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可以看见了。”她说,转动着望远镜上的旋钮。
“不,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卡尔说,心想这下子他无意之间果然减轻了鲁滨孙的负担,因为布鲁内妲令人难以忍受的脾气如今发泄在了他身上。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看见?”她说,一边继续转动旋钮,这会儿卡尔的整张脸都能感觉到她沉重的呼吸。“现在呢?”她问。
“不行,不行,不行!”卡尔大喊,虽然此刻他能够辨识出一切,只是很不清楚。不过,布鲁内妲正和德拉马歇在忙些什么,只把望远镜松松地拿在卡尔脸前,卡尔得以趁她不注意时从望远镜下面朝马路上看。之后她也不再坚持要他顺从她的意思,把望远镜拿去自己用。
一名服务员从下方那家饭店里走出来,在门口急急走进走出,听取领头那些男子的交代。看得见他伸长了身子向店内张望,尽可能把更多服务人员叫来。他们显然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招待喝酒做准备,这时那名候选人并未停止演说。只替他一人效劳的壮汉扛着他,在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总是会稍微转动方向,让各处的群众都能听见他演说。那候选人通常蜷缩着身子,试图以挥动那只空着的手和拿着大礼帽的另一只手来加强他的说服力。可是每隔一段几近规律的时间,他会忽然张开双臂站起来,不再对着一群人,而是对着所有人,对着各房屋里包括最顶楼的居民说话。然而事情再清楚不过,在最底下的楼层就已经没人听得见他在说什么,而且就算听得见,也不会有人想听他说话,因为每一扇窗前和每一个阳台上都至少有一名声嘶力竭的演讲者。与此同时,几名服务员从饭店里抬出一块儿台球桌大小的木板,摆着闪闪发亮的玻璃杯,里面盛了酒。领头的男子安排人分发,他们排队在饭店门口一一领取。可是尽管木板上的酒杯一再被重新斟满,还是不够那群人喝,两排酒保不得不在那块木板左右两边来回穿梭,继续替那群人斟酒。候选人停止了演说,利用这个休息时间养精蓄锐。扛着他的人远离了群众和刺眼的灯光,缓缓走来走去,只有几个最亲近的支持者在那里陪他,仰着头跟他说话。
“看看这个小家伙,”布鲁内妲说,“他只顾着看,都忘了他在哪儿了。”她吓了卡尔一跳,用双手把他的脸扳向她,让她能正视他的眼睛。但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因为卡尔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因别人不让他有片刻安宁而生气,同时一心想上街就近观看这一切,他使出全力想挣脱布鲁内妲的施压,说道:“请让我走。”
“你要留在我们这儿。”德拉马歇说,目光并未从马路上移开,只伸出了一只手来阻止卡尔走开。
“放开他,”布鲁内妲说,一边挡住了德拉马歇的手,“他会留下来的。”她把卡尔压在栏杆上压得更紧了,他若想挣脱就得跟她扭打。而就算他能挣脱,又有什么用。德拉马歇站在他左边,鲁滨孙走过来站在他右边,他的的确确被俘虏了。
“你应该高兴没人赶你出去。”鲁滨孙说,把手从布鲁内妲的手臂下穿过去,拍了拍卡尔。
“赶出去?”德拉马歇说,“你不会把一个逃跑的小偷赶出去,你会把他交给警方。如果他不安分点儿,这事儿明天一早就会发生在他身上。”
从这一刻起,卡尔对下面那场戏就失去了兴趣。只因为布鲁内妲压着他使他无法站直,他不得不趴在栏杆上。他忧心忡忡,目光涣散地看着下面那些人,他们大约二十人为一组走到饭店门口,拿起酒杯,转过身,朝着此刻自顾自忙着的候选人举杯致意,高呼一句政党口号,干了杯,再把酒杯放回木板上,把位置让给不耐烦地吵吵闹闹的下一组人,放回酒杯的声音肯定很大,在这个高度却听不见。在领头男子的委托下,原本在饭店里演奏的小乐队走到街上,大型管乐器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闪闪发亮,但他们的演奏几乎被那片喧哗声淹没。这会儿马路上到处都挤满了人,至少在饭店所在的那一侧是如此。人潮从地势较高处蜂拥而下,卡尔早上就是搭着汽车从那儿来的,人潮也从地势较低的那座桥跑上来,就连屋里的人也抗拒不了**,想亲身参与这件事,阳台上和窗边几乎只剩下妇人和孩童,男人则从下面的大门挤出去。