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素娟笑道:“有什么重要精神,还不都是那几句现成的话。开三天会,觉得老长,我都烦了,只想提前回来。”章时弘说:“素娟,你爸病了,你知道么?我们去总爷巷看看你爸去。”“我爸得了什么病,我出差那天还好好的,严重么?怎么没去住医院?”素娟焦急地问。
“医生来看过了,没有检查出什么病。那天夜里娘娘巷居委会召开搬迁动员大会,不知怎么的你爸就昏倒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气郁结所致,开了几剂中药在家里吃。”“我爸心里那个结结总是解不开,不知道那个大院和他有多深的感情。”素娟突然将手中一只斗笠扬了扬,说:“弘哥,这次我又看见桂桂姐了。”“你知道哪个叫桂桂?没张冠李戴吧?”章时弘瞅了眼她手中的斗笠,说。
素娟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人家可不像你们男人,铁石心肠,说忘就忘了。人家惦记着你哪,再三叮嘱我,要我多帮你做些工作,还要人家照顾你哩。”“素娟你说的什么,爸病了,还有心思取笑我。”“谁叫他病的,我要他往新城搬,他硬要赖在那里不肯动,说是我分了房子跟我一起住。那就暂时不搬,等着我分房子吧。他倒好,整天在家中呆坐,饭也不吃,这样下去,没病也会饿出病来。人家农村可不是这样,这两个月你没回白滩,桂桂姐说,老岩岗可变了样啦,荒山野岭大部分开垦过来了,栽了柑橘桃李,还间播了春荞,长得绿油油的,她说今年春季肯定会丰收。我说,农民们才真正叫做离开故土重建家园呀,可人家并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提出这样条件那样要求,也没有像我爸那样要死要活地留恋那栋破旧的房子。我说呀,我们城里这些老人,名堂真是多,就像他们住的是金窝银窝,搬离故土就会掉了心肝丢了魂魄,没办法活。”章时弘笑她:“你敢当着你爸说这些话么?”素娟说:“当然敢。”进了总爷巷,素娟放低声音说:“今天桂桂姐在三江电站工地卖斗笠。她的手艺真好,斗笠织得漂亮极了,都抢着买。”“俗话说,一棵草,一滴露水。桂桂八岁跟她父亲学艺,小小年纪就成了白沙乡有名的蔑匠状元。”“素娟姨回来了,我爸爸也来了。”章时弘和素娟刚跨过进士坊,胖胖从大院奔出来,一只手牵着章时弘,一只手拉着素娟,一副高兴得了不得的神态。
“胖胖,你妈呢?”“我一放学,妈就把我带到外公家来了,刚到外公家,妈又和外公给凤凰垭一家人家送桐油去了,说是人家急着要桐油熬漆漆家具,要我到吴爷爷家来玩。”章时弘说:“等会儿我们一块回去。”说着进了吴书成的屋。
吴书成坐在**,看见女儿回来,后面还跟着章时弘,揭开被子想下来,却被章时弘拦住了:“吴老师,别起来。”“爸,病好些么?”素娟坐在床头,用手指了指另一端。章时弘便也坐了下来。
“吴老师,今天上午我给汪医生打了个电话,要他来看看,把把脉,他来了么?”章时弘这么问。
“来过了,下午吃的他重新开的中药。”吴书成说。
“爸,我晓得您生病的原因。”素娟说,“住惯了的地方,当然留恋,俗话说故土难舍。搬上山去,一切都是陌生的,您不习惯。
