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溪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爸妈说要过来陪我,我打算在这附近租房住,最好靠近派出所,可以吗?我不相信别人,我现在只相信警察。”
“在这里租房?是不是离你们学校有点远?”
楚砚溪仰头看着站立的父亲,眼神里带着一分执拗:“两站路,不远。这里是老城区,菜场大,我爸妈就喜欢这样的氛围。”
楚同裕没有劝她放弃租房念头,而是用欢快的语调说:“租房,那你算问对人了!这片辖区我天天跑,熟得很。哪个巷子安静,哪个大院邻里和睦,房租大概什么价,我都清楚。”
他热情地拿出笔记本和铅笔,一边画着简易的街道示意图,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居民的责任感。
楚砚溪认真地看着楚同裕,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把他说的话都牢牢记在心上,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其实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看着父亲的嘴在动,脑子里却闪过无数个念头。
原来,二十岁的父亲如此年轻、热诚。
他还带着少年意气,轻易相信了她这个第一次走进派出所的人。
他会因为楚砚溪被拐的经历而手足无措,想用自己的笑容与欢乐来感染、影响她。
想来,从20岁到32岁,父亲一定经历了许多,才会将这份少年意气化为刑警的锐利执着吧。如果他知道自己将会在40岁时被自己试图感化的污点证人背刺,他还会坚定地走下去吗?
楚同裕说了半天话有些口干,停下来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这才留意到楚砚溪在发呆。
眼前这个女孩气质沉静,眉眼清亮,眸子里带着惶恐,这让楚同裕一颗心都软了下来,好脾气地问:“乔同学,你听清楚了我介绍的几处房源吗?”
楚砚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好奇地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楚警官,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楚同裕自豪地挺直腰杆:“当然喜欢!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警察。”
楚砚溪再问:“派出所都有些什么事情要处理?”
楚同裕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神采飞扬地讲述如何帮李大妈找回走丢的猫,如何耐心调解张大爷和李叔叔因为一棵香椿树引发的邻里纠纷,如何在深夜送迷路哭泣的孩子回家……那些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小事,在年轻的楚同裕口中,仿佛是世界上最值得投入热情与责任的事业。
这一回,楚砚溪听得很认真,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无比愉悦。
等到楚同裕停下来,楚砚溪轻声问:“你每天处理的都是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有时候还会被群众误解、受委屈,不会觉得琐碎,或者厌倦吗?难道你没想过要办大案、立大功吗?”
楚同裕看向楚砚溪,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迷茫或抱怨,反而闪烁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光,仿佛在阐述一个最重要的人生信条:“乔同学,话不能这么说。”
他坐在楚砚溪的对面,神情变得认真而郑重:“警察这身衣服,穿上了,肩上的责任就不只是为了抓坏人、破大案。保卫人民的安全,让他们能安心过日子,这才是根本。家长里短里头,才有真正的人间烟火,才是老百姓最实实在在的生活。”
为了证明自己这番话的真实度,楚同裕开始举例:“你看,帮李大妈找到猫,她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调解好张大爷他们的矛盾,那条胡同就能多一份和睦,少一份隐患。这些事看起来小,但一件件做好了,心里头特别踏实,觉得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眼神诚恳,带着一种传道授业般的真诚:“我师父常跟我说,当警察,心里不能光装着恨,恨犯罪分子,恨不公平。那样久了,心会硬,人会偏,路会走窄。更重要的,是要有爱。”
“爱这份工作赋予你的责任,爱脚下这片土地,爱你要守护的每一个老百姓。哪怕他们有时候不理解,甚至冲你发脾气,但你得知道,你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大家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一点,更安心一点。有了这份源于职责和信仰的大爱,你才能在任何时候都守住本心,知道为什么出发,要到哪里去。功不功劳的,反而在其次了。”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楚砚溪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岁、警校刚毕业的青年,眼中那纯粹而坚定的信仰之光,与她记忆中那个因多年负重前行、眉宇间总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的父亲形象,似乎有些不同,却又一脉相承。
原来,支撑父亲走过那些艰难岁月的,是这般朴素而强大的信念——不是源于对犯罪分子的仇恨,而是源于深切的爱与责任。
父亲的话,像一束温暖而强大的光,照进了她因经历太多黑暗而有些封闭和过分理性的内心。
惩恶扬善,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念。
父亲的死,就像一片笼罩在她头顶的阴云。她将自己的重心放在“惩恶”二字上,抓捕犯罪分子、惩治恶行、制止犯罪,自认为是个合格、优秀的警察。可是今天,父亲告诉她,真正持久而强大、能穿透黑暗的力量,源于这种看似朴素却无比坚韧的守护与爱。
这一刻,楚砚溪对自己前世作为谈判专家时,偶尔会冒出的、对人性之恶的冰冷审视,产生了一丝深刻的反思。
——她真的热爱警察这个职业吗?
——她真的能够做到父亲所说的,爱这份工作赋予你的责任,爱脚下这片土地,爱你要守护的每一个老百姓吗?
她对张雅,真的做到了尊重与同情吗?
她是一名谈判专家,应该无条件、最大限度、全力以赴、快速有效地通过专业化应对策略去维护李丽与张雅的生命。
她做到了吗?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
最后说的那一句“张雅,为了一个背叛你的男人,毁掉自己的人生,值得吗?让你的女儿失去母亲,值得吗?”现在想来,似乎更像是审判、责问,而非怜惜。
虽然张雅持刀挟持人持,但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之所以犯罪,那是因为她痛苦的呐喊无人肯听,她绝望的求救无人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