但此刻奏乐和款待已经达到了目的,集会的人数够多了,一名站在两盏车灯之间的领头男子挥手示意停止奏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这时可以看见那个扛着候选人稍微走偏了的壮汉穿过一条由支持者让开的路急急走来。他才走到饭店门口,候选人就在此刻环绕着他的车灯光圈里展开新的演说。可是现在一切都比先前更困难,人潮过于拥挤,扛着他的人不再有丝毫移动的余地。最亲近的支持者先前想尽办法来加强候选人演说的效果,但此刻要留在他身边都很吃力,大约二十个人费尽力气守在扛着候选人的那人身边。就算这样壮汉也无法再任意踏出一步,根本无法再借由刻意转动身体或适时前进后退来影响群众。群众没有章法地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谁也无法再站直,因为新加入的观众,对手的人数似乎也大为增加,扛着候选人的壮汉在饭店门口附近逗留了很久,但此刻他似乎不加反抗地任由人潮推着他在街上走来走去,候选人还在说话,但是已经分不清他是在阐述政见还是在呼救,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另一位参选人也到场了,甚至来了好几位,因为不时会看见一名男子在骤然亮起的光线里从人群中被高高抬起,他脸色苍白、紧握双拳地发表演说,受到众声喧哗的欢迎。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卡尔问道,在紧张的困惑中向看守他的人求教。
“这个小家伙多激动呀。”布鲁内妲向德拉马歇说,抓住卡尔的下巴,把他的头拉向她。可是卡尔不想,他用力摇动身体,因为街上发生的事而变得更加无所顾忌,力道之大使布鲁内妲不仅松了手,而且向后退,完全放开了他。“现在你看够了,”她说,显然被卡尔的举止惹恼了,“进房间去,把床铺好,做好就寝前的所有准备。”她伸手指向房间。那是卡尔从几个钟头前就想去的方向,他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这时从街上传来许多玻璃碎裂的声音。卡尔忍不住又赶紧跳回栏杆前,匆匆向下看一眼。对手的一击成功了,而且可能是关键性的一击,支持者的车灯被同时完全击碎,先前这些车灯的强光至少让活动的主要过程发生在全体大众面前,因此把一切维持在某种界线之内,此刻那名候选人和扛着他的壮汉被朦胧的公共灯光笼罩,那光线骤然扩散,一时之间全然黑暗。现在就连大致说出那候选人所在的位置也不可能了,一阵刚刚响起的歌声从下面那座桥渐渐接近,那歌声悠缓一致,更增添了黑暗带来的迷惑。“我不是告诉过你现在该做什么了吗?”布鲁内妲说,“动作快一点儿。我累了。”她又加了一句,接着高举双臂,使她的胸脯比平常更加隆起。德拉马歇仍然用一只手搂着她,把她拉到阳台一角。鲁滨孙跟在他们后面,把他吃剩的东西推到一旁,那些东西还摆在那里。
卡尔必须好好利用这个大好的机会,这会儿不是向下看的时候,街上发生的事等他到了下面还可以看个够,而且比从楼上能看到更多。他急忙跨出两大步,穿过有淡红色灯光的房间,可是门被锁住了,钥匙也被拔走。现在得要找到钥匙,可是谁会想在这片混乱中找钥匙,还得在卡尔仅有的这段短暂而宝贵的时间里。此刻他本来应该已经在楼梯上了,应该要跑了又跑。结果现在他在找钥匙!在所有打得开的抽屉里找,在桌上翻找,桌面上散放着各种餐具、餐巾和某件刚动工的刺绣,一张扶手椅吸引了他,椅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旧衣服,钥匙说不定就在那里面,却永远不可能找到,最后他扑向那张气味果然难闻的沙发,在每个角落和褶皱里摸索寻找那把钥匙。卡尔心想:“布鲁内妲一定是把钥匙系在她的腰带上了,她腰带上挂了那么多东西,这番寻找全是枉然。”
于是卡尔随手抓起两把刀,插进门缝,一把在上,一把在下,以求得到两个相隔一些距离的着力点。他才一使力,刀刃自然就断成了两截。这正合他的意,刀子末端的残余更耐用,也能插得更牢。现在他用尽力气去撬,双臂大大张开,双腿大大叉开撑住,一边呻吟一边仔细注意那扇门。从门锁清晰可闻的松动中,他高兴地看出这门不可能抵抗太久。不过,此事进行得越慢越好,不能让门锁弹开,否则会引起阳台上三人的注意,最好让门锁缓缓松开,卡尔极其小心地朝这个方向努力,眼睛越来越接近门锁。
