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是他?!电光石火般,陈布雷心上突然跳出一个人:他相貌英俊。在国民党内资格老,有相当的影响力。是先总理孙中山生前赖以倚重的左膀右臂,才华卓绝。当年,孙中山为国家民族大局计,不怕袁世凯设下的陷阱,北上为国是积劳成疾,在北京病逝前,他是先总理孙中山遗嘱执笔人。这个人的衣着无与伦比地典雅,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极擅言辞,俊美的脸上始终堆着“中国拜伦”的微笑――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国民党元老级人物汪精卫。
长期以来,汪精卫与蒋介石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当年,在那场震惊世界的蒋、冯、阎中原大战中,汪精卫是反对派中的灵魂人物。而抗战一开始,汪精卫更是表现得态度暧昧、首鼠两端,对委员长若即若离,并在公开和私下场合散布对日妥协言论……林林总总的印象顷刻间汇聚拢来,陈布雷心中一亮,他知道委员长指的是谁了。
“委座指的是汪精卫副总裁?”
“是。”蒋介石的话说得斩钉截住铁:“刚才,我接到孔(祥熙)院长打来的载波电话,说是据他的秘书乔辅三得到的可靠情报,汪精卫最近有公开投敌的可能。”蒋介石说时,站了起来,踱到窗前,目光平视窗外,身肢笔挺,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军人姿势。陈布雷顺着蒋介石的目光望出去,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月光如银。这个时切,在北方是水瘦山寒,而在南国桂林,纵然是在这样的冬夜,也仅仅是有点微微的寒意而已。如银的月光下,湿漉漉的草木、在风中摇曳的肥大蕉叶……全都在幽静而幽深的庭院里,投下朦胧斑驳的阴影,一切显得那么富有诗意。
“呜――!”突然,夜袭的防空警报拉响了,哨音绵长而又凄厉,屋里的电灯也瞬时熄灭。
“委座,要不要下地下室?”陈布雷条件反射似地站起来问,声音有几分惊慌。
蒋介石凝望夜空,也不说话,只是沉着地摇了摇手。作为秘书,陈布雷跟上前去。而就在这时,窗外远处,有几束高强度的探照灯突然升起,像几柄闪闪发光的利剑劈开夜幕,刺向夜空,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明亮的网,逮着了四架日本轰炸机。
“嗡嗡嗡!”探照灯中出现的日军轰炸机,像是就要产仔的长了翅膀的肥鱼,尾巴和机翼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唰――!”一颗信号弹在夜幕中缓缓升起,划出一条弧线后落垂。显而易见,这是地上的特务汉奸在给天上的日本轰炸机指示投弹目标。
天上的“肥鱼”根本没有把地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开始肆无忌惮地俯冲、投弹。
“咚、咚、咚!”地上的高射炮开火了,密集的炮弹在夜幕中划出道道交错的红色轨迹。
“轰!轰!”敌机扔下的重磅炸弹爆炸了,有几颗就在离主楼不远处爆炸,脚下震动,连窗户都在格格地响。
“砰――!”高射炮击中了一架敌机。随着一声巨响,一条“肥鱼”倏地变成了一团金黄的火球,像是一颗燃烧着的流星横掠天际,在远处猛烈地爆炸开来。另外的几条“肥鱼”,赶紧拉起机头,溜之大吉。窗外又是月光如水,周围又恢复了宁静,似乎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屋里的电灯又亮了。
蒋介石激动了,他显得有些燥动不安,在屋里快速地来回踱步,连连说:“布雷,看到了吧?我们的防空部队打得好,打得好,我要给他们记功、发奖。”委员长上唇的口髭在急速抖动,他那双明亮的鹰眼中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是的。”陈布雷高兴地说:“像这样打下去,我们是很有希望的。”
蒋介石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他在陈布雷面前突然住步,思绪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布雷!你可知道,你我的同乡高宗武已背叛了党国,一头栽进了汪精卫的圈子里?”这又是陈布雷始料不及的一件事。他注意到,委员长脸上的一丝笑意凝固了,话也说得声色俱厉的。
一个年青的外交家恍若就在眼前。对高宗武,陈布雷是太熟悉了。时年32岁的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高宗武是温州人,可是说委员长的近邻,离他陈布雷的家乡慈溪也并不很远。高宗武从小在日本读书、长大,毕业于日本九州大学,在外交部有“日本通”之称。这个人爱穿一套考究的西服,身材颀长,白净脸上戴一副秀琅眼镜;满头乌发梳得油光光地往两边分开。高宗武看人时很专注,那闪动在眼镜后的一双小眼睛显出几分狡黠。抗战一开始,在抗战上留有一手的委员长就指定高宗武去香港同日本人秘密商谈议和的条件。行动极为秘密,连高宗武的顶头上司、外交部部长王宠惠都毫不知情,也不准过问。蒋介石亲自批准,要中央银行每月从军事机密费中拨出6000元(折美金2000元)给高宗武作活动经费。
