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已经朝门走去,打算去找那个用人,这时格林先生站起来,在吃过丰盛的晚餐又休息了许久之后伸伸懒腰,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口,用介于建议和命令之间的语气说:“在你离开之前,你得去向克拉拉小姐道别。”“你是得去道别。”波伦德先生也说,他也站了起来。听得出他这句话并非发自内心,他双手无力地拍着裤缝,把外套纽扣扣上又打开,那件外套按照流行的样式剪裁得很短,几乎遮不住臀部,穿在像波伦德先生这样的胖子身上很不合适。此外,当他这样站在格林先生旁边时,明显让人看出他胖得不健康,他厚厚的背有点驼,腹部松软,像是撑不住,是个负担,那张脸也显得苍白憔悴。而格林先生就不同了,他也许比波伦德先生还胖一点儿,但却是个结实的胖子,身体各部分互相支撑,双脚像士兵般并拢,抬得挺直的头轻轻摇晃,看起来就像个高大的体操选手,正站在前方示范标准动作。
格林先生继续说:“所以说,你先到克拉拉小姐那儿去。这对你而言肯定是件愉快的事,也正好能配合我的时间安排。因为在你离开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这可能也会左右你回家一事。只可惜我奉命在午夜之前不能向你透露。你可以想象得到,这让我也很难受,因为这妨碍了我的安眠,但我要坚守任务。现在是十一点一刻,所以我还可以和波伦德先生把我的事情谈完,你在这里只会打扰我们,而你可以和克拉拉小姐好好共处一段时间。十二点整的时候你再到这儿来,届时你就会得知必要的事。”
卡尔能拒绝这个要求吗?这确实只要求他对波伦德先生表现出最基本的礼貌和感谢,何况还是由一个原本冷淡而又粗鲁的人提出来的,身为当事人的波伦德先生却尽可能在言语和目光上都很节制。而他要等到午夜才能得知的又是什么有趣的事?这使得他现在要延迟四十五分钟才能回家,如果他将得知的那件事不能使他回家至少快四十五分钟,他就不感兴趣。但他最大的疑虑在于他究竟能不能去找克拉拉,她可是他的敌人。假如他随身带着舅舅送给他当作镇纸的铁尺就好了。克拉拉的房间可能是个危险的巢穴。可是此时他不可能说出一句有损克拉拉的话,因为她是波伦德先生的女儿,而且他才听说了她还是马克的未婚妻。其实她在他面前的举止只要稍有不同,他就会因为她的这些关系而公开赞赏她。他还在考虑这一切,但他发现别人并不要求他考虑,因为格林打开了门,向那个从基座上跳下来的用人说:“带这个年轻人到克拉拉小姐那儿去。”
“别人是这样下达命令的。”卡尔心想,当用人抄了一条特别短的捷径,拉着卡尔到克拉拉的房间去,几乎用跑的,还因为年老体衰而发出呻吟。当卡尔经过他的房间,房门仍旧敞着,他想进去一下,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用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不行,”他说,“您自己也听到了,您得到克拉拉小姐那儿去。”“我只想在里面待一下。”卡尔说,心里想着去沙发上躺一会儿做调整,让时间能更快接近午夜。“您别增添我执行任务的难度。”用人说。“他似乎认为我必须去见克拉拉小姐是种惩罚。”卡尔心想,就走了几步,但因为倔强又再度停下脚步。“年轻的先生,您就来吧,”用人说,“既然您已经在这儿了。我知道您今夜就想离开,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尽如人意,我刚才就跟您说过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没错,我想要离开,而且我也会离开。”卡尔说,“现在只是去向克拉拉小姐道别。”“哦,”用人说,卡尔看得出来他一句话也不相信,“那您为什么犹豫着不去呢?来吧。”