“看哪。”这时他听见德拉马歇的声音。他们三个全都站在房间里,门帘已经在他们身后拉上,卡尔想必是没听见他们进来,看见他们,他的双手松开那两把刀子,垂下来。但他根本没有时间解释或道歉,因为德拉马歇大发雷霆地朝卡尔冲过来,这番发作远远超出眼前这件事,他身上睡袍的腰带松开了,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大大的图形。卡尔在最后一瞬躲开了这一攻击,他本来可以把刀子从门上抽出来,用来自卫,但他没这么做,而是纵身一跃去抓德拉马歇那件睡袍的宽大衣领,把那衣领往上提,再往上拉得更高——那件睡袍对德拉马歇来说实在太大了——此刻幸运地蒙住了德拉马歇的头,德拉马歇过于惊讶,先是盲目地挥动双手,过了一会儿才用拳头往卡尔背上打,但尚未发挥完全的效果,卡尔为了保护自己的脸而扑向德拉马歇的胸膛。卡尔忍受了拳头的击打,就算他痛得扭动身体,就算那些击打越来越重,而他又怎会承受不了呢,毕竟他觉得胜利在望。他用双手压住德拉马歇的头,拇指按在他眼睛上方,把他推向那乱七八糟的家具,还试着用脚尖把那件睡袍的腰带缠在德拉马歇脚上,把他绊倒。
因为他必须全心全意对付德拉马歇,再加上他感觉到对方的抵抗越来越强,这具充满敌意的身体越来越结实地朝他顶过来,他的确忘了他并非和德拉马歇单独在一起。但他马上就受到提醒,因为他的双脚忽然不听使唤了,鲁滨孙在他身后扑倒在地,大声尖叫着掰开他的双脚。卡尔叹了口气,松开德拉马歇,对方向后倒退了一步。布鲁内妲叉开双腿、膝盖略弯雄踞在房间中央,两眼发亮地注视事情的发展。她深深呼吸,用目光瞄准,缓缓伸出一双拳头,仿佛她亲自参与了这番打斗。德拉马歇把衣领翻下来,又能看清楚了,这下子当然不再有打斗,而只有惩罚。他从前面抓住卡尔的衬衫,几乎把他从地面上拎起来,出于轻蔑根本不正眼看他,用力把他甩向几步之外的一个橱柜,力道之大,使卡尔在最初一瞬以为撞上橱柜时在他背部和头部造成的刺痛乃是直接由德拉马歇的手造成。他颤抖得眼前顿时一黑,在这片黑暗中他还听见德拉马歇大声喊道:“你这个臭小子。”当他筋疲力尽地晕倒在那橱柜前面,“你等着瞧”这句话还隐隐在他耳中回响。
等他恢复意识,四周一片漆黑,大概还是深夜,淡淡的月光从阳台上穿过门帘底下钻进房间。听得见那三个睡着的人平静的呼吸,其中布鲁内妲的声音最大,她睡觉时重重喘气,就像她在说话时偶尔也会喘气。但是要确定这三个睡着的人各自的位置却并不容易,整个房间都充满了他们的呼吸声。卡尔先稍微审视了周遭环境,才想到了自己,而他大受惊吓,因为他虽然疼得缩成一团而且全身僵硬,却没想到自己可能受伤到严重出血。然而此时他觉得头上有件重物,整张脸、脖子、衬衫下的胸部都湿湿的像在流血。他必须去有光亮的地方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势,说不定他们把他揍成了残废,这样一来德拉马歇大概会很乐意让他离开,可是他该怎么办?这样一来他真的是毫无指望了。他想起大门口那个烂鼻子的小伙子,一时不禁把脸埋在手上。
他不由自主地转身面向房门,手脚并用地摸索着爬过去。不久他的指尖就摸到了一只靴子,接着又摸到一条腿。那是鲁滨孙,除了他还有谁会穿着靴子睡觉?他被命令横躺在门前,以阻止卡尔逃脱。可是他们难道不知道卡尔的情况吗?目前他根本不想逃走,只想到有光线的地方去。如果他没法到门外,就只好到阳台上去了。
他发现餐桌摆放的位置显然跟晚上不同,沙发居然空着,令人惊讶,卡尔接近那沙发时十分小心,房间正中央则堆着一层层的衣物、被子、窗帘、垫子和地毯,虽然压得很紧实,但仍然堆得很高。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小堆,就像他晚上在沙发上看见的那一堆,也许是滚落到地上,但他继续爬行时惊讶地发现那堆东西足足有一卡车的量,大概是为了夜里睡觉而从柜子里取出来的,白天时这些东西则放在柜子里。他绕着这堆东西爬,不久便看出这类似一种床铺,他极其小心地摸了摸,确信德拉马歇和布鲁内妲就高卧在那上头。
现在他知道大家都睡在哪里了,便急忙到阳台上去。在门帘外他迅速站起来,那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夜里清新的空气中,在整片月光下,他在阳台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他看向街道,街上一片寂静,虽然还有音乐从那家饭店里传出来,但乐声微弱,门前有个男子在清扫人行道,晚上在众声喧哗中,无法区别一名候选人的呼叫和其他千百人的声音,此刻却能清楚地听见扫帚刮过石板路面的沙沙声。
