问老丈夫:听说中央参谋团团长贺国光将军看你来了?
王陵基奇货可居地指着贺国光介绍,这就是贺国光贺团长,快来见过!
红芙蓉扭动腰肢,走上前来,站在贺国光面前,笑容可掬地弯腰行了个礼,说了句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文词:贺团长好!贺团长驾到,让我们蓬荜增辉!
看来贺国光对这个戏子不太瞧得起,只不过碍于老师的面子,双手扶着椅把起了半个身子,应酬一句:早听说你才貌双全,又善言辞,今日得见,果然如此。本来,他该叫红芙蓉师娘的,但无论如何叫不出口来。
蓉蓉!王陵基叫得很肉麻,他对小妾说:你的豆瓣鱼做得不错。贺团长爱吃我们四川的豆瓣鱼,你让厨下陈妈到青石桥去买条约两斤重的鲤鱼,你亲自下厨给贺团长做道你的拿手菜---豆瓣鱼。你让厨下把菜做得丰盛些,我们请贺团长吃顿便饭!
小妾高高兴兴去了。
贱人真势利!王陵基目示着小妾袅袅婷婷而去的背影,心中骂了一句。
中午,一顿高规格的家宴吃得中央参谋团团长贺国光很舒服。尤其是红芙蓉亲自做的那盘豆瓣鱼,真是色香味俱全俱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