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围观、呐喊助威的人,虽然没有具体实施犯罪行为,但你们的行为起到了助长声势、精神支持的作用,也要追究责任,进行治安管理处罚。”
陆哲目光所到之处,村民们都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按住春妮的几名汉子连退数步躲进人群,刚才还喊得起劲的人,听说也要处罚,一下子就收了声。
场上安静了下来。
王老爹见情况不妙,扯开嗓子说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女人,杀的是我王家的儿子,败坏的是我王氏一族的门风。我们清理门户,是天经地义!别说你是个作家,就是县长来了,也管不了我王氏宗族的家务事!”
王老爹的话,似乎给村民们重新灌注了底气,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鼓噪了起来。
“对!王家的事王家管!”
“外乡人滚出我们村!”
“什么狗屁法律,老祖宗的规矩才是法!”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这一次,怒火转向了多管闲事的陆哲。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摩拳擦掌,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陆哲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春妮,声音因为愤怒而高亢无比:“她也是人!她杀人是被迫的!是王老五长期家暴她在先,还要卖她的女儿!她这是反抗!是自救!你们看看她!看看她身上的伤!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在警察来之前,你们也没不能动她,否则,你们就是故意杀人!”
陆哲的目光落在春妮身上,她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像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灵魂。
这个眼神,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困在家庭暴力里无力挣脱的、温柔而哀伤的母亲。
陆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瘦弱的、躲在门缝后瑟瑟发抖的男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和暴戾的气息,耳边是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沉闷的击打声,其间夹杂着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想过要保护母亲,但母亲却把他关在屋子里。
他无数次从门缝里看到母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在最初的恐惧、哀求之后,逐渐变得麻木、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正在承受拳脚的躯壳,只剩下一个空壳。
母亲也曾有过反抗吗?
或许有吧,在无数个他看不到的深夜。
但最终,反抗换来的总是变本加厉的毒打和“为了孩子”的情感绑架。她像春妮一样,被一条名为“家庭”、名为“宿命”的锁链紧紧捆缚,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未能真正挣脱。
那时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用小小的拳头堵住嘴巴,不敢哭出声,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对自身弱小的憎恨。
“要是当时有人能帮帮她……要是当时我能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整个成长岁月,最终驱使他成为一名律师,立志为那些身处弱势、尤其是婚姻困境中的女性发声。
他近乎偏执地尊重和包容女性,某种程度上,是在拼命弥补对母亲的愧疚,试图通过拯救他人来救赎那个无力拯救母亲的自己。
而此刻,历史仿佛在他眼前重演。
春妮的遭遇,与母亲的悲剧何其相似!同样是长期的家暴,同样是孤立无援的绝望,同样活着就是为了孩子。只是,春妮选择了更极端的反抗方式。
看着春妮被这些愚昧无知的村民捆绑、辱骂、呐喊着沉塘,陆哲仿佛看到了母亲又一次被父亲暴打之后,不管她伤得多严重,亲戚们都会劝她:
“男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等老了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你得想想孩子,再忍忍,忍忍就没事了。”
“离婚?离婚了你让孩子将来怎么办?没有爸爸在身边,男孩子心理会出问题的。”
最终,母亲选择了自杀。
她太过善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忆及往事,陆哲深埋心底的愤怒,对旁观者冷漠的憎恶,以及那份积压已久的、想要冲破一切去阻止悲剧发生的强烈冲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不能再像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解开春妮身上的绳索。
“滚开!你这个外乡人!”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推陆哲,将他推进人群。人群里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推搡着陆哲。
陆哲眼前闪动着无数张脸,整个人踉踉跄跄,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他再次站起,想要冲进人群时,一颗石子砸在他头顶,痛倒是不痛,但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唉哟”一声。
第20章疑点他这算是救下了春妮吗?
陆哲左手捂着头顶,右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着,不知道是哪个调皮娃娃扔他石子,结果一转头,在一棵老槐树之后看到楚砚溪探出来的脑袋。
楚砚溪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悄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