隔壁阳台上挪动桌子的声音引起了卡尔的注意,有个人坐在那儿读书。那是个蓄着山羊胡的年轻男子,他一边阅读一边快速动着嘴唇,同时不停地捻着胡须。他面向卡尔坐在一张摆满书籍的小桌前,他先前把灯泡从墙上取下,夹在两本大书之间,整个人被那刺眼的光线照得过亮。
“晚安。”卡尔说,因为他自以为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朝他这边望过来。
但他想必是弄错了,因为那个年轻人先前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这时把手举在眼睛上方,以挡住光线,并且弄清楚是谁忽然打起了招呼,因为那人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便把灯泡高高举起,把隔壁的阳台也稍微照亮。
接着那人也说了声“晚安”,用锐利的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说:“还有事吗?”
“我打扰你了吗?”卡尔问。
“当然,当然。”那人说,把灯泡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这样说自然是拒绝了任何攀谈,但尽管如此,卡尔并未离开阳台上最靠近此人的角落。他默默地看着那人读书,翻动书页,偶尔迅如闪电地抓起另一本书查阅,不时在一本本子里记笔记,这时他总是埋首贴近那本子,头低得令人惊讶。
而他的整个学业有什么用!他把学过的全都忘了。假如要在这里继续他的学业,他会觉得很困难。他忆起在家时他曾生过一个月的病——之后重新适应中断的学习费了他多少工夫。而如今,除了那本英文商业书信教科书之外,他已经好久没读书了。
“喂,年轻人,”卡尔忽然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你能不能站到别处去?你这样盯着这边看,严重打扰了我。在凌晨两点总该可以指望在阳台上不受打扰地做点事吧。难道你有事找我吗?”
“你在学习吗?”卡尔问。
“是啊,是啊。”那人说,利用这无法用于学习的一点儿时间把书本重新整理一下。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卡尔说,“反正我要回房间去了。晚安。”
那人甚至没有回答,在排除了这一干扰之后,他马上下定决心继续学习,用右手撑着额头。
到了门帘前,卡尔才想起自己为何到阳台上来,他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伤势如何。究竟是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头上?他抬起手去摸,惊讶地发现那并非流血的伤口,如同他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所担忧的,那只是一条头巾般的绷带,还湿漉漉的。蕾丝花边的残余零星垂下,由此看来,那是从布鲁内妲的一件旧内衣上撕下来的,大概是鲁滨孙在仓促之间把它裹在卡尔头上的。只是他忘了把绷带拧干,因此在卡尔失去知觉时有许多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到衬衫底下,让卡尔大受惊吓。
“你还在这儿?”那人问,眨着眼睛望过来。
“现在我真的要走了,”卡尔说,“我只是想在这里看个东西,房间里黑漆漆的。”
“你究竟是谁?”那人说,把钢笔放在摊开在面前的书本上,走到栏杆旁。“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吗?你想看什么东西?把你那边那个灯泡打开吧,让我可以看见你。”
卡尔照做了,但是在回答之前先把门帘再拉紧一点,免得里面的人察觉到。然后他低声说:“请原谅我讲话这么小声。如果里面的人听见我说话,我又会惹出一场乱子。”
“对,”卡尔说,“晚上我才和他们大吵了一架。我这里一定还肿得厉害。”他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