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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民岭(第5页)

二曾祖带着我的四爷和五爷逃到保定后,就投奔了一个在保定西大街开皮货店铺的远房本家。二曾祖在店里站柜台。又过了几年,二曾祖送四爷五爷投考保定军官学校,四爷考取了,五爷没考上。这一年,二曾祖死了,死得很突然。那天下大雪,店铺关门早,他去酒馆喝酒,大概喝多了些,出了酒馆跌了一跤,被人扶起来,便没了气。掌柜的给二曾祖办了丧事,据说二曾祖埋在了保定西郊。1981年,我曾去保定,西郊早已办起了一家很大的化纤厂,二曾祖的尸骨已无处可寻。

二曾祖死后第二年,五爷随掌柜的到南方做皮货生意,他留在南方竟没有回来。

四爷在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后,在吴佩孚的军队里干过一阵子,后来参加了冯玉祥的北京政变,后来又随冯玉祥参加了国民党。再后来到了南京,在国民党国防厅做事。抗战开始,他留在了南京,在汪精卫伪政府里任职。1945年抗战胜利,四爷以汉奸罪被判无期徒刑,关在南京第三监狱。1947年,四爷因尿毒症死在监狱里。

四爷只娶过一房,生有一子一女。其子李梦之,毕业于清华大学,解放前夕去了美国。

其女李梦然,亦是清华大学毕业,解放后,在水电部工作。1953年,因四爷的问题,被以反革命汉奸罪判刑二十年,1973年释放,回野民岭落户,安排她在李家寨的小学校教算术课。1979年落实政策,梦然姑姑被分配到河北省张家口市一个发电厂,后与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结婚,一年后又离婚。1983年,她患白血病在张家口住院,值逢我去张家口采访,便去看她。那天,她厂里去探视她的人很多,她有说有笑,一点也不像快死的样子。那天,她留我谈了很久,谈了她这一生的遭遇。我望着她那皱纹纵横的脸,感到一阵悲酸,我握住她枯树枝似的手,突然冒出一句:“姑姑,您恨共产党吗?”

“为啥要恨?”她惊讶地问我。

我叹口气:“是四爷带累了您。”

她笑了笑:“父亲对我挺好,非常疼爱我和哥哥。母亲死后,他没有再娶,或许是怕我们感情上接受不了。他为人非常忠厚,讲义气,朋友很多。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走上了一条当汉奸的道路。我至今记得,日本人投降那年,他很高兴。也许有他的苦衷吧。你说呢?”她软软的目光看着我。

我的确无话可说。

梦然姑姑又顽强地活了二年多,1985年底去世的。我接到了她厂里打来的电报,但因工作太忙,没能去参加她的追悼会。后来,我在《河北日报》看到了一篇回忆她的文章,文章写了梦然姑姑在最后的日子里,坚持出院为厂里搞了最后一个设计。临终前,她嘱咐把她存折上的两千元钱捐给了厂里的托儿所。文章写得很动感情,我记得我读完之后心里烫烫的,就落了泪。我说不清梦然姑姑在生命最后时刻拼命工作,是为了追补空耗的青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如果是别的什么,那只能是为了我四爷。

一种代人受过的献身?

梦之叔叔回国了几次。前年他回国在省投资搞了一个合资企业,省报很是为他的爱国行为吹了一阵子。我最后一次见他,也就是那次他在A省投资之后,我去采访他,我们在一起喝酒。那天他兴致很高,谈笑风生。后来又埋怨梦然姑姑不去美国,否则不会死得那么早,也不会受那么大的罪。再后来,他又问我对时局的看法,我还没讲几句,他便大骂共产党。

我惊愕,酒醒了一半,怔怔地看他:“你喝多了?”

他只冷笑。

“你恨共产党?”