“是谁在走廊上?”克拉拉的声音响起,她从近处一扇门里探出身子,手里拿着一盏红灯罩大台灯。用人赶紧走过去向她报告,卡尔慢慢跟在他后面。“你来晚了。”克拉拉说。卡尔暂时没有回答她,先对用人小声说:“你就在这门口等我!”声音虽小,用的却是严厉的命令口吻,因为他已经了解了用人的天性。“我本来已经打算去睡了。”克拉拉说,一边把那盏灯放在桌上。和刚才在楼下餐厅里一样,用人又小心地从外面把门关上。“都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了。”“过了十一点半了?”卡尔用询问的口气又说了一次,似乎对这个数字感到惊慌。
“那我得马上道别,”卡尔说,“因为十二点整我就必须到楼下餐厅去。”“你有什么急事呀?”克拉拉说,心不在焉地整理宽松睡衣上的褶皱,她的脸颊发红,一直带着微笑。卡尔自认为看出没有再度和克拉拉发生争吵的危险。“你能不能弹一下钢琴呢?爸爸昨天答应过我,你自己今天也答应过我。”“可是不会太晚了吗?”卡尔问。他很乐意顺从她的心意,因为她和先前判若两人,好像她不知怎的晋升至波伦德先生的阶层,又继续晋升至马克的阶层。“是啊,已经很晚了。”她说,似乎已经失去了听音乐的兴致。“这里的每一个声响都会在整栋房子里产生回声,你若是弹琴,我相信就连睡在阁楼里的用人也会醒来。”“那我就别弹了,我希望还能再来,顺带提一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就找个时间来拜访我舅舅,顺便也去看看我的房间,我有一架很棒的钢琴,是舅舅送给我的。到时候如果你想听,我就把我会弹的那几首曲子都弹给你听,可惜我会弹的曲子不多,而且这些曲子也根本不适合用这么大的乐器来演奏,这样的乐器只该由大师来演奏。不过,只要你事先通知我你要来,就也可以享受到这些,因为舅舅将要为我请一位有名的老师——你可以想象得到我有多么高兴——而他的演奏肯定会值得你在我上课时来拜访。老实说,我很庆幸现在已经太晚了而不能弹琴,因为我还不太会弹。我若是弹了,你就会惊讶于我弹得多差劲。现在请容许我告辞,毕竟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因为克拉拉和气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因为打架的事而耿耿于怀。他在伸手与她相握时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在我的故乡,我们习惯说‘祝你好眠,做个甜蜜的梦’。”
“等一下,”她说,并未握住他的手,“也许你还是该弹琴。”说着她就消失在一扇小小的侧门后面,钢琴就摆在那扇侧门旁边。“这是怎么回事?”卡尔心想,“我不能久等,不管她多么亲切。”有人在走廊上敲门,用人不敢把门完全打开,隔着窄窄的门缝轻声说:“对不起,刚才有人来叫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尽管走吧,”卡尔说,现在他敢独自一人回餐厅去了,“只要把灯笼放在门口就好。对了,现在几点了?”“快要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用人说。“时间过得真慢啊。”卡尔说。用人正打算把门关上,这时卡尔想起他还没有给对方小费,从裤袋里拿出一先令——如今他总是按照美国人的习惯把叮咚作响的硬币放在裤袋里,纸钞则放在背心口袋——递给用人说:“谢谢你的服务。”
这时隔壁房间里有人大声鼓掌。“还有别人在听!”卡尔大梦初醒地喊道。“是马克。”克拉拉小声说。这时也已经听见马克在喊:“卡尔·罗斯曼,卡尔·罗斯曼!”