只是,您的得意门生是移民指挥长,您的女儿是移民搬迁指挥部的计财科长,人家说,你们指挥部天天发通知下文件叫喊搬迁,指挥长的老师却是个钉子户,您想想,这工作推得动么?爸,我不久要分房子了,由您喜欢,如果觉得住机关宿舍不方便,我就在鹭鸶垭买块地皮,自己修房子。我和我们刘副指挥长讲好了,他又是城建局局长,专门负责移民户的地皮。他答应在鹭鸶垭旁边给您留一块地皮做屋场。”章时弘说:“进士坊和娘娘亭都要迁到鹭鸶垭去。那样,您老人家离进士坊和娘娘亭就近了,天天可以在娘娘亭和进士坊散散步,走一走。”吴书成默默地坐在**,脸面木然,眼里有一种晶莹在闪动,一会儿,从眼里溢出两滴浑浊的泪水,泪水慢慢从眼角往下淌,沿着瘦削的脸颊,一直流下嘴角。老人目光静静地看着女儿,然后合上了眼皮,口里喃喃地说:“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还修什么房子哟,素娟分了房子,我就搬那里去住。”章时弘过了许久说:“单位的房子九月份可以修好,到时候,我和素娟都来帮您搬家。这些日子,您还是住在这里,如果一个人觉得寂寞,就要素娟晚上回来。”吴书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时弘,你的意思这几个月我还住这里?我还可以在老屋住几个月?”素娟看着父亲那个模样,不由得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扭过头,说:“再住凡个月,到时候还要往山上搬的。”她站起来,“胖胖饿了,我去做饭,弘哥也在这里吃饭。”章时弘忙说:“不了,我和胖胖回去吃。”素娟说:“在这里吃了饭,和素萍姐一块回去。”素娟给章时弘倒了一杯茶,就进灶房去了。
章时弘将茶杯放在茶几上,也跟进了厨房:“我在家做饭做惯了,我来做吧。”章时弘多久就准备来这里和吴老师说说白话,看见吴老师提起搬迁就显出一副悲戚的神色,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一旁帮素娟洗菜,他洗得很慢,想起下午的会议,他心里一阵一阵发急。今天下午又开了半天会,还是有关移民搬迁问题,已经三月份了,县城的搬迁工作进展不怎么快。问题更大的还是在农村,农村行动虽然快一些,可不能说搬上山就万事大吉了,几十个自来水站得马上着手修建,尽快地将自来水接到各移民村去,不然,六七月份天一旱,山上没水吃,移民户的日子没法过了,做干部的还想有安静日子过!他们将被子往山下那么一卷,你几年的工作就前功尽弃。他觉得自己像坐在火山口,问题一大堆,困难一大堆,可是,回到家,也没顺心日子过,岳老子对自己有看法,爱人不理解自己,甚至不近情理地缠着自己吵架。他不由得看了素娟一眼,他真不明白,女人和女人竟会是这么的天壤之别。
“弘哥,你饿了吧。”素娟回过头,见章时弘正愣愣地盯着自己,脸面微微一红:“弘哥,你好像有什么心思?”章时弘没有将心中的苦恼和焦急说给她听,问:“给吴老师办什么菜?”“一样的菜。给他办别的好菜他也吃不下。”素娟说。不一会,饭菜便弄好了。最饿的是胖胖,他吃得很快,第一碗饭连头也没抬,鼻头上鼓出了汗星星,吃第二碗时,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姨,你办的饭菜真好吃。”“好吃,姨就天天给你办,好么?”胖胖说:“好,我天天到吴爷爷家来吃饭。”吴老师抚摸着他的头说:“真是乖孩子,你天天放学了就到吴爷爷家来,吴爷爷给你办好吃的。”“姨,妈说,那个王叔叔要做我的姨父了,真的么?”素娟问:“他什么时候到你家去了?”“他到我们家几次了,每次都是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去。我妈说,王叔叔比沈叔叔好。沈叔叔是谁呀?”童稚的目光,瞅了瞅素娟,又瞅了瞅章时弘:“我不喜欢王叔叔,他一来就要我到房里去,他要和妈在客厅说话,不让我听。”章时弘看了吴书成一眼,问素娟:“素娟,你和小王的事,有眉目了?”素娟有些忿忿然:“素萍姐也是的,怎么和这些人拉拉扯扯?