他不说话,又只是冷笑。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A省办合资企业?”我愈加不解地问。

他还是不说话,只说四爷是人扯进去了,是冤案。

过了些日子,他投资兴办的那个企业开工剪彩,A省领导和梦之都讲了话,他讲了些支援国家四化建设是他应尽的赤子之心之类的话,博来一阵阵掌声。这场面电视台播放了,我看了,不禁摇头苦笑,把电视关了。

五爷走了一条与四爷完全不同的路。

五爷是共产党。

关于五爷的情况,我了解很少。他离开野民岭那年,尚年幼,野民岭关于他的传说也极少。关于他怎样参加共产党的,年代久远,也很少有人知道。按照我对保定西大街那家皮货商店后代的采访、推测,五爷大约是在1922年至1925年之间去南方办生意的。五爷应该是在南方参加共产党的。五爷是在“七·一五”反革命事变中被杀的,他当时担任武汉总工会干事。

我常想,如果那年四爷没有考上保定军官学校,而是随五爷一同到南方,那四爷的历史是否重新改写呢?梦之梦然的命运也会改写的吧!命运?

我奶奶带着我三岁的大伯一岁的二伯上了望龙山之后,奶奶在望龙山上又接连生下大姑三伯四伯五伯。后来,爷爷又娶了二奶奶,也就是我奶奶,生下了六伯二姑和我父亲。

小时候,我奇怪爷爷为什么要给我制造这样一个阵容庞大的父辈群体,仿佛跟谁赌气似的。后来我长大了,渐渐明白些了,爷爷在制造不朽,为了李氏家族香火旺盛。可怜的先人,使生命发扬光大的最原始的方法,就是努力生儿育女。

刘海儿常常带着爷爷下山做劫道绑票的生意,爷爷的土匪素质提高很快,渐渐变得心狠手辣,传说他吃人心喝人血的事情也是有的。他终于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首领。刘海儿死后,爷爷接杆子做了望龙山的匪首。

刘海儿死于1931年。那年夏天,他去省城作案后被抓住,随去十余人全部被捕。听三伯说,本来不该出事,那天他们抢了一个钱庄,挺顺利,本该立即回来。刘海儿在省城有一个相好的妓女,那天刘海儿来了兴致,非要到那女人处住一宿,结果被人抄了。有人说是那妓女告密的。因为刘海儿在省城多次作案,早已被警方盯住了并事先把那妓女弄去吊打,又放回来作内线,刘海儿一到,便报告。三伯提及此事,便骂那妓女,然后再骂世上一切妓女都不是东西。我不以为然。妓女做的是皮肉生意,刘海儿是她的顾客,谈不上什么感情。况且,一个烟花女子,被弄去死命吊打,怎禁得住。

刘海儿被捕后,A省警察厅很是干脆,当天审理,第二天便毙了刘海儿,随捕10余人,统统处决。

我爷爷在望龙山接杆之后,望龙山的土匪实力达到了鼎盛的时期。野民岭的大小十几股土匪,纷纷依附了望龙山,拥戴我爷爷为野民岭的“舵把子”。最令人瞠目的是,野民岭许多村寨的壮男壮女,农忙时种田,农闲时便上望龙山跟我爷爷当“业余土匪”,到外县和百里之外去打家劫舍发洋财,真正做到了“民匪一家”。这的确是中国匪患史上一种奇异的现象。

1935年秋天,爷爷彻底征服了野民岭,野民岭最后一股不肯拥戴爷爷当“舵把子”的灶台山的山匪,被爷爷打败。“灶爷”钱益海被活捉。

三伯回忆说,钱益海被押到望龙山上,全身被剥光,绑在望龙山石洞口的一棵枣树上。爷爷放一条猎狗过来,那狗就扑上去,粗糙的狗舌头在钱益海那滴血的脸上舐来舐去。

爷爷手里掂着一把尖刀,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远远望着钱益海,不时用手指弹着刀,发出清脆的声音。

几个喽罗在钱益海的胸前撩泼着凉水。

钱益海的心就要被掏出来,给爷爷下酒吃掉了。

爷爷冷笑着站起身,慢悠悠走过来,用刀子逼住钱益海的口,骂道:“狗娘养的,死到临头,还嘴臭。”

钱益海依然骂不绝口,嘴角溢出一股股白沫。

爷爷手中的尖刀一扬,一道寒光射出去,那刀就直直地吃进了远处的树干,刀身颤颤地乱响。爷爷猛地就喊一声:“放了他。”转身就走。再不看钱益海一眼。

喽罗们怔了怔,就上前放开钱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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