当高宗武同日本人议和有了一些眉目,从香港返回,欲向委员长汇报谈判情况时,蒋介石在全国人民一浪高过一浪的抗日**中犹豫了,对高宗武避而不见。这就正好给了汪精卫一个机会,汪精卫趁虚而入,恰好二人又都是亲日派,这就一拍即合。高宗武未经蒋介石允许,再返回香港同日本人继续谈判。蒋介石大怒,命高宗武停止谈判,立即返回,并停发活动经费。然而,高宗武有了汪精卫作后台,对于蒋介石的命令置之不理。没奈何,蒋介石这就只好起动第二条对日谈判秘密渠道――让孔祥熙的秘书乔辅三出面同日本人谈……
蒋介石沉思着在地上踱了两步,转身看着陈布雷,很坚定地说:“看来,这回汪兆铭(汪清卫字兆铭)是真是不愿再坐冷板凳了,我们需要回重庆去看看他了。不然,我们在前方拼命打败,同日本人争城夺地,人家在后方把家当给我们卖光了我们都不知道。家贼难防!有多大的家当也会被家贼卖光的。”
陈布雷完全明白了委员长找他来的目的。
“委座!”陈布雷说时站了起来,胸脯一挺,目光烔烔:“我明天一早就飞回重庆,去看看汪精卫究竟在家里搞些什么名堂。”
“唔,好的。你回去看看,我就放心了。只是辛苦你了,布雷。”蒋介石说时,明亮的鹰眼中,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
陈布雷这就适时告辞。委员长把陈布雷亲自送到门外,同他握手时,语重心长地送上这样一段话:“布雷,你要记住,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要秘密,秘密!秘密就是政治,政治就是秘密,秘密以外无政治。政治家左手做的事,不必让右手知道。”
那天晚上,蒋介石办公室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桂林的天,娃娃脸,说变就变。当天晚上还是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早晨一起来却是风和日丽,蓝天白云。
在绿草茵茵的桂林机场上,上午十时。一架双引擎的油绿色美制小型运输机在跑道上跑了一段后,倏然飞起。整体看,像是从草地上飞起了一只绿色蜻蜓。飞机很快飞入正常高度,从弦窗里望出去,机翼下,在团团翻卷的白云之上,阳光朗照,巨大的苍穹像面透明的镜子――这是委员长专门为陈布雷调拨的一架专机,驾驶员是美军,技术不错,飞机飞得很平稳。在轻微的马达轰鸣声中,陈布雷端坐在弦窗前,好像很有兴致地在打量在窗外的景致,其实他在想像着、计划着马上就要进入的斗争,反复思虑,深怕有什么闪失。回去以后种种,虽然委员长已对他面授机宜;虽然他是一只铁笔,写文章是行家里手,但面对的是汪精卫这样赫赫有名的大党棍,职业外交家,他不能不特别小心,心中甚至有些许怯意。
汪精卫原籍浙江绍兴,祖父汪云曾中过举人;至父亲汪琡时,举家迁往广东番禺,汪琡先后在三水、曲江、英德等县作过幕僚。汪精卫虽然要长蒋介石四岁,但看起来远比蒋介石年轻。他皮肤白白,眉毛漆黑,风度翩翩,是个举世公认的才子加美男子。汪精卫在历史上大起大落,是个性格复杂多变的人。日本军部有“中国通”之称的大特务影佐,曾对中国最高层几个领导人有过这样一段近乎箴言似的评价:“蒋介石令人一见便有强者威严之威,胡汉民令人感到严肃,严肃到令人不能呼吸。唯有汪精卫像一条蚯蚓,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肉虫。他的声音像猫一样娇嫩。他写的字也像女人的手笔――总之,是一个极柔和而女性的男人。”也许,因为影佐是个职业日本军人,从本质上瞧不起汪精卫,话说得不无偏颇,但不能不说在一定意义上道出了汪精卫的某些本质和特征。
汪精卫生世坎坷。他五岁发蒙,在一家私墪读书,九岁随父寄居陆丰县署,开始攻读《王阳明传习录》和陶渊明、陆放翁诗词,他强学博记,从小就打下了深厚的国学根基,自称,“一生国学根基,得庭训之益为多”。在他15岁前,父母前后相继病故。以后,他随兄长汪憬吾客居番禹县署,克勤克俭,“致力文史”,并习“应制文字”。1901年,他应番禹县试,考中秀才并列榜首。这个时候,他的两个哥哥又先后病故,离他而去了。寡嫂孤侄无以为生,他便挑起了家庭重担,去广东水师提督李准之家作了家庭教师。时值“辛丑”和约之后,民族危机日益深重。初具忧患意识的汪精卫同古应芬、朱执信、胡毅生等一帮志同道合者,在广州组织了群益学社,“讲求实学,相互策励”。1903年,吴稚晖在广东挑选80名才子出洋留学,经过笔试面试,裁定汪兆铭(汪精卫)为第一名。汪精卫在日本法政大学学习期间,受到孙中山“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革命感召,遂于1903年7月往见孙中山,双方一见如故。汪精卫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并很快成为同盟会中的主将之一。他鼓吹革命,对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保皇论予以痛斥,因而声名日增,深受孙中山先生的信任、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