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有个雅各布舅舅在美国,”卡尔向船长说,“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雅各布只是这位参议员先生的姓氏。”
“是这样没错。”船长满怀期待地说。
“嗯,我舅舅雅各布,也就是我母亲的兄弟,却是名叫雅各布,至于他的姓氏当然是跟我母亲一样,她娘家的姓氏是班德麦尔。”
“各位!”国会议员喊道,他在窗前稍事休息之后愉快地走回来,这一喊是针对卡尔的话。除了那两位港务局人员之外,大家都笑了,有些像是感动,有些则让人捉摸不透。
“我所说的话明明一点也不可笑。”卡尔心想。
“各位,”国会议员又说了一次,“你们参与了一桩小小的家庭事件,这既非我的本意,也有违各位的本意,因此我不得不向各位稍做解释,因为我想只有船长先生(说到这里,两人互相鞠了个躬)完全知悉此事。”
“现在我真得好好注意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了。”卡尔心想,同时在往旁边一瞥时高兴地发现司炉又渐渐恢复了生命力。
“我在美国停留了许多年——当然,‘停留’这个字眼对已全心全意成为美国公民的我来说并不恰当——这些年来我和欧洲的亲人完全失去了联系。至于原因,一来和此事无关,二来若要叙述实在太累。我甚至害怕我将不得不把事情原委告诉我亲爱的外甥的那一刻,届时很遗憾地将免不了要针对他父母及其亲属说句坦白的话。”
“毫无疑问,他是我舅舅,他大概是改了名字。”卡尔心想,竖起耳朵仔细听。
“我亲爱的外甥如今被他的父母——让我们用一个与事实相符的字眼——抛弃了,就像把一只惹人生气的猫扔到门外。我一点也不想粉饰我外甥因何事而受到这样的惩罚——粉饰不是美式作风——可是他所犯的错只要说出来就足以让人原谅了。”
“这话倒可以听听,”卡尔心想,“可是我不希望他把这事告诉所有的人。再说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能从哪里得知呢?不过再看看吧,他将来会知道一切的。”
“事情是这样的,”舅舅继续说,微微倾身向前,用细竹杖支撑身体,这果然让他减少几分没必要的郑重,否则他会显得太郑重其事,“他被一个名叫约翰娜·布鲁默的女佣引诱了,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我用‘引诱’这个字眼完全没有伤害我外甥感情的意思,可是实在很难找到另一个恰当的词。”
卡尔已经走到离舅舅很近的地方,这时他转过身,想从在场之人的脸上看出他们对这番叙述的反应。没有人笑,大家都耐心而严肃地聆听。毕竟谁也不会一逮到机会就嘲笑一位国会议员的外甥。反倒是司炉向卡尔微笑了一下,虽然只是浅浅一笑,却令人高兴,因为这一方面表示司炉恢复了活力,另一方面也表示他原谅了卡尔,因为卡尔先前在舱房里时把这件如今被公开的事当成一桩特别的秘密。
“如今布鲁默这个女佣,”舅舅继续说,“有了我外甥的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在受洗礼时被命名为雅各布,毫无疑问是纪念区区在下我,想必是我外甥随口提到我时给那个女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要说幸好如此。因为他父母为了避免支付赡养费或是避免被这桩丑闻波及——我要强调,我既不清楚当地的法律,也不了解他父母的其他情况,只知道早些时候他父母写过两封央求的信,我虽然没有回信,却把信保存下来,这两封信也是我多年来和他们仅有的联系,而且是单方面的——再回到正题上,因为他父母为了避免支付赡养费和避开丑闻而让儿子,也就是我亲爱的外甥,到美国来,看得出来他们不负责任,没给他足够的装备——假如这男孩完全得靠自己,撇开正是在美国还会发生的奇迹不谈,他大概马上就会沦落纽约港的街头。若非那个女佣写了一封信给我,告诉了我整件事,还描述了我外甥的特征,并且很明智地告诉了我这艘船的名字,这封信四处流转了很久,我在前天才收到。假如我有心让各位消遣一下,我可以把这封信里的几段,”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大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挥了挥,“在这里朗诵出来。这封信肯定具有娱乐效果,因为它是以一种略显单纯的精明写成的,虽然始终怀着善意,也怀着对孩子父亲的许多爱意。但我只想说明情况,既不想替各位提供多余的消遣,也不想在迎接我外甥时伤害他可能还怀有的感情,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已经替他准备好的房间里静静地读这封信当作教训。”
可是卡尔对那个女佣并没有感情。众多往事被时间推得越来越远。记忆中,她坐在厨房里,在餐桌旁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当他偶尔到厨房替他父亲拿杯水或是来转告他母亲的吩咐,她便看着他。有时她在餐桌一侧以别扭的姿势写信,从卡尔的脸上汲取灵感。有时她用手遮住眼睛,别人喊她也不听。有时她在她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跪下来,向一个木头十字架祈祷,这时卡尔会在经过时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怯怯地观察她。有时她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卡尔若是挡了她的路,她会像女巫一样笑着往后退。有时卡尔走进来,她会把厨房门关上,握住把手不放,直到他要求离开。有时她拿来他根本不想要的东西,默默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可是有一次她喊了声“卡尔”,他还在对这声出乎意料的称呼感到惊讶,她就扮着鬼脸,叹息着,把他带进她的小房间,锁上门。