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旁的吴书成说:“素娟,你是该处理个人问题了。”“看我爸哟,你也催我?”吴书成一脸慈祥,忙说:“我不是催你,你自己会考虑的,慎重一点好。那阵和沈新民结婚,你就欠考虑。你出身书香门第,和一般人家还是有所不同啊。让别人指胸戳背多不好。要是拿不准把握,就请时弘参考一下意见,就当他是你哥吧。”吴书成说着,步履蹒跚地进房去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摞票子出来,说:“这些日子,我也想好了,祖宗留下的这栋屋,修了快两百年,不能拆了,一拆就全坏了,我也不想重新修房子,这么一把年纪,修了房子今后谁住。这点搬迁费,还是退给县里。”老人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可回绝的真诚,瘦癯的脸上流露出善解人意的慈祥。
章时弘忙说:“这是发给你的搬迁费,老房子不能拆迁了,这搬迁费还是你的,你拿了这钱,把日子过宽裕一些。我们怎么能把这钱再拿回来。”“我知道,眼下你最需要的就是资金。做老师的没有能耐帮助你,这些钱就算我对学生工作的一点支持,对重建一个新宁阳的一片心意。说退搬迁费,你不要,就算是捐献吧。”十九正月十六造纸厂剪彩奠基之后,朱包头就将他在县影剧院基建工地施工的基建队一分为二,抽出一部分人,进入造纸厂基建工地开始施工。这项工程朱包头原本是拿不到手的,他的基建队正在修建影剧院,要到八月底才能竣工。肖作仁要求造纸厂九月底建好,十月投产,朱包头的基建队根本不可能按照肖作仁要求的时间完成造纸厂的基建任务。可是,后来朱包头还是将这项基建工程拿到了手。当时,要求承建这项工程的基建队有几个,肖作仁主持召开了一个招标会,采用招标的方式选择基建工程队,可是,选择来选择去,还是选择了朱包头的基建队。当然,这中间起了关键作用的还是伍生久,伍生久说,让朱包头承建的理由有两条,一是朱包头的基建队在汉河市建过造纸厂,有经验;二是朱包头的基建队保证质量,这是宁阳人民有目共睹的。他朱包头有胆量签字画押,就别考虑人家怎么安排两个工程如何同时施工,到时候去验收不就得了。金昌文不好说伍生久说的不行,闹僵了,不论从哪个方面讲,对自己都不利。他不由想起伍生久曾经对他说过的一石三鸟的话,这次,他也算是一石三鸟了。
朱包头承包了这项工程,王吉能心里老大的不热火,当时,他也介绍了一个基建队要承包这项工程,心里骂伍生久这秃头太歹毒了,不知道他的喉咙有多深,怎么填也填不满。伍生久对他说:“小王,不是朱包头抢了你的生意,这是公开招标定的,只能怪你介绍的基建工程队不行。”过后,拍着他的肩膀说:“算了,别老是气不顺,这项工程的采购工作你来搞吧,辛苦是辛苦,你年轻,还跑得动,干采购也不亏待你。我不行了,老喽,干一两年就退了。”王吉能真的不辞辛苦,购买水泥、木材、钢材、红砖,甚至门窗玻璃、马钉,他都要亲自出马,不让任何人插手。
三月二十八日中午,王吉能搭一辆大货车去樟树坡乡平坝村红砖厂拖红砖。造纸厂基建施工已经个多月,他还是第一次在县内红砖厂拖红砖,过去造纸厂的红砖都是在长芷县拖。前天金昌文给他挂电话,要他拖自己县里的红砖:“你怎么把钱往人家口袋里送,自己县里有红砖嘛。听说平坝村红砖厂积压了几十万红砖,质量也不错。”王吉能说:“姨父,你怕章副书记树的移民典型还没张扬够呀,你还要给他插上翅膀让他飞上天?”“肖县长前天找到我,说我们县搬迁搞基建,全是从外面拖来的红砖。你去拉一些回来,我才好回肖县长的话。”“好吧,我过几天去拖几车回来。”樟树坡乡本来没有平坝村。平坝村原来是三江镇一个有七八百口人的大村,在电站大坝上游。由于地势低洼,全村的房屋田土将全部被淹,三江镇又是重点淹没区,平坝村在本乡根本没有地方可迁,章时弘只得做樟树坡乡的工作,把平坝村往樟树坡乡矮寨村搬迁。原来的平坝村土地肥沃,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历年来在全县是排在前十位的富裕村,这一搬迁,农民们都说他们是从米桶跳进了糠桶。别说没有好田好地可种,就连一片可以栽桃李果树的荒山都没有,今后怎么过日子?