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璟听得她道自己或许本就不该活在这世道,忽忆起她那离奇诡谲的上一世。若人不应该活在这个世道之下,那应该活在怎样的世道下呢?她又是在怎样的世道下长大呢?
宋闻璟尚未来得及揣度明白,却又听她提及沈琢,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厉色,冷哼一声道“你那表兄如今都有三个孩子了,听说与他的妻子举案齐眉,二人过的浓情蜜意的紧。”
苏婉并不在意他所言,只笑了笑又接着道“当年你救我苏家满门性命,起初我心中感念万分,只想着但凡能保我家人周全,你所求何物,我皆可应允。可事后细想,我苏家于你而言,又有何值得图谋的?财富权势,于你不过过眼云烟;你本就身居高位,世间能入你眼的物事寥寥无几,我一介商户之家,又怎值得你如此费心筹谋?”
宋闻璟不再言语,只默然听着她的诉说,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想要攥住什么一般。
苏婉缓缓道“可后来你非要我入府给你做奴婢时,我己经知晓了你的心思,可那时的我己经没有退路了,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我只能留在了你身边,与你虚与委蛇,我知你卑劣,可我亦是卑劣的,我卑劣的想利用你保全家人,却并不想付出你要的代价。”
她说到这时,自嘲的笑了笑,而宋闻璟却出言道“当年我初见你时,确是为你容貌所动,才起了心思,可纵是时至今日,我也从不悔当日所为。”
苏婉闻言,只点了点头“其实你我当年之事,本就是一笔烂账,后来我跑了,被你抓回来,被关在京都别院的那段时日,才是我这一生中最不堪的屈辱,那时我只能被你肆意折辱,像一个玩意一般,那时我当真是恨毒了你,我甚至想过杀了你,一了百了。”
宋闻璟听她说想要杀了他一了百了时,心狠狠的抽了一下,涩痛难当。
那时的他的确偏执荒唐,将她强拘在身边视作己物,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将她驯服,何曾有过半分尊重,不过是把她当成了个不甘俯首的妾室罢了。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不过数载光阴,他满心满眼便只剩眼前之人。若当年便能预知今日,他定然不会那般步步相逼,一定会待她好些再好些。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只盼着,日后他的爱意能覆掉那些不堪委屈、还有仇恨。
他长叹一口气,神色哀哀道“那时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你如今可愿原谅我?”
苏婉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接着道“后来我遇到了顾听澜,我明知她帮我是另有图谋,可那时为了逃离你,我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我想就算是死,也比这般没有尊严的活着要强。”
说到这时,苏婉险些落下泪来,她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己不在乎,从前的那些事了,可心中还是微微发酸,尤其是听到那句迟了多年的歉意。
宋闻璟心中亦是酸涩不己,只道“那时我其实己然在改了,我知自己从前做的事,着实有些过了,便许你出入自由。”
听他说这么一句话,苏婉只觉得二人当真是不同的人,她长叹一口气又道“其实在荆州时,你待我比在京都时好了太多,而且那时我己经跑了两次,却次次都被你抓了回来,那时我想,我这辈子怕是再难从你手中逃脱,我也自暴自弃的想过,要不就此认命吧,就老老实实的呆在你的后宅里,成为你后宅女子中的其中一个,把一辈子都寄托在你的宠爱之上,做你的笼中雀。可偏偏,你非要逼着我为你生儿育女。”
时至今日,宋闻璟都不明白,她为何那般抗拒生孩子,甚至在他看来生儿育女本就是女子的本分,为何她会那般不愿?
他忽得想起她刚刚所言,她是不想让她的孩子生活在这个世道之下吗?不,不对,他隐隐约约明白了过来,她是不想重复沈知微的命运,是不想让她的孩子走顾听澜的老路。
苏婉接着道“后来我竟真的怀了孕,我那时是半点不想要珏儿的,求你给我一碗堕胎药也是真心的。我怕他牵绊住我,怕自己心生动摇,再难下定决心脱身。想来你打的也是这般主意。你不肯给我药,还遣了人手处处监视我。我便转念想,能不能借着这个孩子,彻底逃出你的掌控。你瞧,我为了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我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当作脱身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