她紧紧搂住他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她请他脱掉她的衣服,事实上是她在脱他的衣服,把他放在**,仿佛从此以后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想抚摸他、照顾他,直到世界末日。“卡尔,哦,我的卡尔。”她喊道,她正看着他,仿佛想向自己证实她拥有了他。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在那温暖被褥里感到不自在,那些被褥似乎是她特意为他叠的。然后她在他身边躺下,想从他那儿得知某个秘密,但他没有秘密可以告诉她。她嗔怒地摇着他,细听他的心跳,还把胸部凑过去要他细听,但卡尔没有就范。她把**的肚子压在他身上,用手在他双腿间摸索,那实在令人作呕,卡尔把头都摇离了枕头。然后她用肚子撞了他几下,他觉得她仿佛成了他的一部分,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一股可怕的无助之感攫住了他。最后,在她多次表达了再见的愿望之后,他哭着回到自己的**。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而他舅舅却懂得将这件事大肆渲染。这样说来,那个女佣也惦记着他,通知了舅舅他将抵达。这件事她做得很好,将来他大概还得报答她一下。
“现在,”参议员喊道,“我要听你说,我是不是你舅舅。”
“你是我舅舅。”卡尔说,亲吻了他的手,舅舅也亲吻了他的额头。“我很高兴遇见你,可是如果你以为我父母只说了你的坏话,那你就错了。即使撇开这一点不谈,你说的这番话里也有几个错误,我的意思是,事情的经过并不全是你讲的这样。不过,在这里你也的确无法好好判断那些事。再说,我认为,这几位先生也不可能太在乎这件事,即使他们在细节上得到的信息有误,也不会造成大的损害。”
“说得好,”参议员说,带着卡尔走到一脸关心的船长面前说,“我外甥是不是很出色?”
“参议员先生,”船长说,一边鞠了个躬,只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有办法像这样鞠躬,“我很高兴认识您的外甥。我的船能够成为这次相逢的地点,实在倍感荣幸。不过,搭乘统舱想必很不舒适,谁想得到统舱里都载了些什么人。举例来说吧,有一次,匈牙利头等贵族的长子也搭乘我们的统舱,他的名字和旅行的原因我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我在很久以后才得知。嗯,我们竭尽一切努力让统舱的乘客在行程中舒适一些,比起美国的轮船公司要努力多了,但是我们还是始终无法使这样一趟航行变成一种享受。”
“那对我没有坏处。”卡尔说。
“那对他没有坏处!”参议员笑着大声重复了一次。
“只不过我的皮箱恐怕丢了——”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一切以及尚待去做的事,他环顾四周,看见所有在场之人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因为敬意和惊讶而默默无言,眼睛都盯着他。只有那两位港务局人员,如果从他们严肃而自满的脸上能看出什么的话,就会看出他们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而感到遗憾,比起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们面前的怀表对他们来说可能更重要。
令人惊讶的是,继船长之后第一个表示关心的是司炉。“我由衷地恭喜你。”他说,和卡尔握握手,想借此表达某种称赞之意。当他想用同一句话向参议员道贺时,对方却向后退,仿佛司炉逾越了界限,司炉也就作罢了。
其他人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随即闹哄哄地围在卡尔和参议员身边。卡尔甚至得到了舒巴尔的恭贺,他不但接受了,还为此致谢。最后,当周围重新平静下来,那两位港务局人员也走过来,用英语说了两句话,给人留下一种可笑的印象。
参议员一心想要尽情享受这份欢喜,让自己和旁人重温对一些小事的回忆,大家不仅十分耐心,甚至还听得兴味盎然。他提起他把女佣在信里提到的卡尔身上最显著的特征记在笔记本里,以便在必要时能派上用场。就在司炉让人厌烦地喋喋不休时,他纯粹为了消遣而掏出笔记本,试着把那女佣观察到的特征和卡尔的外貌相对比。当然,她的观察并不像侦探那样准确。最后他说:“我就这样找到了我的外甥。”那语气像是想再次受到恭贺似的。
“司炉现在会怎么样?”卡尔问,没理会舅舅最后述说的事。他认为以他的新地位,他可以把心里想的话全说出来。
“司炉会得到他应得的对待,”参议员说,“以及船长先生的发落。我想我们已经受够了这个司炉,在场的每一位先生肯定都会同意我这句话。”
“可是重点是,这件事跟正义有关。”卡尔说。他站在舅舅和船长中间,也许是受到这个位置的影响,他认为决定权在他手中。
“你别混淆了情况,”参议员对卡尔说,“这件事也许涉及正义,但同时也涉及纪律,两者在这里都要交由船长先生来判断,尤其是后者。”
“的确如此。”司炉喃喃地说。注意到并听懂了他这句话的人露出惊讶的微笑。
“此外,我们已经大大妨碍了船长先生执行公务,船刚抵达纽约,公务肯定十分繁忙,我们是时候离开了,免得多管闲事、节外生枝,把两名机械人员之间无足轻重的争吵变成一桩大事。再说,亲爱的外甥,我完全明白你的行事方式,但是这正给了我马上把你带离此处的权力。”
“我会马上交代下去,替您备好一艘小艇。”船长说,没有对舅舅所说的话提出丝毫异议。这令卡尔感到惊讶,因为舅舅所说的话明明可以被视为他的自谦自抑。出纳主任急忙冲向办公桌,打电话把船长的命令传达给水手长。
“时间紧迫,”卡尔心想,“可是我若要做些什么,很难不得罪所有的人。舅舅才刚刚找到我,现在我总不能把他扔下。船长虽然很有礼貌,但也就仅止于此。一旦涉及纪律,他的礼貌就到此为止,而舅舅肯定说出了他心里的话。我不想和舒巴尔谈话,甚至后悔自己跟他握了手。而这里其他的人全都无足轻重。”
脑子里面转着这些念头,他慢慢走向司炉,把司炉的右手从腰带里拉出来,握在手里抚弄着。“你为什么不说话?”他问,“你为什么容忍这一切?”