章时弘和李大铁书记在平坝村一连开了半个月的会,先开群众会,后开干部会,再后来又开群众会,会议反反复复地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平坝村的老百姓今后怎么活。人家矮寨村本来田土山林就少,能划出百十亩荒坡立屋建房安下身来就很不错了。再去争人家的田土,等于是在人家那本来就没有盛满的饭碗里抢饭吃,那是不现实的。章时弘当时咬着牙说;“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你们,只有一条路,像江浙一带的农民那样,办企业。”要平坝村的支部书记郝冬生把几个村组干部带到江浙一带跑了一趟,回来就动手干开了,他们发动村民集资入股,买回了制砖机,办起了红砖厂。矮寨村划给他们的荒坡是一块黄土坡,他们要用这块黄土坡赚钱,再滚雪球办更大的企业。果然,几年下来,平坝村由于移民搬迁,损伤的元气又恢复过来了,郝冬生对村民们说:“苦干五六年,把这一块黄土坡全变成钱,然后就在这块地基上建皮革厂,建竹板厂,办万头猪场。我们平坝村的两三百男女劳力就都有工作可做了。”郝冬生还规定,在这五六年时间里,都勒紧裤带,勤俭过日子,红砖厂不分红,不请客送礼,不大吃大喝,节省每一文钱,为今后的大家大业打基础。为了支持郝冬生的工作,尽快在移民区树立起一个艰苦创业,重建家园的典型,平时李大铁、肖作仁他们来红砖厂,也一样在红砖厂食堂吃那清汤寡水的小菜饭。章时弘不止一次地把库区二十七个乡镇的乡村干部带到平坝村参观学习,还要宣传部的笔杆子和电视台的记者把他们艰苦奋斗重建家园的事迹写成文章,拍成新闻,在报刊、电视上宣传,目的就是要库区的人民去掉悲观情绪,克服困难,探索移民搬迁之后如何站稳脚跟的新路子,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榜样作用。
王吉能这天中午来到平坝村红砖厂的时候,正好村支书郝冬生在家,他迎着王吉能说:“嗬,我们的王主任亲自来押车呀。”王吉能戴一副墨镜,身着夹克衫,脚穿棕色尖头皮鞋,跳下车就发牢骚说:“你们这条路真难走呀,坑坑洼洼,把心肝都颠簸掉了,你们办了几年红砖厂,谁不知道你们发了,也不拿点钱出来把路修一修。”王吉能拿腔拿调,“我把话说在前面,你们不把路修好,我装了第一车可就不装第二车的哟。”郝冬生一脸的皱纹堆满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八毛钱一包的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我们的大主任,人家的车都是从这条路上跑,也没看见谁把良心给颠簸掉,你别吓唬我喽。”王吉能没有接郝冬生的香烟,自己从口袋掏出红塔山抽:“红砖价钱怎么样?”“和别的地方一样的价,大行大市。”王吉能狡黠地一笑,试探说:“别的地方价钱也不一样嘛,如今可是市场竞争,你报个价看看。”郝冬生笑说:“我的是明价,不附加别的条件,也不搞什么回扣。”“我知道你郝冬生是个一毛不拔的家伙。”王吉能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眼睛盯着郝冬生一动不动。
“总不能让你王主任饿着肚子回去呀。我也没有吃午饭,这样吧,他们装车,你和司机去吃饭,我陪你。”郝冬生交待了一下装车的人,自己带着王吉能和司机去红砖厂食堂吃饭。
郝冬生办红砖厂食堂的目的,是让大家节省回家吃饭的时间,多做红砖。按他的话说,艰苦创业,就得多付出一些汗水。红砖厂食堂很简陋,就在红砖厂工地旁边,一个破茅棚,茅棚角落用断砖头垒了口灶,架上两口大铁锅,一边煮饭,一边炒菜。几个中年妇女正在茅棚里忙着办饭炒菜。菜是酸青菜,里面放了几个红辣椒,连一点油星星都没有。