卡尔双脚一抬,越过钢琴长凳,一转身就把门打开。他看见马克半躺半坐在一张有华盖的大**,被子松松地盖在腿上。这张床样式简单,用沉重的木头做成,棱角分明,蓝色丝绸的床幔是唯一带点儿女孩子气的装饰。床头柜上只点着一支蜡烛,但床单被套及马克的衬衫全都白闪闪的,在烛光中发出的反光几乎令人目眩。床幔的边缘也闪闪发亮,丝绸在边缘没有完全绷紧,略成波浪。而在马克后方,那张床及其余一切都陷在全然的黑暗中。克拉拉倚着床柱,眼里只有马克。
“你好,”马克说,伸手与卡尔相握。“你弹得真不错,在这之前我只见识过你的骑马技术。”“这两件事我都不在行,”卡尔说,“假如我知道你在听,我绝对不会弹。可是你这位小姐——”他没有说下去,犹豫着没说“未婚妻”,因为马克显然已经和克拉拉上过床。“这我早就料到了,”马克说,“所以克拉拉得把你从纽约诱到这里来,否则我根本听不到你弹琴。你弹得还很生涩,就连这些你练熟的曲子都弹错了几个地方,而且这都是些很初级的曲子,但不管怎么说,你的演奏令我很高兴,再说我不看轻任何人的演奏。你要不要坐下来,在我们这儿再多待一会儿?克拉拉,拿张椅子给他吧。”卡尔吞吞吐吐地说:“谢了。我不能留下来,就算我很想留下。我之前不知道这栋房子里有这么舒适的房间。”“一切我都会按照这种方式来改建。”马克说。
“我得走了。”卡尔说,向马克和克拉拉伸出双手,但并未和他们握到手就跑到走廊上。他发现灯笼不在走廊上,后悔自己过早给了用人小费。他想摸索着沿着墙壁走到他房间敞开的门边,但是才走到一半,就看见格林先生举着蜡烛摇摇晃晃地急忙走近。在他举着蜡烛的那只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罗斯曼,你为什么没过来?为什么让我等?你在克拉拉小姐那里做了什么?”“问题真多!”卡尔心想,“现在他还要把我压在墙上。”的确,格林先生就站在卡尔面前,紧贴着他,卡尔的背抵着墙。格林的体形在这条走廊上显得庞大可笑,卡尔好笑地暗忖,不知道他是否把善良的波伦德先生给吞下肚了。
“你果然不是个守信用的人。答应了十二点要下来,却在克拉拉小姐的门外鬼鬼祟祟地徘徊。而我答应你要在午夜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我就来了。”
说完他就把那封信递给卡尔。信封上写着:“卡尔·罗斯曼收,午夜时亲手递交,不论他人在何处。”卡尔拆信时格林先生说:“毕竟,我为了你从纽约开车到这儿来,我认为单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得赞许了,你实在犯不着让我在走廊上追着你跑。”
卡尔一看到信就说:“是舅舅写的!”又对着格林先生说,“这在我预料之中。”“这是否在你预料之中,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读信吧。”格林说,把蜡烛朝卡尔递过去。
卡尔在烛光下读着:
亲爱的外甥!在我们可惜嫌短的共同生活中,你想必已经看出我是个一丝不苟讲求原则的人。这一点不仅令我身边的人十分不愉快,对我来说也一样,但是我所有的成就都要归功于我的原则,谁也不能要求我否定自己,谁也不能,包括你在内,我亲爱的外甥,虽然,如果有一天我愿意容忍针对我而发的一般性批评,会让你排在第一个。那我会巴不得用这双按着信纸书写的手接住你,把你高高举起。可是因为目前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种情况将会发生,经过今天这桩事件,我非得把你送走不可,而我恳切地请求你别来找我,也不要写信或是通过中间人来跟我接触。你违背我的意思而决定今晚离开我身边,那么你就得一辈子坚持这个决定,唯有如此,才是男子汉所做的决定。我选择由格林先生来递交这封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肯定会想出够委婉的话语来告诉你,眼下我的确没有这种话语可用。他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将会用建议和行动支持你迈出独立生活的前几步。在这封信结束时,我再度觉得我们的分离难以置信,为了理解这件事,我必须一再对自己说:卡尔,你们这一家人从没带来过什么好事。格林先生若是忘了把你的皮箱和雨伞交给你,你就提醒他一下。祝你有幸福的未来。