司炉只是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如何表达他要说的话,同时低头看着他和卡尔的手。
“船上没有人像你这样受到不公平的对待,这一点我很清楚。”卡尔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在司炉的手指之间来回**,司炉眼睛发亮地环顾四周,仿佛一种幸福降临在他身上,而没有人可以为此生他的气。
门外起了一阵**,听得见叫喊,甚至好像有人被粗鲁地推得撞上了门。一名水手走进来,样子有点邋遢,系着一件女佣的围裙。“有一群人在外面。”他喊道,用手肘朝四周撞了一下,仿佛还在拥挤的人群中。接着他总算回过神来,想向船长行礼,这时他注意到自己身上女佣的围裙,一把扯下扔到地上,喊道:“真恶心,他们替我系上了一条女佣的围裙。”随即他并拢脚跟,敬了个礼。有人想笑,但船长严肃地说:“你们兴致可真好啊。是谁在外面?”“那些是我的证人,”舒巴尔站向前说,“恳请您原谅他们举止不当。在一趟航行结束后,这些人有时就像发疯了似的。”“马上叫他们进来。”船长下令,随即转身面向参议员,彬彬有礼但口气急促地说,“尊敬的参议员先生,现在烦请您带着您外甥跟着这名水手走,他将带两位到小艇上。和您相识带给我莫大的喜悦和荣幸,这自不待言。但愿不久之后就有机会和参议员先生您重拾我们被打断的谈话,关于美国舰队的情况,说不定还会像今天这样以令人愉快的方式被打断。”“目前我有这么一个外甥就够了,”舅舅笑着说,“现在请允许我向您致谢,谢谢您的友好亲切,珍重,再见了。再说,”他热情地搂住卡尔,“我们在下一次回欧洲时说不定能共处一段较长的时间。这并非不可能。”“那会令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船长说。两位先生握了手,卡尔则只能无言地匆匆和船长握握手,因为船长已经要忙着应付那群人了。他们大约十五个人,在舒巴尔的带领下走进来,有点惊慌,十分吵闹。水手请求参议员允许他走在前面,为甥舅二人分开人群,他们轻松地穿过那群弯腰鞠躬的人。看来这些本性善良的人把舒巴尔和司炉之间的争吵当成一种玩笑,就算在船长面前也不减其滑稽可笑。卡尔注意到那个厨房女佣琳娜也在其中,她笑嘻嘻地向卡尔眨眼,系上那水手扔下的围裙,原来那围裙是她的。
他们继续跟着水手走,离开办公室,转进一条小走廊,走了几步之后来到一扇小门前,门后一小段阶梯通往替他们准备好的小艇。小艇上的水手都起立敬礼,水手长随即一个箭步跳上船。参议员正要提醒卡尔上船时要小心,卡尔就在最上面一级阶梯上激动地哭起来。参议员用右手托住卡尔的下巴,紧紧搂住他,同时用左手抚摸他。他们就这样一级一级慢慢往下走,紧紧依偎地上了小艇,参议员在自己正对面替卡尔找了个好位子。参议员打了个信号,水手就把小艇撑离了大船,立刻全力划行。他们划离大船才不过几公尺,卡尔就意外地发现他们就位于大船出纳总处开窗的那一侧。三扇窗户前都站满了舒巴尔的证人,他们友善地挥手道别,就连舅舅都向他们致谢,而一名水手表演了一项特技,在并未中断划桨的情况下向大船上送了个飞吻。这一切就像司炉这个人已不复存在了。卡尔更仔细地端详舅舅,他们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心中升起怀疑,怀疑这个人是否真能取代司炉。舅舅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在小艇周围轻轻摇晃的波浪。
[2]指轮船上设有较多铺位,可以容纳许多乘客的大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