王吉能说:“你们就吃这样的饭菜!”郝冬生说:“几年来,我们都吃的这种饭菜。李书记肖县长章副书记他们来也是吃的这种饭菜。”郝冬生这么说着,指着茅棚旁边一块立着的牌子让他看,“这是我们村委会立下的规矩。”王吉能鼻子吭了一声,转身就走了:“要是都像你郝冬生,我这个采购员也就没有干头了啰。”王吉能没有在红砖厂吃饭,人们把车装好,他就催师傅快开车,回城吃饭去:“他妈的肚子饿瘪了。”郝冬生问:“王主任,你什么时候再放车来?”王吉能说:“这个厂的红砖质量行不行,我还拿不准,回去让伍局长看看,他说行,再放车来,他说不行的话,那就怪不得我了。”装红砖的车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出了麻烦。三月了,正是春耕大忙的季节,田野里到处都有农民耕田吆牛的声音。一个名叫二癞的农民在简易公路上挖了一个小水沟,埋了一匹竹枧,从公路里边的山沟往外边的田里引水。王吉能的货车从水沟上碾过,将竹枧压破了。二癞拦住车,说:“赔吧伙计,我们做农民的,吃的是天爷的一碗饭,误不得季节的。”王吉能摘下墨镜,瞅瞅二癞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知道一时是脱不了身的,说不定,这个二癞就靠着这块竹枧敲诈过路的车辆讨吃过日子。如今用什么手段挣钱的都有。就从口袋掏出红塔山香烟,递给二癞一支,说:“先别说伤和气的话,抽支烟,我们国家机关的车,压坏了农民兄弟的东西,当然要赔。我这个做主任的,怎么会让农民兄弟受损失。”二癞开始心里还有些虚,他听说过,城里那些不务正业的水老倌大都戴着宽边墨镜。他从港台片子中也看到过,那些绑架人质、抢银行、吸毒搞女人的家伙也都戴着宽边墨镜。今天这个戴宽边墨镜的只怕不好对付,我的破竹枧怕是白让他碾了,弄不来几个钱花。没有料到,这个戴宽边墨镜的家伙竟是个官儿,态度也格外地好。他点燃红塔山烟,吸了一口,那张橘子皮一般的脸就挂起了笑,两张嘴巴皮撇开:“好香哟。”“新产品,一支烟就几块钱。”王吉能诓他说。
“真的么?抽这么一支烟,等于吃了半斤猪肉呀!”二癞瞅王吉能的眼神,羡慕中夹着一丝嫉妒,“日他娘,你们做国家干部的,都是国家的宝贝儿子,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穷的是我们泥巴腿子。”“你别胡说八道,我可买不起这样的高级烟,这是刚才到平坝村红砖厂拖红砖时他们给的。我们县二十万人移民搬迁,大家都困难重重,没法生活下去了,只有这个平坝村,从糠箩里跳进了米箩里,越搬越富裕,只有几年时间,赚了百多万。他们也是泥巴腿子嘛。我们说你们矮寨人是天下第一笨蛋,把个金坡银坡送给人家平坝村,自己却穷。”二癞说:“那个黄土坡我也有一份,现在想起来,还真不该给他们。”“真的呀,他们当时迁来的时候给你多少钱,按政策是要给钱的。”王吉能故作惊讶地问。
“卵,当时按荒坡付的款,才千多块钱,打几个夜头的麻将就完了。”“这你就上当了,一座金银坡,就值这点钱。”王吉能眼珠子盯着二癞的脸说。
“看样子你是不会亏待我们平民百姓的啰,碾坏我的竹枧,准备赔我多少钱?”“来,你写个条,我赔你。”王吉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烟盒,拆开,又抽出笔,要他打三十元钱的领条。
“我还以为你给我一张老人头哩。”二癞说。
王吉能狡黠地说:“这么小打小闹弄油盐钱不行,永远还是受穷。其实你完全可以和平坝村一样发大财。”二癞把三十元钱装进打着补丁的口袋,又在口袋上面小心地拍了拍:“你说说看,我怎么能发大财。”“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问你,他们的公路从你们村里过,付了多少钱?”“付卵钱,县里那个姓章的副县长到村里三番五次做工作,要我们支持库区移民搬迁工作,为国家建设作贡献。”“人家如今不是副县长了,人家做副书记了,升了,搭帮你们的贡献做得好,让他出了成绩。告诉你,章副书记还要升官。”二癞那张粗糙的猴脸慢慢僵硬了:“真的呀?”王吉能跳上车:“你就在这里等别的车压你的竹枧弄油盐钱吧,我的车不会来了,我口袋的钱你也弄不到手了啰。”二癞看着王吉能的车屁股后面拖起一路尘埃,颠颠簸簸走了,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这天傍晚,二癞和几个汉子去平坝村找郝冬生,要郝冬生给他们补偿土地损失费。郝冬生当时有些发懵,问他们补偿什么土地损失费?