“你读完了吗?”格林问。“是的,”卡尔说,接着问道,“您把我的皮箱和雨伞带来了吗?”“在这里。”格林说,把卡尔的旧皮箱放在卡尔身边的地板上,先前他用左手把皮箱藏在了背后。“还有雨伞呢?”卡尔又问。“全都在这儿。”格林说,也把挂在裤袋里的雨伞抽了出来。“这些东西是一个名叫舒巴尔的人拿来的,他是汉堡轮船公司美国航线的轮机长,声称在船上找到了这些东西。有机会时你可以向他道谢。”“现在至少这几件旧东西我失而复得了。”卡尔说,把雨伞搁在皮箱上。“不过你以后要把它们看好了,这是参议员先生要我转告你的。”格林先生表示,接着显然是出于个人的好奇而问道,“这皮箱究竟有什么稀奇?”“这是我家乡的人入伍时带的皮箱。”卡尔回答,“是我父亲从前在军队里用的,而且这皮箱也很实用。”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前提是我没有把它随便扔下。”“毕竟你也已经学到教训了。”格林先生说,“而你在美国大概也没有另外一个舅舅。我再给你一张前往旧金山的三等车厢的车票。我之所以替你决定了这趟旅程,一来是因为你在东部会有比较好的工作机会,二来是因为在这里你能考虑的所有工作都会跟你舅舅扯上关系,而我一定要避免让你们相遇。在旧金山你可以不受打扰地工作,虽然是从最底层开始,再试着渐渐往上爬。”
卡尔从这番话里听不出什么恶意,一整晚都藏在格林心里的这个坏消息已经被传达,从这时起,格林似乎不再是个危险人物,比起其他任何人,和格林或许更能开诚布公地交谈。如果一个人无辜地被选中来传达如此机密而又折磨人的决定,在他未传达这个决定时,再好的人也会显得可疑。“我将立刻离开这栋房子,”卡尔说,期望得到一个见多识广之人的认可,“因为我之所以受到接待只是因为我是舅舅的外甥,身为陌生人我就不该待在这里。请您好心地告诉我出口在哪里,然后带我到路上,能让我就近找到一家旅馆。”“但是你动作要快,”格林说,“你给我添了不少麻烦。”看见格林立刻迈开大步,卡尔打住了,这份匆忙的确可疑,他从下面抓住格林的外套,忽然看清了事实真相地说:“还有一点您得向我解释。在您要转交给我的那封信的信封上只写着我该于午夜收到,不论我人在何处。那么当我在十一点十五分想离开这里的时候,您为何以这封信为由把我留在这里?您这样做超出了您所受的委托。”格林在回答之前把手一挥,夸张地表示卡尔这番话毫无用处,接着说:“信封上难道写着我该为了你而累得半死?而且从信的内容难道可以推断出信封上这句话该这样理解吗?假如我没有把你留下来,我就必须在午夜时在公路上把这封信交给你。”“不,”卡尔不为所动地说,“事情不完全是这样。信封上写着‘午夜后转交’。如果您太累了,说不定就根本无法跟着我,也说不定我在午夜时就回到了舅舅家,虽然就连波伦德先生都否认有此可能,又说不定您其实有义务用您的汽车送我回舅舅家,既然我那么想回去,而您竟然提都不提您有车。信封上这句话不是明白表示午夜是我的最后期限吗?而我错过了这个期限是您的错。”
卡尔惊讶地站在户外。在他面前,一道没有栏杆的楼梯通往楼下。他只需要走下去,再向右转到那条通往公路的林荫道,在明亮的月光下根本不可能迷路。他听见狗吠声在下面的院子里此起彼伏,它们被放出来在树木的暗影中到处跑。在除此之外的宁静中,可以清楚地听见它们在高高跃起之后落在草丛里。卡尔幸运地走出了院子,没有受到这些狗的纠缠。他无法确定纽约在哪个方向,在来此的途中他太少留意此刻可能会派上用场的细节。最后他对自己说,他也不一定非去纽约不可,没有人在纽约等他,还有一个人肯定不期望见到他。于是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就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