“你们修了条简易公路到红砖厂来运红砖,占了我们的土地。”郝冬生说:“我们修的这条简易公路,都是绕着田土走的,没有占多少土地嘛。再说,我们修这条简易公路时,你们村委会也同意了的。”“占了一寸土地也算是占,也要赔钱,村委会同意了,你们就占村主任的去,我们不能再吃亏了。”二癞和那几个汉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们几户人家让给你们平坝村的这面黄土坡是金坡银坡,当时县里给我们那么点钱,像是打发叫化子。今天我们来算总账。”郝冬生他们搬迁到矮寨已经五年多了,知道二癞是个不正正经经做阳春,游手好闲的懒汉,家中穷得叮当响,自己还要打麻将赌博,没钱就赌谷子,赌猪,赌鸡,气得婆娘几次要上吊。前些日子,听说他常常拦拖红砖的车敲诈钱,没想到今天竟到红砖厂敲诈来了,说:“我们搬迁户只管搬迁,其他的事我们不清楚,你说钱少了,你去找县里。”“这么说你们是不愿给的喽?”“当然不给,我们没有理由给你们钱。”“你们不给钱,我让你们的红砖厂办不成。”二癞抛下一句话,带着几个人扬长而去。第二天早晨,二癞和那几个人又来到红砖厂,把制砖机的皮带卸掉了,二癞还阴阳怪气地说:“郝冬生,你做砖呀。”这时,村里有人向郝冬生报告,说简易公路被挖断,拖红砖的车进不来了。郝冬生这时不由得有些发起急来,知道这个二癞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不敲诈到手一些钱他们不会走。可是,今天给他们一些钱,他们明天还会来,永远不得清场,只有给县里挂电话。电话是县委办公室李主任接的,他说这个事其他人都解决不了,只有李书记和章副书记才行,当时划矮寨村那面黄土坡给平坝村,是他们出面协商弄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给移民指挥部打个电话,看章副书记在那里没有。郝冬生又给移民指挥部挂电话,指挥部办公室说他到三江镇去了,那里的移民户也发生了纠纷,还打伤了人,你有什么事,我给你转告吧。郝冬生就把二癞带着人到红砖厂闹事的事情说了:“既然章副书记不在,就算了,我自已去找樟树坡乡政府,要他们出面解决一下。”郝冬生匆匆忙忙来到樟树坡乡政府。不巧,书记乡长都不在家。已经到了春耕大忙季节,乡政府的几个主要领导都下村去了。
家中只留下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大主任守家。人大主任听到郝冬生这么说,十分气愤:“这还了得,都无法无天了。我给你去解决。
你们搬到我们樟树坡乡来,就是我们樟树坡乡的百姓,他们还当外来人敲诈。”乡人大主任和郝冬生赶到红砖厂的时候,二癞和几条汉子正在红砖厂食堂吃饭。他们说问题不解决,他们吃住都在红砖厂,还要发工资。平坝村的几百男女劳动力,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却又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大大咧咧在食堂吃饭,还嫌食堂的菜里面放少了油,不好吃,自己动手放了半瓢油在锅里,重新炒菜,然后蹲在那里一碗一碗地往肚里筑饭。
乡人大主任走过去,伸手将二癫的饭碗抢了:“你他妈的懒起块尸,没得饭吃了,跑到这里强讨恶要呀!”二癞先是一愣,继而就有些恼羞成怒,和乡人大主任对骂起来:“你们乡政府的领导都是些吃里扒外的家伙,把我们的金坡银坡送给外来人,让我们吃苦受穷。不得干。不给我们补钱赔损失,他们平坝村也别指望在这里做红砖。要穷我们一块穷,要富也要一块富。”“你小子想造反了?”乡人大主任吼道。
“我们不想造反,有老婆有孩子造反干什么。我们只要他们给钱。他们搬迁到我们这里发财过好日子,我们自己却一个二个都是穷光蛋,想得通吗。你个小小的卵官,别在这里吼,国务院副总理我们也见过,那年三江电站开工典礼,他来剪彩,我们去看了,人家态度几多好,脸上总是挂着笑。前几年,县里那个名叫章时弘的副县长天天往家里跑,对我说好话,要我把黄土坡让给平坝村起房子。和他们比你算个卵。”二癞一副二流子相,“我说你这么起劲的为平坝村说话,他们在背后偷偷给你多少好处,塞了你的嘴巴。”乡人大主任气得眼珠子灌血,盯着二癞那副无赖样:“好,好,我卵大个官,我受了平坝村的贿,管不了你,让别人来收拾你吧。”就有些无可奈何地对郝冬生说:“你叫派出所的人来,把他铐到公安局蹲几天笼子,和这种人没得道理讲。”说着,气冲冲地走了。
二癞得意地对郝冬生说:“郝冬生,你还准备叫哪个来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